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與孫中山先生政治制度構想：繼承與分歧
柳金財佛光大學公共行政與國際事務學系副教授
研究背景與問題意識
當代發展趨勢
近年來，中國大陸強調「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並在科技、產業、基礎設施及重大工程領域推行「新型舉國體制」。該制度設計旨在集中資源、統籌協同，以提升治理效能與戰略能力。
此一制度創新展現了中國特色的治理模式，強調「全國一盤棋」的統籌協調機制，並在重大科技專案如航天、量子通信、高速鐵路等領域取得顯著成效。
理論對話需求
孫中山先生在20世紀初提出的三民主義及五權憲法，亦包含對國家能力與民主制度的雙重要求，即「人民有權、政府有能」的制度設計理念。
本研究旨在檢視當代中國治理現代化與孫中山政治思想的契合與矛盾之處，並對照西方治理理論框架，以探討其制度特徵與優劣勢。
研究架構與比較分析範疇
01
制度理念比較
分析孫中山「人民有權、政府有能」理念與中共「國家治理現代化」的核心價值差異與契合點
02
實踐機制對照
檢視新型舉國體制與五權憲法在制度設計上的異同，特別是權力配置與運作邏輯
03
西方理論參照
對照新公共行政（NPA）、新公共管理（NPM）及新公共治理（NPG）等理論框架的適用性
04
制度效能評估
分析各制度模式在不同政策領域的優勢與限制，提出未來改革方向
本研究採用比較制度分析方法，透過歷史文獻梳理與理論對話，深入探討中國政治制度發展的連續性與變遷性，並評估其在當代治理挑戰中的適應能力。
孫中山「人民有權、政府有能」制度設計核心理念
「政府有能」的話語論述
《建國大綱》中明載：「政府者，為辦事機關也，必使之有充分之能。」孫中山認為政府是替人民辦事的機關，必須具有充分能力方能推動建設。
1924年廣州中山大學演說中宣稱：「西方之民主，徒有人民有權，而無政府有能。中國欲富強，必須政府有能，方能謀國家之進步。」此論述批評西方代議制只強調人民權利，忽略政府效能。
《建國方略》陳明：「今日中國積弱不振，必待一有能之政府，集中全國之力，以謀富強。」強調必須建立「有能」政府，集中資源建設現代國家。
「人民有權」的制度安排
《三民主義‧民權主義》宣稱：「民權之本義，在人民有權。」孫中山認為民權核心即人民掌握真正權力。
《建國大綱》載明：「人民有選舉、罷免、創制、複決之權，以制衡政府。」清楚界定「四權」作為人民直接監督政府的工具。
強調「吾人所謂民權主義者，乃人民直接行使之權，不專以代表代行也。」此制度設計不同於西方代議制，強調中國民權應直接由人民行使。
五權憲法的權能分立設計
行政權
負責執行政策與日常行政事務，確保政府運作效率
立法權
制定法律與政策方針，代表民意進行立法工作
司法權
維護法治與司法獨立，確保法律公正執行
考試權
負責人才選拔與公務員考試，確保任人唯賢
監察權
監督政府官員，防止貪污腐敗，維護政府廉潔
孫中山的五權憲法設計融合中西制度優點，在西方三權分立基础上增加考試權與監察權，旨在建立「權能並重」的政治體制，既保障人民權利，又確保政府效能。其核心理念是透過制度化安排，實現「政權在民、治權在政府」的平衡。
中共新型舉國體制的制度內涵與特徵
制度演進與創新
與傳統「舉國體制」（毛澤東時期）相比，新型舉國體制強調「政府主導 + 市場機制 + 社會參與」的結合模式。這不僅是單純的行政命令動員，而是透過資金配置、科研投入、政策傾斜來形成合力。
戰略目標與重點領域
聚焦戰略性領域包括航太、半導體、高速鐵路、核電、5G、新能源等。追求「關鍵核心技術自主可控」，避免受制於國際科技封鎖，提升國家在全球價值鏈中的地位。
運作機制特點
重大成就展現
基礎設施：高鐵網、南水北調、港珠澳大橋等大型工程
科技突破：探月工程、北斗衛星導航系統、神舟飛船、C919大飛機
公共治理：新冠疫情動員模式，展現「集中力量辦大事」優勢
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的核心要素
治理工具現代化
運用大數據、人工智慧、區塊鏈等數位技術提升治理效能，建構智慧政務服務平台，實現「一網通辦」與「一網統管」。
法治體系完善
強調依法治國與依法行政，建構完備的法律法規體系，提升執法司法公信力，保障人民合法權益。
績效管理優化
建立科學的政府績效評估體系，強化目標導向與結果導向，提升公共服務品質與政府公信力。
協調機制創新
加強部門間協調配合，破除條塊分割，推動跨層級、跨部門、跨區域協同治理，提升整體治理效能。
契合之處：政府效能建設的共同追求
實業建設理念一致
孫中山的「實業計畫」強調鐵路、港口、農業水利等基礎建設，與當前大陸大規模基礎設施建設、高速鐵路網、交通運輸體系現代化高度契合。兩者都認為強大的基礎設施是國家現代化的重要基石。
國家能力建構共識
孫中山強調「有能政府」集中資源謀求富強，與新型舉國體制「集中力量辦大事」的理念在本質上高度一致。兩者都認為在面對重大挑戰時，需要國家具備強大的統籌協調與資源動員能力。
