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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右翼?大川周明的《日本二千六百年史》

何思慎�天主教輔仁大學日文系特聘教授兼日本研究中心主任�國立臺灣大學日文系兼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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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 大川周明(Okawa Shumei, 1886-1957)為遠東裁判中唯一列名甲級戰犯的平民,後因美軍的戰地精神科醫師丹尼爾.賈菲(Daniel Jaffe)診斷大川精神失能,逃過司法追訴。被盟軍視為該為二戰日本的犯行負責的大川周明,在昭和前期,於亞洲現代化的思辨中,走上「大日本主義」,對其後日本的亞洲侵略戰爭起到推波助瀾作用,亦為鼓動日本社會走上軍國主義的主要旗手,美國媒體將之稱為「意識形態的挑撥者」,《紐約時報》更將大川定位為揭開「十五年戰爭」之「九一八事變」的「民間頭腦」。
  • 大川周明對日本與亞洲近代的思考不同於主張以歐洲做為方法的福澤諭吉,回到武士道去尋求解法對大川周明而言極具魅力。大川周明不僅在思想上推波助瀾,在近代日本國家的建構中,大川亦試圖透過國史的再建構,以「東西文明對抗史觀」回答「日本是什麼」(日本とは何か),以圖調動「因史學而覺醒的日本精神,以為興國之力」。為此,大川於1939年(昭和14年)出版《日本二千六百年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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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川周明的亞洲認識探索

  • 大川周明思想在政治光譜上無疑被定位在極右翼,亦即「基本教義右派」,其表現在對外政策上即「反美」。大川周明認為,美國意欲將勢力伸入東亞,日本必須使美國瞭解,對方將無法遂行此野心。大川敏銳的嗅覺聞到美、日終將對決的空氣,此亦為大川及其思想追隨者所揭櫫之救贖東亞的必經之路。1925年,大川即在NHK廣播中即預言,美、日終將為全球控制權決一死戰,大川指控美國為東亞的入侵者,細數近代以來美國對東亞的進犯,大川認為不擺正1853年「黑船事件」以來遭扭曲的美日關係,日本難以引領亞洲走向近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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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構日本國史:《日本二千六百年史》

  • 大川周明不僅在思想上推波助瀾,在近代日本國家的建構中,大川亦試圖透過國史的再建構,以「東西文明對抗史觀」回答「日本是什麼」(日本とは何か),以圖調動「因史學而覺醒的日本精神,以為興國之力」。為此,大川於1939年(昭和14年)出版《日本二千六百年史》,而在日本戰敗直後,此書成為軍國主義的共謀,流通亦成為禁忌。
  • 大川的《日本二千六百年史》與日本1940年代前期的《皇國史觀》沆瀸一氣,藉日本史鼓動「日本精神論」,將日本美化為「全亞洲復興之先趨」,正當化彼時軍部對印太地區的侵略。此書大川周明雖題為「歷史」,但無寧將之視為「政治」更為合理。
  • 大川在書中序言開宗明義言道,何謂國史之意義,以及為何書國史之重要性。於大川而言,「日本歷史即為日本國民生命的體現」,故而習得日本史,即可知曉日本人的「真面目」。大川認為,「日本正站在興亡的歧路上。為了善處這個非常的難局,置君國於富嶽之安,進而實現莊嚴的理想,吾等一定必須學習日本歷史,探究日本和日本人真正的面貌」,「史學的消長經常伴隨國家的盛衰。與其說歷史讓國家興隆,更應該說因史學而覺醒的日本精神,成為興國之力」。全書精神不僅僅停留在單純的事實,或被認為是事實的史實敘事上,而是將敘述的歷史全部賦予了宏偉的生命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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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構日本國史:《日本二千六百年史》

  • 大川眼中的東亞新秩序的建立只是亞洲復興的前哨戰,真正的亞洲復興是最終世界維新的實現,也因此這可謂是日本2600年來的「最大轉折點」。
  • 大川認為,相對於歐洲,亞洲渾然一體,有著相對等西洋文明的東洋文明。亞洲各國的文明,皆展現統一的亞洲。然而,華麗實現此「複雜中存在統一」、將亞洲的一致充分發揮的一直都是日本國民光榮的特權。而世界無法比擬的皇統延續,至今從未受過異邦征服的崇高自尊,以及方便保存祖先思想和情感的地理位置,使日本成為最適選的亞洲思想和文明的護持者。
  • 大川更翻轉原為祖靈信仰的神道,將之宗教化為類一神教的信仰,以此打造日本神國,日本神國的建構為制霸亞洲之天命所在,亦使日本列位萬邦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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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川周明與戰後日本的勾聯

