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4: Rumour

炙熱的空氣宛如浪潮一波波湧上岸,淹沒偌大的港邊建築,持續擴散。街上行人來去匆匆,在攤販前站沒一會,耐不住地前往更陰涼的場所休憩。

潮濕的氣味隨著海風穿過窗戶飄進來,隱約可見海鷗化為天邊的小黑點遠去消逝,窗框上的白紗簾布被吹得不停飄動。

一間外觀顯然剛剛翻新的店鋪內,年約二十七八,風情萬種的褐髮女子與露娜隔著一張桌子相對而坐。白色方桌緊靠二樓窗邊,鏤空紋樣的桌布上擺滿精緻的蛋糕和點心。

「我說妳呀,女孩子成天打打殺殺像什麼樣,不小心連命都丟了。」崔奧薇安意有所指地看向露娜的傷口,「不如像我……有錢拿,有好東西吃,住舒適的地方。」說罷,她抬手撥弄及腰長髮,同為深棕的眼睛閃著戲謔。

盯著一塊造型別緻的蛋糕,露娜猶豫了半天還沒吃,拿著刀子不知要從何處下手,無論缺了哪一角美觀便從此不在。此時聽到崔奧薇安的提議,抬起頭眨了眨眼,幾秒後才反應過來她話裡的意思。

眼前的女性姿容嬌媚,身段婀娜豐滿,即便有些風月氣息,但豐富歷練使她出落得更有女人味,從不乏追求者。

崔奧薇安是這間二層樓飾品店的老闆娘,露娜卻不會認為她在建議做生意。單身的美麗女性在龍蛇混雜的地區開店,背後沒人怎行呢,那不得一天到晚被挑事。

「現在這樣挺好的。」露娜歪著頭想了一會,直截了當地做出結論。

至今露娜仍無法準確說出加入復國軍的理由為何,回頭想想搞不好是一時衝動。可哪有做什麼都需要原因呢。反正當時的決定現下看來還算不錯。

和其他期待明天會更好而努力的人不同,她對未來沒有長遠目標且無推進動力,有得吃睡有錢拿,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陽就好,典型的有一天過一天。她欠缺的或許只是追求。剛好復國軍提供了一個目的,儘管不確定是否為自己想要的──世上又有多少人真能明白自身所求?

雖然不覺得出賣身體下賤,金錢交易各取所需乃天經地義;但這行業露娜真的做不來。況且她可是……像是想到什麼似的,露娜臉色暗了下來。

「妳好就行。」崔奧薇安單手托著面頰,識趣地停止這個話題,幫露娜倒杯茶。「就是看妳氣色不佳,好像又瘦了點……難不成復國軍苛扣伙食?」

「可能睡得不是很好吧。」露娜吞下終於拆解的蛋糕,輕描淡寫說明了一下。

她的睡眠一向不怎樣,人是睡著了,身體卻沒睡熟。撇開極度習慣的人事物,除非累極,否則容易一點風吹草動就有所察覺,偶爾神智混沌地攻擊靠近的人;若不在身邊放武器,便睡得更不安穩。

這是坐牢帶出來的習性。未成年時露娜比如今還雌雄難辨,常跟男性犯人關在一間房;即使發現是女孩,某些懶惰的看守哪管那麼多,直接丟一起。

然而是男是女都沒差,牢獄──甚至可說是世界──的本質,唯一的真理,就是絕對的弱肉強食。那裡大多為無法無天的亡命之徒,沒有法律管束,力量才是至高無上的法則,露出一點軟弱就會立刻被欺壓。

要是她毫無防備,下一刻也許就被拖到某個角落遭受暴行。

不過毛病這麼久了,露娜多少有方法維持身體狀態乃至強迫入睡,畢竟精神一差什麼都做不好。不是沒有改善的時候,只是形勢開始咄咄逼人──倒是據點房間比原先的租屋處好一些,睡眠品質明顯有所提升。

大概是戰場上的危險使露娜對周遭環境變得愈加敏感,這種刺激延續到結束後,導致她最近時常半夜無事自醒。想起上頭傳達下來有等於無的軍令,應該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一下了。

這些前因後果露娜沒說得太詳細,讓崔奧薇安以為她單純焦慮失眠了。

崔奧薇安認識露娜是在她遷進巴薩之後,來往這麼久,始終對她抱持著一份好奇。

出於金錢上的考量,一老一少住在出入人口複雜的地區;儘管不是巴薩最糟糕的地方,一般人同樣敬而遠之。那裡同時住著不務正業的地痞,遊手好閒的流氓,站街的妓女跟生活貧困的百姓,說不定還混著通緝犯什麼的。