分歧之處：民主參與機制的制度化差距
制度面向
孫中山構想
當前實踐
選舉權
普遍直接選舉，人民選擇政府
人大代表選舉，但缺乏政黨競爭
罷免權
人民可罷免不稱職官員
制度性罷免機制不健全
創制權
人民可提出法律草案
公民立法參與管道有限
複決權
人民可就重大政策進行複決
缺乏公民投票或複決機制
地方自治
縣級以下實行地方自治
地方政府受上級嚴格管控
監察獨立
監察權獨立於其他四權
監察權與黨的紀檢體系合署
最關鍵的差異在於，孫中山設計的制度以「民主鞏固國力」為前提，強調人民主權與政府效能的平衡；而當前體制則以「集中力量服從國家戰略」為核心，在民主參與的制度化配置上明顯不足。
與西方治理理論的比較：工具雷同與邏輯分歧
工具層面的高度雷同
在治理工具與技術層面，包括績效管理、專案化推進、數位平台治理等方面具有高度相似性。政策推進採用「試點—擴散」路徑，與循證治理、先導計畫理念相似。
制度邏輯的顯著背離
西方治理理論以多元制衡與外部問責為核心，強調程序正當與權利保障；大陸治理體系則以單一中心統籌為主，重視效率與結果導向。
新公共治理理論對照
NPA（新公共行政）：注重公平、回應性與公共價值
NPM（新公共管理）：強調效率、績效與市場化工具
NPG（新公共治理）：重視多元參與與協同治理
DEG（數位時代治理）：強調平台化、資料共享與智慧決策
在數位治理與績效管理方面，中國實踐與西方理論趨同；但在多元參與、制衡監督、隱私保護等方面存在明顯差異。
孫中山政治理念與中共施政契合度分析
分析顯示，在經濟建設與國家能力提升方面，當前實踐與孫中山理念高度契合；在人才選拔與監察功能上有部分契合；但在民主參與與地方自治方面存在顯著落差。此一對比凸顯了「政府有能」與「人民有權」在實踐中的不平衡發展。
新型舉國體制的制度優勢與風險評估
制度優勢
跨域統籌能力
能夠迅速整合不同部門、不同層級的資源，在重大專案推進中展現高效的協調統籌能力
長期規劃穩定性
政策連續性強，能夠進行長期戰略規劃與投入，避免短期政治週期干擾
大規模動員能力
在基礎建設、科技攻關、災害應對等領域能夠快速集中大量資源進行建設
數位化治理優勢
在數位技術應用、電子政務、智慧城市建設等方面滲透率高，治理效率顯著提升
潛在風險
外部問責不足
缺乏有效外部監督，容易導致指標替代實質目標，數據失真與形式主義問題
隱私安全挑戰
數位化治理推進中，個人隱私保護與資訊安全面臨嚴峻挑戰
創新空間受限
過度集中統一可能限制地方與社會層面的創新嘗試與自主探索
糾錯成本高昂
路徑依賴導致政策調整困難，一旦方向偏差，糾錯成本較高
治理效能比較：不同制度模式的適用場域
1
危機應對
新型舉國體制優勢明顯
2
重大基建與科技攻關
集中統籌模式效果顯著
3
產業政策與經濟發展
政府主導與市場結合模式適用
4
社會治理與民生服務
需要更多民主參與和地方自主
5
多元價值議題與社會爭議
需要深度協商與民主討論機制
分析顯示，新型舉國體制在超大規模、跨域動員的政策領域具明顯優勢，如基礎設施建設、重大科技專案、災害應對等。但在需要深度協商、多元參與的議題上，如社會政策制定、價值觀衝突調解等，仍需補強民主參與機制。孫中山「權能並重」理念在此具有重要啟發意義。
未來改革方向：在效能與民主間尋求新平衡
1
短期改革
加強政務公開透明度，擴大公民參與管道，建立更完善的政府績效評估與外部監督機制
2
中期發展
探索協商民主的制度化途徑，在重大政策制定中引入更多社會參與，提升決策的科學性與合法性
3
長期目標
在維持治理效能的前提下，逐步擴大民主參與空間，實現孫中山「人民有權、政府有能」的理想平衡
核心挑戰：如何在維持集中統籌與高效能的同時，增強制度的開放性與回應性？這需要在制度設計上進行創新，既發揮新型舉國體制在重大戰略領域的優勢，又在社會治理與民生服務領域引入更多民主元素。
結論：傳承與創新中的制度發展路徑
主要研究發現
本研究發現，中共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與孫中山政治構想在「政府有能」層面具有高度契合性，特別是在實業建設、國家能力提升、人才選拔等方面。然而，在「人民有權」的制度化安排上存在明顯落差，主要體現在民主參與機制、權力制衡、地方自治等面向。
與西方治理理論相比，當前治理體系在工具與技術層面展現高度雷同性，如績效管理、數位化治理等；但在制度邏輯上呈現顯著背離，特別是在多元制衡、程序正當、外部問責等方面。
理論貢獻與實務意涵
本研究揭示了中國政治制度發展中的連續性與變遷性，為理解當代中國治理模式提供了比較制度分析的新視角。研究指出，未來改革的關鍵在於如何實現效能與民主的動態平衡。
孫中山「權能並重」的制度設計理念對當代治理現代化仍具重要啟發意義，特別是在如何處理國家能力與民主參與關係上提供了寶貴的思想資源。
「政府有能、人民有權」不應是零和關係，而應在制度創新中尋求新的平衡點，既保持治理效能，又擴大民主空間，這是中國政治發展面臨的核心挑戰與歷史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