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點不是關於如何開始,而是如何延續。」 —— 藝術書店 artbooks.ph 的馬尼拉生存指南

撰文 劉兆慈

由 Pioneer 街的西側進入,一直往東走大約 650 公尺,在馬路的左手邊有一片樹叢,背後隱藏著一個再平凡不過的白色倉庫,這便是 artbooks.ph 的所在地。一進門是長方形的的書店空間,中間是一個長型的大木桌,平時作辦公用、閱讀以及接待客人,書架佔滿了右側與前方的牆;穿過書店後是高挑寬敞的印刷工作室 Pioneer Studios,工作檯上攤著一張張印刷樣片;左後方充滿透明塑膠布的小房間,是庫存書籍的恆溫儲藏室;再往裡走就是一個大攝影棚以及好幾座灰色鐵櫃,擺放無數攝影師的底片資料和裝裱過的攝影作品,是負責檔案數位化的工作室 Luzviminda。採訪當天,工作人員們正在為數周後的藝博會忙進忙出。從棚拍、照片數位化,到印刷輸出,再到書籍銷售,一條龍服務,全都可以在這裡完成。許多攝影工作者(photography practitioner)的作品都是在此產出,簡直是馬尼拉的藝術生產工廠。

「因為我們是藝術家,所以我們了解藝術家想要什麼。」Pioneer Studios 的網站這樣寫著。

artbooks.ph 成立於 2014 年,由作家、藝術家兼策展人的 Ringo Bunoan,與藝術家 Katya Guerrero 共同創辦。書店的前身是攝影工作室,專門提供攝影棚出租的服務,也幫藝術家們拍攝作品記錄,由 Katya 與她的攝影師丈夫 At Maculangan[1] 一同經營。過了些年,正當攝影工作室的業務進入停滯期恰好接到幾次翻拍藝術書的委託Katya 才發覺這些書在馬尼拉根本無處可去、沒有可供流通的門路。於是 Katya 找了大學時代的同窗兼老戰友 Ringo 一起成立書店。他們倆在 90 年代末曾一起經營過藝術家自主空間(artist-run-space)「Big Sky Mind」[2]空間經營權交棒後,Ringo 在亞洲藝術文獻庫當研究員兼專職寫手,時常需要幫忙購入藝術書。Ringo 也面臨同樣的窘況——在菲律賓尋不到專賣藝術書的書店,只能到各間書店一本一本地找。

「書店的成立其實是回應當地需求。如同我們成立 Big Sky Mind 的初衷,在於當時並沒有能夠展覽觀念藝術的空間。但是現在藝術空間已經夠多了,也不需要我們了。現在真正需要的是一間藝術書店,一個目前為止還沒有的東西。」Ringo 表示。

讓書與更多讀者相遇 把書賣出去,就是對自出版最大的支持

artbooks.ph 目前只販售關於菲律賓的藝術書,包含建築、表演藝術、平面設計、藝術史、電影、攝影書、藝術家的書(artist's book)、小誌(zine)等等。不論作者或出版社的國籍和背景,只要是關注菲律賓本地文化藝術的作品,都可以被納入。他們希望透過書籍,爬梳菲律賓的藝術史,讓本地人對於自身文化能有更深的理解。書籍進貨都是直接與菲律賓大學出版社、獨立出版社和自出版者合作,深耕在地。「其實讀者一直都在,只是他們不知道能去哪裡買。」對 Ringo 與 Katya 來說,書店最重要的任務不只是販售這些藝術書籍,更重要的是,讓這些書更容易取得。

書店客人包含各個年齡層與職業,遍及學生、研究員、收藏家,連圖書館館員也向他們訂書。書架上的試閱本都已經包上書套、編上號碼,供人隨意翻閱。有時客人一來就待上整個下午,讀書、找資料。「我們的確也具有圖書館的功能啦,但我們從來不這樣對外宣傳,」對此Katya 連忙補充,「我們是書店,我們還是賣書的呦。」平時的工作日常不僅僅是把書放到社交軟體上宣傳,他們也經營線上書店,處理各國訂單。網路訂單絕大部分來自旅居海外或從小在國外長大的菲律賓人,因為國外市面上能找到的菲律賓藝術書很少,國內出版社的自製書也少有出口的例子

「把書賣出去,才是對獨立出版社、自出版者最大的支持。」Ringo 這樣說

訪談過程中,Ringo 反覆提到「延續性」這個詞。她認為,銷售與版數是讓出版能夠延續的重要一環。當書完成時,整個出版的過程只達成一半。大多數人很少會考慮怎麼販售、去哪裡販售、以及如何讓書被看見。Katya 認為展覽最多只能維持三周,結束後也僅存照片紀錄;但是書不一樣,書可以走得更長、更遠。

有時藝術家會帶著自己的書到書店自我推薦、詢問寄售,然而他們做的版數通常很少,不是五本就是十本。Ringo 和 Katya 都完全不認同這樣的作法,「限制版數等於限制了讀者數量。如果書只有做三本,到底要給誰看?果是手工書所以只做三本,fine;但是雷射複印,why?有次美國市立圖書館曾來信洽詢某本自出版書,結果已經售罄,如此好的機會因版數限制而讓它白白溜走,實在可惜。就像 Katya 所說的:「你永遠不知道有哪些人想要買你的書。」

Ringo 認為限制版數是與出版的本質互相牴觸的,且毫無延續性出版的意義在於傳播資訊、使其「民主化(democratize)」——讓書本容易取得、讓人人皆可看、人人都買得起。即使是自出版刊物也應該是這樣。她聳了個肩說:「大部分的自出版書都是數位印刷。沒有人說一次就要印個 100 本,可以用開放版數的形式(open-edition)[3],無須限制印刷數量,有人想購買時再隨需印(print-on-demand)[4] 呀!」

這是一門生意,而不是計畫

現在 artbooks.ph 的營運仰賴攝影印刷、拍攝服務、攝影棚出租和書店銷售的收入。團隊人數目前一隻手數得出來,每位成員都認真不苟,全年少有放假休息。問起經營上遇到的困難,Ringo 大笑著說一切都很困難,你指哪項?生活在馬尼拉也很難啊!

