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I:立下契約

好冷。為什麼……雨下個不停?

當樂孚再度恢復意識時,映入眼簾的是一具屍體。

屍身躺臥在泥雪之中,寒冬低溫減緩了腐爛速度。蒼白如紙的五官既熟悉又陌生,絳紅色長髮糾結凌亂;雪白長袍殘破不堪,胸口繡紋隱約可以辨認出「L」和「E」兩個字母;裸露的肌膚上遍布著大面積灼傷,令人不忍卒睹。

他想換個角度、更深入地檢視屍體傷口,卻發現身輕如燕,即使不拍動翅膀也能懸浮於空,行動自如。

樂孚攤開手掌面向天空,眼睛眨也不眨,視線穿過半透明的掌心,看見頂上的層層樹葉和雲層。他凝望著黎明前的靛藍蒼穹,緋紅的眸因而渲染出薄紫,他瞭然而自嘲地笑了。

原來如此,他死了啊。

怪不得他聞不到屍臭、怪不得他感受不到寒冷。

摒棄了腐朽敗壞的軀殼,樂孚於世上的存在只剩下這縷幽魂。孓然一身。惡名昭彰如他,連個為自己收屍哀悼的人都沒有,就這樣死在不為人知的荒嶺。情同手足的朋友也好,血緣相繫的親人也好,沒多久就會將他從記憶中抹去了。

不知道何去何從,樂孚乾脆倚著樹幹欣賞日出。不知道冥吏會何時前來將他引導至輪迴的路上?

暖紅光芒照亮山谷,從東方漸漸升起。

「嘻嘻,可憐的靈魂……」

樂孚有些意外,來者並非預料中的冥吏。然而,這說不定是愛捉弄人的上蒼所給予的機會。

他索性閉上眼,替這道突兀的聲音將語句接了下去:「想不想活下去?嗯,我想。」

黑色迷霧凝聚成實體,約莫人頭大小的惡魔拍動蝠翼翩然停落在巨石上,俯望著樂孚,焦躁訝然道,「你怎麼知道我要問什麼?」

「書裡面都這麼描述你們,在人將死之際現生,收取各種代價讓對方活下去之類的。反正大同小異。」樂孚懶得解釋,敷衍帶過。

「你為什麼想活下去?」這個死者的態度過於乾脆,他不得不起疑心。

「跟你無關,把儀式內容告訴我就好。」

「小氣……」惡魔嘟嚷著,「在七十七天內,找到一位深愛你、甚至願意為你獻出生命的戀人。這樣一來你就能重返人世間。」

「真是惡趣味。我這個模樣——」樂孚伸手拂動樹梢,嫩葉紋風不動,他挑眉,「姑且不論有沒有人看得見我,冥府那邊很快就會派人來把我帶走。你有什麼本事,能讓這樣的我跟你立下契約?」

惡魔咧嘴露出尖銳利牙,覆滿黑色鱗片的帶刺鉤尾輕輕擺蕩。

「我不是普通的惡魔,我是夜魔。我可以輕易潛入任何人的睡夢。要讓你藏身於夢境之中、躲避死神的耳目也不是什麼難事。」

「原來如此,這招或許管用。」

紫黑色的迷霧盤旋繚繞成魔族文字,在樂孚面前排列出契約文。不等惡魔提醒,他旋即以魔族文字簽下名字,動作俐落而字跡優美。

惡魔迷惑地問道,「你該不會是魔族吧?」

樂孚失笑,「我若是惡魔,還用得著你來與我簽下契約?」

「那就怪了,既然你不是魔族,那……」端詳著他的面孔,惡魔「啊」了一聲,這才注意到他背後那對絳黑雙翼。聲音微顫,「你……你是……」

「我只不過是個想活下去的死者罷了。」樂孚淡淡道。

在被惡魔詠唱咒語的同時,樂孚再度抬眼望向天際。在儀式結束前,這是他最後一次看到真實的天空。


幾乎沒有盡頭的原始森林,中央矗立著一座古老神殿,在歲月摧殘下,昔日輝煌的殿堂石柱傾頹毀損,散落遍地。

盼笙大而化之地踩在碎塊上,頑皮地穿梭於斷垣殘壁之間;雖然好幾次差點因為濕滑苔蘚而絆倒,但還是樂此不疲。白色連衣裙襬隨風翻飛,露出細嫩小腿,從腳踝到膝蓋處卻有著詛咒般的醜陋疤痕。

她沿著捷徑來到神殿上方,眺望這片蓊鬱森林。盼笙曾經試著要橫越這片綠林,探索地平線那端的事物,卻怎麼也找不到路,最後還是回來這裡。她靠著只剩下一半的欄杆,閉上眼,幻想著色彩繽紛、歡騰喧鬧的遊樂園場景,在腦海中鉅細靡遺地描繪各項遊樂設施。

