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故事發生以前的故事
或者換個名字來說吧:所有事故發生以前的事故。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關係還沒有裂開之前,在她變得固執扭曲之前,在所有的一切都還可以稱之為美好的時候。
這是在那時候發生的事情。
很久很久以後,愛德華想起那天,恍然之間意識到,原來從那一天開始,就注定了所有未來的發生。
因為阿貝爾——
不,因為他們就是那樣注定走上分歧的人啊。
——
愛德華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一個溫柔的晴天,他與米歐正在上課時收到阿貝爾被綁架的消息。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冷靜的米歐慌張到幾乎恐懼的樣子,但他沒照到鏡子,不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那沒有比米歐好多少。真的。
那兩天或許是愛德華生命中最漫長的兩天也說不定,畢竟對於未來的他而言,這一刻他仍舊對作為家人的阿貝爾抱有龐大的堪稱為愛的情感。
可他們還太小了,他們哪裡也不能去。於是愛德華在自己的房間裡沉思,重複著,彷彿催眠一樣重複告訴自己,他會沒事的。阿貝爾是個聰明的小孩。阿貝爾不會有事……
而米歐,愛德華看見行走著的米歐,他隱約意識到米歐想去的終點是阿貝爾在的地方,可是阿貝爾不知道在哪裡,於是她的腳步雜亂無章,就只是行走。沉默的表情彷彿一開始的慌張與害怕都是假的一樣。
米歐沒有哭,但愛德華覺得她像是一塊會呼吸的頑石,所有細細密密的孔洞只是為了呼吸到有關阿貝爾的空氣。
愛德華討厭女性,從很久以前就討厭了。原因很多,可能是由於自己的母親,或者與生俱來的偏見,但米歐是例外。並非因為他喜歡上她——年僅十歲的愛德華理智地沒有被常見的幻覺捕獲。他清楚知道原因:米歐這一生無論死活大概都是為了阿貝爾了。無論是由於契約,或是另外一種更加沈重、或許阿貝爾並不能沈重的東西。
但他知道,或者說是某種毫無來由的肯定,米歐不會傷害阿貝爾,只會被阿貝爾所傷害。
而看到現在的米歐,愛德華更加確信了自己的想法。他將米歐拉過來,將自己告訴自己的重複講給米歐聽。是的,他不會有事,阿貝爾是聰明的小孩,他知道該怎麼辦的。
他們彼此說服對方,直到終於不再因焦慮而無法冷靜。
愛德華在後來的記憶中發現,他不討厭米歐,最終是因為米歐此刻流露出來的,世界上少見無比的真心。
——
阿薩姆特家族的速度從來不容小覷,兩天後,他們隔著急診室看拉起的簾子,一個牆面,阻隔了他們與阿貝爾,甚或是生與死。
那種使他們堅持了兩天的說服彷彿忽然之間就變得軟弱,愛德華沉默的看著緊閉的門,而米歐安靜地坐在角落。她沒有任何身份在這裡,但愛德華帶她來了,於是沒人說些甚麼。急診室外的其他成人討論著應變事項,如何對付綁匪、阿貝爾是否該進行實戰教學——所有人有意識的避開了「死」這個字,只有米歐看著它,覺得它好近好近。
她以為那只是稍微有點怪異的,有點重要的人而已。
他們的關係不是朋友,不是同伴。她只是作為一種商品,一個玩偶來到這裡,擁有一個主人。但這一刻,像是玩偶終於被賦予了心臟,她能體會到與過去截然不同的痛。因而產生不切實際的渴望、恐懼、焦慮……
「米歐,別咬了。」
直到愛德華的聲音響起,米歐才忽然意識到自己始終在咬著指甲,直到破開皮肉,流出鮮紅的血,將嘴唇染紅,也讓其他滔滔不絕的吸血鬼有著一瞬的停頓。
「他會活下來的。」愛德華的聲音輕柔,但足夠堅定,但只有他自己意識到內心的不安。他把這一切藏得很好,畢竟,如果一定要有一個人背負起全部的責任。
跟阿貝爾不一樣,如果是阿貝爾的話,或許會說出「死掉也沒關係啦」這種話也說不定。米歐抬頭看愛德華,面無表情,抿緊嘴角,如果是阿貝爾的話一定是笑著的吧。
米歐想著阿貝爾的聲音,模樣。覺悟到阿貝爾終於與其他所有的人都不一樣了。
愛德華並不知道米歐在想些甚麼,他說,「不會有事的。」
「阿貝爾雖然愛玩,但他很聰明。不會有事的。」
米歐沒有動。像一塊僵直的雕像,她用手帕綁起流血的指尖。愛德華又說,「去外面逛逛吧,等你回來,他就會說著要找你了。」
米歐——米歐——叫起來的時候就像貓一樣。米歐想起阿貝爾的樣子,她轉過頭,黑色的眼睛看著愛德華,像深淵,沈澱著比深淵更深的某種物質。
「我不想。你知道那個東西,就在那裡。我不能離開這裡。我的意思是,我、我能留在這裡嗎?」
明明隔著以性別來說足夠安全的距離,但彷彿因為恐懼而連空氣都在顫抖。
愛德華看著緊閉的門,「那就待在這裡陪我吧。你知道的,大人有時候很煩。」
他模擬著阿貝爾的語氣,卻一點也不像。此刻他也終於意識到,或許不是米歐需要安撫,他也需要。需要一個存在告訴他阿貝爾會活下來。
——
窗簾被拉開,在看見阿貝爾之前,先看見了一片空白。
阿貝爾在空白的中間,蓋著白色的棉被,臉色也很白,一切都白得像雪,但沒有融化。他還在。閉著眼睛,安靜地躺在那裡。除去呼吸器與那些發光的儀器,就像是安安靜靜地睡著了一樣。
已經是深夜了,有一點冷,但米歐看著阿貝爾,並不打算離開。她要留在這裡。愛德華沒說些甚麼,他們請了假,在深夜裡隔著玻璃看阿貝爾。
有些東西在這一刻就顯得如此珍貴。生命,這個人,以及這個人的笑容。那些以為會到很久很久以後的東西,命運隨時都有可能將它們收回。
可米歐想要跟命運抗爭。
她看著阿貝爾,愛德華也是,他們的目光停在那個脆弱得彷彿下一刻就要消失的男孩身上。長夜慢慢的過去,被忽視後帶來了一點光。
不知道甚麼時候,總之有光,或許是清晨的第一縷光隔著玻璃叫醒了阿貝爾,他的睫毛微微顫抖,露出那有著稻草一般的眼。溫柔的光映在裡面,沒有星星,但夕陽把一切染紅,阿貝爾看著他們,露出一個笑。
與過去虛弱卻燦爛的笑不同,那一刻的笑是脆弱的,像搖搖欲墜的玻璃,但盛滿喜悅與她無力辨認的其他。
只是這一刻,看著阿貝爾的笑容的這一個瞬間,米歐未來的路彷彿就這麼出現了,有個不容選擇的選擇使她走向那樣路。阿貝爾是她與世界的聯繫,只是現在這個聯繫顯得更加穩固,更加緊實。
所以,如果沒有人保護他。如果沒有人有能力保護他。米歐在心裡告訴自己:即使只是為了這一刻的笑容。
——她就成為那個人。
即使之後發現一切都是假的,是阿貝爾親手創造的劇本,這份信念都未曾改變過。
而愛德華,那些因為綁匪的敘述所起的短暫疑問被淺淺的雲層蓋住,他看著自己的弟弟,告訴自己,變得強大一點。再更強大一點。
直到能守護到所有他無力再承擔失去的事物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