早在經營之初,Ringo 與 Katya 似乎就已在腦中畫好藍圖了。Ringo 說:「大概是因為我們都很切實際吧!經營 Big Sky Mind 的時候,知道我們不會賣出任何作品,周圍的藝術家朋友跟我們一樣窮,所以我們決定也賣酒食來維持收入。」

重點不是關於如何開始。開始一件事情很簡單,重要的是如何持續讓它運行下去。在營運空間上,過度浪漫的想像有害無益;你必須很清楚知道這是一門『生意』,而不是一個計畫。甚至有人說當藝術家就是要過得很困苦,我覺得這根本是狗屁!你必須要想盡各種辦法讓它成功。如果行不通,那就停下來,千萬不要在這上頭有美好的幻想。得想遠一點,別讓自己因此消耗殆盡。如果你存活下來,那就代表你成功了。」

實體空間可以凝聚人群,大家可以來閒逛、聊天,藝術家們也可以在此聚會。Ringo 說自己是個相信面對面說話的人。有些藝術家可能比較傾向自己一個人待著,關起門來做事就好,但她無法認同;因為藝術家終究是要與大眾溝通的。而書也是一樣,需要找到自己的讀者在哪,並試著與他們溝通、對話。只是,相較於有文字敘述的藝術書籍,攝影書在菲律賓的處境是有點困難的。普遍的菲律賓讀者偏好花錢買有字可讀的書,而不是只有照片、沒有任何文字解說的攝影書。他們寧可花錢買資訊。

攝影在菲律賓是有論述的。」Ringo 說。

菲律賓在1970 年代曾迎來一波攝影的黃金年代,此後,菲律賓當代攝影史的論述幾乎空白。攝影歷史的書寫、檔案化等工作,沒有攝影教育、藝術機構等正式組織予以支持。也因官方文化政策的漠視,使得攝影進入國立美術館展示的案例直到近幾年才發生。這之間的斷層,讓很多人仍然覺得攝影難以親近。曾經有攝影師嘗試把攝影社群凝聚起來,辦講座、辦討論會、辦攝影展,但是經過多次嘗試,參加人數總是屈指可數。那些多次嘗試而未果的人們,終究選擇離開了馬尼拉。

artbooks.ph 也有嘗試過在書店舉辦講座,勞心勞力成效卻不佳。想參加的理由只要一個,不來的理由卻有千百種:太懶、天氣太熱、交通太差等等。讀書會呢?小型活動總有人會有興趣吧?「我討厭讀書會。讀書是自己的私人時光,我討厭一群人一起閱讀的感覺。如果我都不喜歡了,我怎麼還期望有人來參加?」Ringo 嫌棄地表示。把精力放在穩定、有把握的地方,不讓自己超出負荷,才是經營之道。目前 artbook.ph 還是菲律賓唯一專賣藝術書的書店,複合專業的攝影服務,僅此一家的招牌,只要想讀藝術書、有攝影相關的需求,客人自動就會找上門來。

訪談進行到最後,問 Ringo 能否挑五本最能代表 artbooks.ph 的書?

「這樣對其他沒有選中的書很不公平欸,我不想讓選出來的書感覺優於其他的書。我不喜歡這種前五名的問題。」她語氣略帶埋怨。

好吧…… 那最後一個問題,妳對書店在未來的五年裡有什麼期許嗎?

「噢,我希望我們還會在這裡吧。」Ringo 苦笑。

其他未來的計畫呢?

「就是存活下去。」

Info box

artbooks.ph

是由先鋒工作室(Pioneer Studios)經營的新獨立藝術書店,成立於菲律賓藝術出版書籍的交流與販售都相當稀缺的年代。由兩位創辦人經營:Ringo Bunoan (b. 1974)為菲律賓策展人兼藝術家、作家。作品形式多元包含觀念藝術、寫作、錄像、聲音裝置、複合媒材裝置以及書。曾擔任亞洲藝術文獻庫研究員,專門研究、書寫菲律賓藝術家自主空間的歷史Katya Guerrero (b. 1970)觀念藝術家,作品多為行為、複合媒材裝置等。現為 Luzviminda 工作室負責人。


[1] At Maculangan(b. 1965 年)是菲律賓藝術家、資深攝影師。作品涵蓋攝影、錄像、行為藝術與複合媒材裝置。為 Pioneer studios 創辦人。

[2] Big Sky Mind 是一個馬尼拉的藝術家自主空間,由 Ringo Bunoan 與 Katya Guerrero 共同創立於1999年,經營直到 2004 年。在當時為實驗藝術和觀念藝術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溫床。Big Sky Mind 展出過許多當今馬尼拉最具影響力的當代藝術家,其藝術形式涵括繪畫,雕塑,裝置,表演,攝影,電影和錄像藝術。

[3] 開放版數(open-edition):「開放版數」是從版畫延伸出來的出版用詞,意旨不限制版數、可無限量印刷。

[4] 隨需印刷(print on demand,POD):又譯按需印刷,是一種印刷出版營運模式。係指按照用戶的要求,依指定的地點和時間予以提供為目的,直接將所需資料的文件數據進行數碼印刷、裝訂。隨選列印概念始於 1990 年 Xerox 開發的 DocuTech 快速印刷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