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文閱讀測驗
現在我手上的智慧型手機約是最普遍的全民玩具,捷運車廂內你我掌心放出光芒更像外星族,怎麼這地球原是座巨大的發音玩具。

 戰後初期《民報》上面有則新聞標題寫「日機殘骸改裝玩具」,短短外電述說著戰時千噸戰火殘片,戰後如何搖身變成鐵皮玩具與孩童相遇於商場的故事:我想像那骸製的腳踏車、骸製擊鼓兔、機器人到了孩童手上仍有戰火餘溫,那定是時代的熱度、戰事的延伸再延伸。玩具世界莫非比人生殘忍?戰前楊逵有篇〈泥娃娃〉寫孩童生手捏製泥坦克泥軍艦,將父親趕稿的書桌私擬成爛壕戰場,嘴上念念有詞要攻下新加坡和南洋。玩具激發孩童言談力,面對玩具帶科帶白,什麼衝啊殺啊咻啊如小劇場,創意力可愛力如十分大瀑布傾瀉下來。

 我對台灣小孩的玩具史懷抱高度興趣,玩具打造想像力與古錐力,玩具當然也複製成人對孩童的偏見與期許。父親的迌物仔概是尬輸贏的尪仔標、玻璃彈珠;母親幼時心愛的金髮芭比最後像《紅樓》平兒一起陪嫁到我家來,我玩過一陣子;我們兄弟多的是裝電池、接插座的電動玩具,灰白色系GameBoy,紫色圓鈕與十字按鍵外觀極素樸,流傳在我們手頭那台是伯公從日本帶回來的,我很想擁有一台;電子雞風靡的年代,我也好想買,同學且幫新寵命名咕雞,上課他偷偷替肚痛的咕雞清大便被老師發現,那老師脾氣大,電子雞抓起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根本是殺生嘛。我們兄弟也曾自行研發玩具,從前跟父親跑廟會,沒被抓去跳八家將,卻學會把民俗元素如文化創意融涉在玩具體系,比方把積木拼裝成一座座神轎,再用肖像貼紙比擬無形神偶,人狀的扁扁(別名拚拚、塑膠玩具)是隨行的進香客,我們特愛在二樓樓梯口上演進香戲碼,用嘴唇製造鞭炮聲響如口技,進香完畢神轎擺在電視機頂,如此也像回鑾與休息。

 台灣曾是玩具加工王國呢,沿省道新市永康段有過幾間玩具工廠,和我家關係不親的姑姑任職於此,有年返大內帶回剛出爐的上市玩具送我們兄弟,唯一的一次,記得是雙層卡車上面載滿十幾輛烤漆迷你鐵皮汽車,我媽忙推辭說開太多錢、以後免了,以後真免了。我們兄弟差五歲,玩具泰半和哥哥共有,我獨享的印象只剩吸盤娃娃,堂哥夾娃娃機達人,九○年代初他從東帝士百貨夾到中正路中國城。他溺斃在安平海邊不久後,三十隻娃娃遺物送到我的手上,我將它們扮仙般黏床頭陪我入睡,我還說有隻跟堂哥長得好像,母親趁我上學硬生拔起收進垃圾袋,說長大點再還給我。

 長大點就不喜歡了,雖然玩具時間無分際,所以懷舊竹蜻蜓能和憤怒鳥共存;復古大同寶寶是Q版公仔的前身,玩具本是超齡物,健身器材是成人玩具,健身中心則如遊樂場;記得阿嬤初住養老院彼日,我趕回台南看她,她也在等我吧?養老院築在西拉雅族聖地的頭社,我騎車入山探望,在擠滿輪椅與一窩窩翁姑的視聽中心鷹眼掃射她的身影,其時阿嬤穿著圍兜瑟縮角落玩益智拼圖,我快步過去喊她,她見我立即像個孩子玩具扔掉,眼淚忍著不敢流,我感覺她嘴裡不敢說出的心事──她想回家。八十歲的阿嬤打公學校畢業再沒度過團體生活,家中雙胞胎妹妹又剛出生,阿嬤的老人玩具應是妹妹,不該是七巧板,不該是層層疊。

 現在我手上的智慧型手機約是最普遍的全民玩具,人人退化成猴形者當低頭族,我彷彿看見捷運車廂內你我掌心放出光芒更像外星族,東西南北掌聲響起,我們同時抬頭瞪大眼睛,怎麼這地球原是座巨大的發音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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