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 狄奧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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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濛濛的街景,一張接一張冷漠面孔,被行車濺起的水灘,渾濁空氣中似乎混入了刺鼻的噴漆味,青少年的嬉笑怒罵,逐漸低垂的夜幕,遠方的鳴笛聲,打在身子的刺骨朔風。

近郊區的街燈壞了等不到修理,蜷縮在不起眼的一處街角,一身單薄衣物不住瑟瑟發抖,除了把臉埋上環臂抱住的膝外沒有任何禦寒措施。

不知維持這個模樣在這待上了幾個小時,青年沒有任何埋怨,甚至對於逐漸麻木的感知有些慶幸。

這些是狄奧尼在失去意識前的全部。

鐫刻  飛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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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往常的郊區,幾座稀疏的老舊街燈林立,燈罩上厚厚的一層灰,使不怎麼明亮的光線更加幽黃。

忽地起霧。半明半滅的巷道恍如通往彼岸的路。

 

冬衣下擺被濺上一點血漬,煞氣未退的男人戴著一頂帽子,壓低的帽緣遮擋了人們窺探他完整面容。他一路上面無表情地跨過吸毒過量的少年,無視被壓在牆上毆打的青年,直到他因撞見正欲發生的強暴案而佇足,幾位被撞破好事的混混舉棍衝上前時,他俐落地折斷了那些人的右手,而後將飛落在地的帽子撿起戴上。

 

他冷若冰霜的眼僅是掃過鬼哭神號的人,而那名女子早已嚇得起不了身。

「自己報警,或回家。」

隨後像是想起什麼,飛廉在外套的暗袋裡掏了掏,兩指夾出一張薄薄的名片,他蹲下身,露出服務業的標準笑容,「歡迎來這間店吃甜食壓驚,算你九折。」

 

不知道自己陰狠的笑容嚇壞了對方,飛廉留下名片後,繼續朝著詭秘的暗處前進。抄著小路,人的蹤影越來越稀少,寂靜下來的街道不斷傳來滴答、滴答的水聲。不一會,小路走至盡頭,巷尾連接著車水馬龍的大道,只要再轉過兩個街區就可以抵達自己的家。

一名瑟縮的青年窩在轉角處不知生死,飛廉瞥了眼,頂多在心裏憐憫一句便越了他去。

 

天色又暗了幾分,當他又走過一個街角,總不由自主地回想方才那名青年的模樣。僅憑一身單薄的衣物就露宿街頭,看著也實在不像貧民或流浪漢,大抵不是可憐蟲就是欲尋一死的蠢貨。儘管早已能鐵著心視而不見,他最後還是迴轉了方向,腳下如風的回到適才那地。

 

「喂,你還活著嗎?」

飛廉探了探鼻息,呼吸相當微弱,手心貼上他的脖頸時,像碰到一塊冰而不是個活人。是不是快死啦?

本想將外套脫下就直接走人,看著對方冷到打顫的睫毛又有些奇異的不忍。

「嘖,今天日行第二善了。」男人將自身外套解下,隨意包裹住命懸一線的青年後,逕自將人扛起。

 

「體重倒是一般,基本身材。」不知道對方嗜不嗜甜?像在掂量肉品般喃喃唸了句,除去冬衣的飛廉打了個冷顫,快步離開這灰暗的天地。

迷途 狄奧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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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厥維持的時間不長,睫毛輕顫,指頭悄悄一縮後,要不了多久狄奧尼便緩緩睜開雙眸,卻因畏光而瞇細了眼。燈光其實並不刺眼,淡黃的日光燈提供了恰到好處的照明。在適應光線後,他睜著一對翠綠的清明瞳仁,幅度不大地轉動頸部審視四周。一手撐著身子坐起身,毯子滑下露出了裸露的胸腹,「哈、哈啾!」感覺到些為涼意而重新拉起毛毯,把自己裹了個嚴實。

 

