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他媽的開什麼玩笑!」寧靜的午後,一聲怒火從會議室炸出,緊接著陸陸續續傳來一些聽起來明顯底氣不足的囁嚅,但還沒說完便被摔門聲打斷。
軍靴踩在上了漆的木質地板上發出響亮的聲音,陽光透過一整排的窗戶灑下,Aberson知道他有點失態了,就算再怎麼憤怒也不該在和高層的會議中爆發,這樣只會給自己帶來麻煩。
但是他沒想到那群人竟然能將那該死的尊嚴看得比上萬人民的性命都重要。
他走回自己的辦公室,盒子裡寂寥的躺著一根菸,Aberson動作熟練的將其點燃,縷縷煙霧纏繞在細長的手指上,卻讓他聯想到了自己所隸屬的,那個烏煙瘴氣的軍政府。
Aberson自認不是個一板一眼的人,對於許多軍中的貪贓枉法他多半選擇無視,一是不關他的事,不如說他等不及政府提早垮臺開香檳慶祝,二是如果真要去細數那每樣骯髒的勾當,大概花再多的時間都清算不完,再者他的權力也沒這麼大,為了所謂理想而自不量力的行為只是單純的愚蠢罷了。
但他終究不是對於要把幾個村子的無辜百姓推去送死可以無動於衷的人。好聽一點說是戰術,其實就只是軍政府不願承認他們的錯誤判斷和指揮,一邊用安撫人心的聲明讓人民產生一切都在政府控制內的錯覺,一邊將一旅百分之九十九會全滅的士兵派出,做難看的垂死掙扎。
這已經荒謬到快要超出Aberson的理解範圍了。根本不用死這麼多人的,即使北邊破防是無法挽救的未來,但只要軍政府願意承認他們的失敗並且讓鄰近村落盡快撤離,死傷人數便能以萬為單位減少。
但官員們不肯,因為那樣「有損政府權威,可能導致人們的恐慌」。
在聽到這個理由後Aberson直接氣笑了,於是就有了摔門那幕。
他大可用上百種不帶一個髒字的方式將自己的上司們罵得顏面掃地,而不是將情緒這麼難看地直白表露出來,一回想自己暴躁得不顧形象的樣子他近乎不忍直視,他真的很久都沒有這麼失控了,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叫囂著渴望發洩。
菸不知不覺燒到了盡頭,指尖傳來的灼熱感將Aberson的思緒抓了回來,他按熄菸頭,力道大到將指甲嵌入皮膚,而他卻沒有感覺似的,眼中帶著尚未熄滅的憤恨和無力感,重重將頭靠在一旁的牆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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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禮拜後,報紙上大肆宣揚著敵軍如何如何狡猾,看準最貧瘠的北邊小鎮偷襲,多虧了軍政府在接獲消息時第一時間通知鎮民並且緊急派兵死命抵抗,才讓死傷降到最低,而那些活了下來但是失去家園的人們也只能相信,如果不是軍政府的機警和效率,傷亡絕對不只這樣。
如同一齣蹩腳卻無人不捧場的話劇。
Aberson走在北方最靠近新國界的城市裡,目光所及那些簡陋至極的收容所、街上大量無處可去的流民,一切都和想像中的一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用寶貴的休假跑來這裡,只是回過神來手上已經拿著一張車票了。
無謂的憐憫只是一種殘忍,不但無法幫助到那些流離失所的人們,甚至可能將自己搭進去,他知道,但是他仍舊在這漫無目的的走著。
不知不覺來到了貧民窟邊緣,腐臭、骯髒等形容詞彷彿具現化塞滿了這整個區域,刺骨的寒冬裡,一群群人蜷縮在牆角,身上是單薄破爛的布料,還有幾個人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
擅長在戰場上大開殺戒的他曾經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死亡的氣味並且毫不畏懼,但Aberson卻覺得這裡比他待過的任何一個戰場都接近地獄,他第一次有了想要轉身離開的衝動,但此時,一個流民袖口上的刺繡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無疑是個十字架,儘管多有破損但勉強看得出這個流民穿的是件聖袍,樣式和軍營裡一個月以前都還有的神父很像,他應該也是個神父。
在Aberson的印象裡,所有聖職人員應該都是背後冒著噁心的聖光,用令人作嘔的慈愛嘴臉宣揚著神愛世人這種毫無邏輯和可信度的謬論,不論怎樣,都和眼前男人的形象完全搭不上邊。
這位神父算是十分年輕的,五官挺拔,且外貌絕對有中上的水準,但此時卻面露著死相,綠色眼睛無神的凝視著地面,頭髮因為大量的污垢而看不清原本的顏色,看起來快要和充斥貧民窟的絕望融為一體。
不知怎麼的,Aberson想像了他神聖的將手放在前來告解的信徒頭頂,寬恕他們罪行的畫面,又彷彿聽到了眼前的男人唸著聖經的低語。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他想著是時候離開了,卻聽到自己和他開口搭話的聲音。
軍營缺一個新神父。
「你看起來真的有夠悲慘的。」
男人沒有看他。
「我說你,有沒有興趣和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