  • 大川周明在《日本二千六百年史》的最後如是詮釋侵華戰爭乃為東亞新秩序的確立,終將成為全亞洲復興之先驅。全亞洲復興正是世界維新之實現。建國以來2600年,日本從未站在如此雄渾莊嚴的舞台上。吾輩須克服內外一切的艱難困苦,完成此神聖任務。
  • 冷戰結束後,自民黨執意帶領日本「走出戰後」,在修憲的討論中,明治時期以降,日本面對西方的「被害者」意識,重回發言位置,視「大東亞戰爭」為領導東亞國家抗擊西方殖民主義的歷史救贖,其對東亞國家的侵略竟弔詭的成為日本近代文學家宮澤賢治筆下的「不得已的戰爭」,而此同時,大川周明的《日本二千六百年史》重新出版,躍上書市。
  • 臺灣決不能不識大川周明,否則無以正確判斷當前日本社會思潮脈動與昭和前期歷史的關係,亦難以理解日本面對與東亞周邊國家的「歷史認識問題」,為何堅持不「謝罪」。在學術上研究《日本二千六百年史》有助於臺灣人的日本認識,但此不代表同意大川周明主張之史觀。此外,透過此書,可令讀者了解支撐歷史建構之史觀的重要性,此左右國家面對歷史進程中的問題回答,更決定現實政治中的成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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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川周明與戰後日本的勾聯

  • 大川周明代表的「大亞洲主義」非但無法帶領亞太區域「共榮」,徒令明治維新徒勞無功,自取滅亡。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安倍的「積極和平主義」不應淪為在「歷史認識問題」上選擇性的記憶與「自國史觀」合理化的詭辯。
  • 資本主義的發展將歷史推進到「全球化」的位置,大川周明的《日本二千六百年史》的重新出版不應再為日本的「侵略」吶喊,而為照出日本右翼保守面目的歷史明鏡,此當迥異於大川周明於序中所言之「日本人本來的面目」。戰後日本惟有卸下大川周明所勾勒的右翼保守面具,使能重新被東亞近鄰認識,在全球化中回到亞洲,共建「東亞共同體」,實現岡倉天心「亞洲一體」(アジアは一つ)的悲願,此同為大川周明對亞洲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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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 1957年聖誕夜大川生命走向最後。對大川的審判終究留待天主。誠如《逃離東京審判》(A Curious Madness)書中所言,東方是東方,西方是西方,兩者絕不相會,直到天地交於天主的聖座前,那裡既非東亦非西。
  • 冷戰後,大川周明是否仍持「大亞洲主義」已無關重要,因太平洋戰爭被美國降服的日本在美日同盟下,成為美國在東亞圍堵蘇聯及中國大陸的最佳拍檔,未被定罪的19名甲級戰犯亦獲釋,其中岸信介—現任首相安倍晉三的外祖父—更出任日本首相,成為美國反共的堅實盟友。美國對日本的戰後處理亦留下日本與東亞鄰邦間的「歷史認識問題」。
  • 安倍晉三亦反對將太平洋戰爭定調為日本對東亞「侵略」的見解。安倍認為,「侵略」一詞在學界及國際間並無定論。在二戰結束七十年的「安倍談話」中,言及日俄戰爭鼓舞殖民統治下的亞洲和非洲的人民。此隱喻近代日本發動之對外戰爭非屬「侵略」,而是為解放置於白人殖民主義下之亞洲的「義戰」,與大川周明的「亞洲論」遙相呼應。
  • 美國前駐日大使希弗(Thomas Schieffer)更認為日本在「歷史認識問題」上做文章為不智之舉,將損及美日關係,因美國認為此為攸關人權價值的問題,而非歷史詮釋的角度問題。惟希弗大使的「人權價值論」難以彌平「真正的歷史亦或是你想要的歷史」之悖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