他坐在一張沙發上,皮革的觸感絕對好過硬冷的水泥地,所見全是陌生的裝潢擺設,以及面前一名從適才便盯著自己良久的陌生面孔。

「你帶我來這?」狄奧尼拉開毛毯往下看,內褲還穿著,「還給我蓋這麼舒服溫暖的毯子,你真好。」對著青年,他毫無芥蒂地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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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不不擅長照料人,一時興起將人扛回來後很是躊躇了一陣,最後索性剝光了丟入熱水中「解凍」,也不懂凍傷的人要循序漸進的處理。

在廚房複習完了蛋糕體的製作,他才又進入浴室,裏頭的水已經趨於溫涼,對方蒼白的臉色似乎紅潤了一點。見狀飛廉稍微安下心,用浴巾將人胡亂一裹,抱出浴缸丟置在沙發上。

他的住所只有一張床,且此時的他並沒有禮讓病人的爛心腸。

不過,也總不能讓他病著虛弱著,然後在他家死去。於是他搬了張凳子,守在沙發前,正琢磨著明天要是人還沒醒就送去醫院時,青年悠悠轉醒,並打了個噴嚏。

 

「我也只是臨時起意,不用感激我,說不定我不是什麼好人?」發現青年似乎對陌生環境缺乏警覺心,忍不住想嚇唬他,於是眉毛一揚,露出有恫嚇意味的微笑。

 

注意到對方縮在毛毯裡,他起身從自己臥房翻出一床厚實的冬被,將它覆在青年身上,邊邊角角還幫忙掖了掖,看起來應該會比方才暖和不少?

 

「喔對了,你的衣服還在浴室。」飛廉坐回凳子上,「你是誰?為何會睡在街頭?」一雙銳利的眼盯著青年,好半晌又無所謂地道,「我只想知道救了你會不會被牽連什麼,其他你不想說的可以不說。」

他自己便是在黑暗社會遊走的人,難免多想了幾分,樓下蛋糕店才剛開幕,他可不想被捲入了什麼紛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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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被厚被子裹得嚴實得生暖,舒服得他不禁微微瞇眼,蹭了蹭被子邊緣,「你還替我多拿一床被子來蓋呢,夠好了。」對方似乎有意嚇唬人,營造的威脅感卻在他的毫不防備面前全數瓦解。

暖意橫生,狄奧尼不顧形象大大打了個呵欠,懶洋洋的全不似剛從鬼門關前走一遭回來。

「你可以叫我狄奧尼,我除了名字和那套衣服,沒有更多了,看來也沒東西可讓你圖。」他俏皮地吐舌調侃自己。

「這是你家嗎?舒適得我都不想走了。」一雙眼眨巴眨巴就像在說「你何不收留我呢?」他從來不懂委婉與藏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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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個頭啊。

對方懶散鬆懈的樣子讓飛廉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感覺,忍不住腹誹。

 

「你確實身無長物,一無所有啊。」會露宿街頭到差點死去,想來就算懷有特別的物事,也不是什麼容易吞納的好貨。那麼自己究竟圖個啥啊?尤其聽到狄奧尼那相當於想賴著不走的言論,飛廉不禁有些無言以對。

本想質問他為何不回自己家去,卻突然想起這人方才露宿了街頭,這個問題問了等於沒問,於是他緩了緩其實差別不大的神色,無言中夾帶審視,「你無處可去?沒有熟人可以投靠嗎?怎樣都比我這個陌生人好吧,嗯?」他十指交握,擱在兩腿間,脖頸微微向後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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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樣十指交握,擱在盤腿而坐的雙腿之上,無比正經回道:「怎樣都比流落街頭好吧,嗯?」

看來是真想賴著不走了。

毫無預警的歌聲昭示他的耍賴與放鬆:

Just a' urchin livin' under the street

I'm a hard case that's tough to beat

I'm your charity case

So buy me somethin' to eat

I'll pay you at another time

Take it to the end of the line

歌詞告一段落後,他重展嘻笑神情,「Life is not always what one likes. 沒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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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突然唱起歌,飛廉愣了愣,不禁佩服起他的膽識來,至少自己在陌生人家裡不會這麼有恃無恐。

 