崔奧薇安注意到露娜被守衛驅趕,受上層刁難,面臨四面八方的壓力,卻極少遭遇惡棍無賴這類惡勢力騷擾。偶有一兩個不長眼的,待露娜揍一頓第二天就消失了;因此她老懷疑這個不起眼的少女是不是有人照應。

可瞧露娜整天打工賺錢,為生計奔波,面對稅收及生活支出困擾萬分,一臉愁色,又不免對自己的判斷動搖起來。各種旁敲側擊皆叫露娜不明就裡的反應擋了回來,可真……令人鬱悶。

「妳居然也有因為什麼事睡不著的時候。」崔奧薇安講得很稀罕,但語氣裡關心的成分遠多於驚訝。

遲疑片刻,露娜沒打算解釋,順著崔奧薇安的思路接下去說:「第一次打仗嘛。」

加入復國軍短短幾個月,感覺彷彿過了許久。以往獲取不易的資訊和真相不斷湧現,露娜接收得有點措手不及。

崔奧薇安嘆氣:「不管如何,妳這毛病得治。」她點了點露娜的鼻尖。少女皺眉閃躲,嫌棄的模樣逗笑對面佳人。

「……怎麼治呢?」露娜漫不經心回答。無醫藥知識的她也了解,這是心理上的問題,短期內治不好的。

這世上真的有能夠讓人完全安心的所在嗎?

懸掛門板上的銅鈴響了幾聲,崔奧薇安起身離開座位下樓。這是樓下的員工通知老闆娘的方法,通常使用在有大主顧、熟客或難纏的客人來店光顧時。

沒人陪聊天,露娜無聊從窗戶往下看。店面位置不錯,位於東區通往北區的入口附近,既不會被剛進巴薩的人群吵鬧影響,也不會因太遠離鬧區而被忽略。藉著良好的地勢,視力極佳的露娜眺望進進出出的人們。

嗯?那是……露娜仔細看了一會,從衣著上確認理應待在教堂的僧侶,似乎正跟店家討價還價,什麼時候僧侶需要這種技能了?

帶著疑惑與看熱鬧的想法,露娜關注事態的發展。這一瞧才發現,原來不只一個僧侶,他們似乎是集體出來採購的,分散在不同商店裡。

等崔奧薇安上樓,露娜便問了這事。

「他們?」崔奧薇安一邊回憶一邊答覆:「不清楚從什麼時候開始……經常出來買東西,附近好幾個鄰居都講過這事。」

僧侶出來親自採買的情況確實不多見,大家閒聊不免提起幾句。

停了半晌,她接著道:「聽一個老傢伙說,有個交情跟他特別好的僧侶,抱怨上頭分發的物資都減量了,讓他們得自掏腰包。」

「其他地方呢?」露娜一臉若有所思。

「妳覺得呢?」崔奧薇安嗤笑,物資優先城市,是何處都不變的道理。巴薩的僧侶成這樣了,偏遠地區能多好。「要不是好心人幫忙,他們或許……真不曉得民眾的捐獻和國家的資金到哪去,該不會被誰吞了吧?」

這惋惜之語講得難以辨明是心酸還是羨慕,露娜卻頗有同感地點頭。地位越高者所掌握的資源越多,如果出了什麼變故,源頭八成是坐享其成的高層。

哎,等等!教會的最高地位持有者不就是……早已把教皇貼上壞人標籤的露娜,不由得質疑這個小道流言隱含另一樁陰謀。

可惜崔奧薇安無法提供更多──現在得到的消息,上街隨便打聽應該也會知道。

見露娜懨懨縮縮的樣子,崔奧薇安道:「對了,妳不是在找工作嗎?我這裡有一份不是那麼平常……不過妳絕對足夠勝任的工作。」她含糊了一下中間的用詞,露娜猜測可能是什麼上不得檯面或具有危險性的事。

露娜本想拒絕的,先前不接受類似的工作,主要是格雷德的關係。對於這個老人,到底因他是將自己推上正途的人而存有那麼一份感激,所以露娜盡量避免讓他見到怯懦或冷血的一面。

但他已經不在巴薩,不會有人擔心她在外被人欺負、徹夜不歸了。

其實露娜來這裡,除了看看崔奧薇安之外,一部分是有在店裡幫忙的緣故。崔奧薇安集中用不到專業技巧的飾品,將其中一些交給她雕刻。即便如此,實際上不常有東西做,稱不上什麼穩定收入來源。