再次睜眼,映入眼簾的仍然是那片翠綠,令人煩悶。

盼笙向後仰倒,砰地一聲躺在石磚地上。完全沒有感覺到痛楚。

她朝萬里無雲的天空伸出右手,輕喃喃道,「給我啊!既然這裡是我的夢,那我不能隨心所欲地控制任何事物?」

沒有人回應。

盼笙輕嘆氣,側躺捲臥起身子。攤開手掌,一朵白色罌粟花自掌心蔓生而出,花苞盛開後,從中併現一把小巧手槍。她對夢境的干涉只有這種程度而已,如果範圍超過自身太遠,便完全起不了作用。

「這個夢做了好幾十年了,到底有什麼意義?現實已經夠痛苦了,連夢中都在等死嗎?我才不要。」

她閉上雙眼,將冰冷槍口抵住太陽穴。只要在夢中死去,就會立刻醒來,這招屢試不爽。自從學會控制夢境後,她為了擺脫枯燥或混亂的夢境,試過許多現實中辦不到的自殺方式。無論多麼誇張多麼殘虐都無妨,反正不會痛。

嘶—--

盼笙睜眼,看到一條黑白相間的蛇在面前嗤嗤地吐著蛇信。黝黑鱗片熠熠發亮,三角型的頭宣告著牠本身帶有劇烈毒性。總算出現不一樣的事物了!她視這條蛇為夢境的突破點,毫不懼怕地和黑蛇對望。正要採取動作時,黑蛇卻陡地融化扭曲,變形成幾乎兩人高的巨蛇。

「這到底……是什麼……」

滑溜的蛇尾伺機捲向看呆了的盼笙,將她一把倒吊在空中。左腳傳來的劇烈痛楚打破了她對夢境的認知——為什麼這麼痛,自己卻沒有醒過來?一陣天旋地轉,蛇尾將她舉到面前,比人頭還大的金色瞳孔緊鎖著盼笙,喚醒了她最深層的恐懼。

排山倒海的恐慌淹沒了她,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凝形出手掌長的小刀。雖然這是她最不喜歡的死法,但事到如今已經沒得選擇了。她自覺沒有和巨蛇拚鬥的勝算,相較之下自殺容易多了。

快點醒來!沐、盼、笙!給我快點醒來!

小刀刺進胸口的前一秒,她被蛇尾甩向陽台,撞斷了好幾根柱子,一時間痛得沒辦法思考,小刀也跟著脫手飛出。

「唔……咳……」

她嘔出鮮血,劇烈疼痛幾乎吞噬她的意識。盼笙緩了幾口氣,頭暈目眩地靠著欄杆站起,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只剩下一種方式了。

她使勁撐起身子,跨過欄杆,連考慮的時間都沒有,失去重心的身子直接墜下三樓高的平台。

盼笙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那一瞬間,她還以為是自己的血噴濺了滿天。要不然視線範圍怎麼會一片殷紅?被蛇嚇得冷汗狂流的身體怎麼會感到這麼溫暖?

盼笙的身體停止墜落,甚至開始往上漂浮。模糊的振翅聲響起,帶動氣流。紅褐色羽毛飄落。

周圍的場景瞬間變換,因為過度暈眩而閉上眼。原始森林特有的潮濕氣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濃郁香氣。

盼笙被放在大理石平台上,而眼前是一座方形花園,周遭滿是鮮艷欲滴的紅玫瑰花叢,肆意散發著甜美芬芳。她看傻了眼。場景怎麼一瞬間就變了?她可從來沒有夢過這個地方。雖然可以歸於夢境的跳躍性,但她還是感到強烈的違和感。

「沒事了。」

這一聲低沉溫和的慰藉之語,猶如鐘聲般宏亮地敲進了她的心房。

身材纖長的男子有著外國人般的深邃五官,一頭緋色長髮耀眼奪目,然而最吸引人注意力的,還是他身後那三對紅褐羽翼。他一臉淡然,輕摸了摸盼笙的頭。將剛摘下的玫瑰放在掌心之中,只見玫瑰迅速將她身上刺眼的血漬吸走,綻放得越發豔麗。

心跳瞬間漏跳了一拍。

盼笙無法從他的紅銅雙眸中挪開視線,也只有在夢中她才敢有勇氣和他人四目相交。

然而她還來不及問他的名字,就被鬧鐘強制叫醒了。盼笙緊緊抓著這稍縱即逝的印象,打開筆電,在部落格後台敲下了這麼一段話:

「我夢見了……我的守護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