「要收留你也是可以,不過你要付出勞力。」仔細一想這主意其實挺好的,樓下的店面沒閒錢招聘員工,正好拿來利用。飛廉彎了彎嘴角,頓時對青年的存在感到滿意。

 

「很簡單的,幫我招呼一下樓下客人就行。答應就讓你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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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青年的提議,狄奧尼一對綠眼眨呀眨,像個接受新知的孩子。

「哈哈哈,好啊!聽起來很有趣,讓我試試。」

用厚被子把自己緊裹,他重新倒臥回沙發。

「真不可思議,先是差點經歷死亡,現在有個家能住,之後還有有意思的工作讓我打發時間。嗯~」伸了個懶腰,許是過於鬆懈,眼皮重得沉沉闔起,再度陷入酣睡之際他彷彿呢喃夢囈:「美好得過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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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言行,連睡顏都像個大孩子。
飛廉默默觀察,隨後將客廳大燈關掉,回臥房休息。


狄奧尼對交際似乎很有一手,才幫忙沒幾天,女眷的上門率顯著成長,年齡從大媽到成熟大姐都有,她們經常圍在玻璃展示櫃前和狄奧尼聊天,也不知道狄奧尼都和她們聊什麼,能說上那麼久。
蛋糕都快淪為陪襯了。

不過銷量確實上升,這點從飛廉待在廚房的時間被拉長就可得見。

「喂,要吃點什麼嗎?我請客。」偶爾試做了新口味的商品,飛廉便會端到前台來詢問嘰嘰喳喳的一群客人,然後大家通常靜默一瞬,禮貌地笑了笑接著與狄奧尼告別,走的一個不剩。

「……」是怎樣?他眉毛微挑,額上還冒著幾粒汗珠,向一旁的狄奧尼問道,「我長得很嚇人?」
青年意外有女人緣,總覺得有點忌妒。他明明也很親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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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人?」狄奧尼聳肩,「我不覺得啊。」

單指從方出爐的試作品上挖了口鮮奶油送入嘴,舔淨唇與指,他一挑眉,又以小指挖了一口,嘴角勾起一邊,不由分說抹上飛廉嘴角,畫弧一樣的擦過半邊薄唇。

「笑一個?」

五花八門的商品,來去的客人,新的生活,新際遇,他們在溫暖的窩處得安生愉快,日子一天天過去,也許有過小摩擦,卻不曾有過大波折,就像他們已是相識十年以上的莫逆之交,而「撿了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幫忙經營糕點舖,時而一同到附近超市購物,故定在周五的夜晚擠在同一張沙發上觀賞電影,蓋同一條毯子吃同一桶爆米花,融入新生活是如此輕而易舉。

習慣總是無孔不入,並且輕易支配一個人。

直到有一天,狄奧尼離開了這個家好長一段時間,足已讓人卻信他不會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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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小哥不會真的都不出現了吧?」

「或許吧,他看起來不像會屈居一間小店的人。」青年一邊將新完成的蛋糕擺入玻璃櫃,一邊應付著老顧客的抱怨。

「那一定是老闆你太沒用了啦!」

「啊?!關我什麼事啊!」眉頭一豎,青年不自覺又露出兇煞的表情,那群女顧客見狀紛紛放下叉子,不滿地回嘴幾句,嘩啦嘩啦如潮水般離開了。

 

我也很想問啊!不過這關我什麼事啊……

飛廉瞪著瞬間空蕩的店面,莫名其妙之餘竟還感到一絲委屈。

說到底,人跟人的緣分本就脆弱,輕易便能割斷。比起他「再也不回來」這件事,當初撿來的陌生人能如此融入他的生活才是最不可思議的。

彼此的行為構成了普通的日常,當他的存在變成日常的一部份,相當於成了自己生命的一部份。所以一旦「習慣了」,便很難再回到原本的樣子。

 

然而幾個春去秋來,再次習慣獨自一人的飛廉偶爾路過那個街角,眼神總會先掃過去,隨後再後知後覺地自我解嘲:哪有人會重複在這種地方出現啊,傻子。

被影響過的人生哪怕景物依舊,都不會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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