思索再三,露娜終究點頭:「說來聽聽吧,希望不要跟軍隊的安排有衝突。」其他條件至少可以先評估一下,要是沒死於戰爭反倒喪命工作就太丟臉了。

露娜一待就到傍晚。

臨走時崔奧薇安摸摸她的頭,在露娜表現諸如皺眉鼓腮等孩子氣的拒絕動作之前開口:「不需要這麼辛苦的。」

她放下手柔聲道:「難過也好抱怨也罷,露出軟弱的一面也沒關係。想依靠別人是人之常情,不用老是自己一個人擔著。」崔奧薇安凝視著這個逞強倔強的孩子,「一定很累了吧。」

搖搖頭略過回答,露娜昂首直視她,目光坦然平靜。

沒有誰會一直陪在誰身邊的。露娜不想,也不敢輕易養成對他人的依賴,她怕滿足於安逸而失去艱難中磨利的銳爪。

混在人群裡, 露娜與那些人顯得涇渭分明,佇於門口的崔奧薇安不費力便能從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找到她的身影。

薄弱的身軀走走停停,有時和附近民眾攀談幾句。只有身旁無人時,才能發覺少女的影子在夕暮的照射下,被拖得好長好長,延伸進道路看不見的彼端,獨自徬徨。

一輛輛馬車井然有序依次停靠門口樓梯下方,從中走出精心裝扮,舉止明顯不俗的貴客。早已認識的便熱情問好,眼生的面孔就疏離卻不失禮貌地頷首,那些趾高氣揚的賓客則姿態高傲不屑理會他人,逕自進入前方一間三連棟的豪宅。

其他不想高調出場的人士在侍者的指引下往另一道入口走去。有些人作日常的家居打扮,有些人穿著斗篷不願露臉,指引人員司空見慣,沒表現任何意外的神態。

屋外一輪明月,屋內一室光華。

璀璨奪目的水晶吊燈泛著微微暖光,為宴客大廳帶來與巴薩街道相比毫不遜色的輝煌。牆壁上懸掛知名大師的畫作,四周長桌擺放著佳餚。客人們各自形成交際圈交談,多數人臉上揚著矜持有禮的微笑,相處得彷彿極為融洽。

穿著統一制服的侍者和女僕在人群間行走,拿著托盤,為每一個客人獻上點心及飲酒。各個垂頭低眉,輕聲細語,生怕服務不周挨罵,擔心惹來貴客的反感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因為這並非單單是宴會,更是一場私人拍賣會。

參加者事先將自己持有的貴重物帶來估價換取邀請函,拍賣當日競標感興趣的物品──若剛好買賣雙方看中彼此的東西,取消標價私下交換也不是不行。儘管拍賣所得可能連他們配戴的貼身飾品都買不起,但眾人對參與這種炫耀般的聚會仍是樂此不疲。

參加的方法有三種:持有邀情函、熟人帶領、繳納一筆特定的費用。

水至清則無魚。從管理巴薩的商會允許黑市這件事,基本能看出這座城市的生存型態。顯然拍賣會的主辦者同樣如此認為,一律不問來者身分,達到指定條件即可。

因此除了非富即貴、有權有勢的人物,在場最多的便是佔據巴薩人口比例極高的商人了。

不知是希望一飽眼福,尋找中意的拍賣品,或趁機拓展人際關係,總之商人們似乎從中嗅到金錢的味道,前來拍賣會的不在少數──無論路邊攤商、高級店家、流浪商人,抑或無名的販夫走卒,反正有錢就進得來。

豪宅中央大門直通宴會大廳,待在這裡的客人大多對拍賣本身不感興趣,宛如參加一場行程中的宴會般,吃著精緻的美食,說著客套應酬的話語,跟往日的晚宴無絲毫相異之處。倘若他處的客人有進食的需求,亦可來此取用。

大廳左右兩邊分別有道門,各以一條走道連接三棟房屋。左邊才是拍賣會的主場地,避免客人感到無趣,還特別闢了一塊區域供商人販售價格稍微平易近人──對一般人家來說依然昂貴──的精品。

至於右邊則是讓賓客休息的空房。除此之外,宅邸精美的庭院也是許多人喜歡逗留的場所。

負責大廳的服務人員戰戰兢兢,唯恐冒失觸怒哪個大人物──然而小心翼翼,不代表麻煩不會找上門。

束在頸後的低馬尾鬆開,自然垂落頰邊,穿著裙裝的露娜較平時多了一些乖巧順從之感,遊走在賓客之間,盡量避開看起來會惹事生非的傢伙。

此為崔奧薇安提出的幾份工作之一。加入復國軍之故,露娜排除了固定工時,選擇自由度高的臨時招聘。

雇方陌生且尚未建立信任的緣故,露娜被分配到重要性不那麼高的宴會大廳。通常情況下不會有生命危險,不是什麼非法傭作,唯一的問題便是會被騷擾。

有錢人的變態特別多──這點無須崔奧薇安提出,露娜一直都很明白。

現場的侍女不乏體態成熟的女性,偏生幾個年齡比她還小,性徵不明顯的孩子受到客人連續刁難。對方不時把手放在女孩身體上胡摸一通,有的甚至被帶到樓上房間──那是貼心的主辦方特地準備的。

那些身心糜爛的傢伙普遍陽痿,所以喜歡折磨毫無反抗能力的小孩,從中得到快感。只是不曉得這裡的侍女是否原就培養作為此用──像一些失落傳統的貴族家中,總會讓女僕提供特殊服務。

儀容整理過的露娜面貌清秀,嬌小纖細的身軀介於未發育跟長成之間,洋溢著年輕的活力,吸引某些特殊癖好的客人。偶爾言語上遭到調戲,被吃點豆腐,往往淡漠以對,令對方自覺無趣,同時告訴自己要有職業道德,便按捺下來了,這還不到無法容忍的地步。

大部分可能面臨的處境,崔奧薇安事前全說得一清二楚,露娜經過一定的酌量後依舊決定接下。

並非所有人皆認同這種齷齪事,但也不會有人出面阻止。維護一個沒有身分地位的僕人,換來得罪一個日後說不定需要打交道的合作夥伴,怎麼想都不划算。

客人差不多到齊了,再過不久拍賣會將正式開始。露娜正在回收前一輪賓客使用的餐具,眼角餘光撇見角落幾位客人互相談笑,用隱晦的方式比劃手勢──她居然看懂了一些意思。

露娜轉開頭,打算當作沒看見。專業盜賊混進拍賣會,好像理所當然?作為一個曾經自力更生的業餘小偷,露娜是職業盜賊體系的外行,所了解的那些源自合作過的共犯。為了方便──所謂技多不壓身──她臨時學了一些行內的專業手語,雖然從來沒用上。

橫豎那夥人的目標是拍賣品,在大廳的自己應該不會受影響。

施施然來到另外一群客人身旁,露娜低頭收拾,聽他們對剛剛離開的兩個人評頭論足,忍不住悄悄看了過去。

話題中的兩人已經走至另一群賓客當中,裝束方面和其他人並無不同,舉止卻有一種刻意做作,使他們與周遭格格不入。露娜的距離無法接收那邊的談話,只能放慢動作趁空檔偷覷。

他們不斷朝外散發傲慢自得,眉頭緊鎖侷促不安。點頭、舉杯,連站姿都故作高雅,分明不是習以為常的動作,竟有些畫虎不成反類犬的滑稽感。

哪來的暴發戶啊──散發出來的自卑感露娜遠遠就感受到了,而一旁客人充滿鄙夷的對話仍持續著。

「再怎麼假裝,野雞也不會變鳳鳥。」

「他們不會就是……那些人之一吧?」

「你是說某個不明人士招攬魔法學徒,連帶家族受貴族庇護的事?這不是傳言嗎?」

聽見這句話,露娜愣了一會,繼續慢吞吞在附近走動。類似的流言她有所耳聞,不過招收魔法學徒算不得稀奇的事,當時沒有深究下去。現在依這群人的發言,似乎還有後續?

「好像是真的,不然怎麼解釋那些下等的傢伙突然有錢跟我們站在同一個位置上了。」隨後這個聲音向不清楚的人說明了一遍,同時讓露娜知道更完整的內容。

原來四處流傳有人徵收魔法學徒的消息,受邀者的家庭不僅被貴族庇護,還獲得大量金錢。雖然只是傳言,但像方才兩人那般混入上流社會的傢伙慢慢增多,使它的可信度越來越高。

徘徊一陣子,發覺沒有其餘相關消息,客人轉移了話題,不再圍繞那兩個人,露娜才走向下一個地點。

到底是從哪聽到的呢……?露娜覺得這個傳言似曾相識,有種不久前發生過的既視感。

一路默默思索,倏地頸後一股蛇舌舔過的濕滑涼意,她反射性輕顫了一下,連忙扶住手中托盤,將有點傾斜的杯子放正。視線在大廳內轉了一圈,卻沒發現可疑的人。這樣被當成獵物盯上的感覺也很熟悉,如果不是工作中,大概轉身跑了。

被這麼莫名打岔,露娜終於想起先前忽略的事情──這個謠言不就是當初國家招募魔法師的翻版嗎?她皺起眉頭,思考兩者的關聯。即使不確定這跟貴族有什麼關係,記著呈報上去總是不會錯的。

心裡有事,露娜沒那麼專心了。一個轉身,撞到不知何時站在身後的客人,伸手護住酒杯仍濺灑幾滴到對方昂貴的衣物上。見狀她立刻連連道歉,姿態放到最低,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企圖打混過去。

然則眼前滿腦肥腸之人一臉不懷好意,無論露娜如何表達歉疚,始終堅持索討賠償。

這下露娜明白此事大概不能善終了。不管接下來要做什麼,首先都必須度過當前難關再說。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