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不安的傑尼斯記者會「6種違和感」究竟是什麼

超過4小時…隱約可見的「天真」和對未來的不安

9月7日下午2點，針對強尼喜多川的性侵害問題，傑尼斯事務所召開了記者會。

記者會上主要說明的包括「承認性侵害的事實」、「貫徹對被害者的補償救濟」、「社長由藤島茱莉景子交棒給東山紀之」、「不會更改公司名稱」等等，都是本次的焦點，超過4小時的記者會現場，讓人看到了作為公司的立場。

但也有不少被害者透露對記者會的內容「給予一定的正面評價但也有不滿」。整場記者會都被一種模糊不清的異樣氣氛包圍，網路上也充斥批評聲浪，為什麼會這樣呢？理由不只是「傑尼斯事務所的不誠實」，筆者認為還有「6個天真」，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理由導致這場記者會有抹不去的違和感。

▋對於停留在「傳聞」層面的東山、井之原發言感到失望

讓人感到「天真」的第一個理由是，出席的東山社長和井之原快彥，將性侵事件停留在「傳聞」的層次上。

東山社長說「有聽過傳聞，但自身沒有受害、沒有目擊過被害現場，也沒有採取行動」，即使在強尼喜多川被判有罪之後仍然相信他。

另一方面井之原也說「入社的時候已經有爆料本出版，也有傳聞，有聊過『真的發生的話怎麼辦』」、「但當時的我們更在乎的是『先把舞練好』或『想要出道』，所以就把對傳聞的想法放在一旁。」

但「當事者會」的副代表石丸志門對此表示「我作為（和東山社長）同個世代（在傑尼斯）從事演藝工作的人，對他的發言覺得很不舒服。」代表平本淳也說「我和東山、茱莉是同齡，（對他們的發言）感到『有些無法接受，也覺得有點噁心』。」

對擁有強大權力的強尼喜多川什麼也做不了，或許是無可奈何的。但讓人覺得太過天真的部分是，出席記者會的人都口徑一致用了「傳聞」一詞。藤島前社長也把性侵停留在「傳聞」層面。很難不讓人覺得是「為了考量今後公司的發展，一定要把問題停留在個人層面，而不要延燒為整個組織導致的長期犯罪」。從危機管理的角度，為了不讓人懷疑事務所整體涉入，不該只用一句「傳聞」來總結，即使會花比較多時間說明，也該使用不同的語詞，這才是重點。

如果對性侵真的只聽過「傳聞」，那麼這兩人（東山與井之原）被認為是「強尼喜多川陣營的人」或是「在後輩中沒有人望的人」也是沒辦法的。不管是哪種印象，對於之後的社長工作都留下了不安要素。

▋「2位藝人」出席記者會背後「戰略性」的理由

第二個「天真」的部分是，出席記者會的人選和發言的比例。

在記者會中，X（過去的推特）的趨勢關鍵字前10名中不斷出現井之原的名字，也有人質疑「為什麼他會一起列席」。

井之原自己也是藝人，同時是負責培育傑尼斯Jr.的Johnny's Island社長，是跟過去的性侵問題不相干的人。與Jr.未來發展相關的井之原出席，隱約讓人感覺是想塑造「不是著重過去而是未來」的印象。

此外這3個人的組合與發言的比例，也看得出損害控管的意圖，由知名度高的東山社長和井之原2個藝人站在前方抵擋砲火，同時藤島前社長的位置是「已經是過去的人」，發言大部分都交給東山社長，且東山的發言都盡量談及未來的規畫，貫徹藤島前社長已經跟事務所經營無關的立場。

此外，在觀察X上的反應時，記者會過程中網路上頻繁出現「好恐怖」的感想，讓我很在意。會覺得恐怖的理由是「簡短地就講完對過去的謝罪，馬上切換到談論未來」以及「犧牲東山社長的演藝人生來克服這場危機」這2點。特別是後者，東山還說出了「放棄夢想的的我」，因此會讓人感覺到傑尼斯事務所很恐怖也不奇怪了。

▋前社長藤島茱莉的眼淚是反效果？

第三個「天真」是藤島前社長向後退一步的姿態與眼淚。藤島前社長發言盡量簡短、並重複同樣的字句，看著東山社長和律師，希望他們接話，讓人感到她退後一步的姿態。

從記者會開場到中段，多半低著頭、眼神游移，看起來很緊張，表現出「一直以來不曾面對大眾所以很不習慣」。

雖然如此，她仍然毫不猶豫地說出「認真地接受建議，5日已經引咎辭職」、「只會負責被害者的補償救濟，不會涉入經營業務」、「我雖然是親戚但沒辦法說上話，這也是本公司內部不正常的地方」、「當然有在反省，為什麼當時什麼都沒有做」、「絕對不會在幕後垂簾聽政」。

對這些不再感受到野心的發言，應該也會有人覺得「藤島前社長雖然知道性侵以及對媒體施壓的事情，但沒有觸及這些事，只是專注在藝人管理的人」，但作為經營的高層，只說這些是不行的，讓人覺得太過天真，也感覺她的確想要透過這些回答，減少對自己的批判。

此外，藤島前社長還是百分百持股的股東，這次記者會完全沒有提及股份轉移。然而外界會質疑「未來繼續保有股份的話，仍能影響對事務所的經營」，一般大眾對此是不允許的，藤島想要繼續百分百持股會很困難。另外，由於作為喜多川一族的茱莉自身都做出了發言，傑尼斯所屬藝人之後要發聲應該會更容易。

因此更讓人覺得可惜的事，她淚眼向粉絲喊話「希望大家能理解，大家並不是因為遭到那樣的對待（性侵）才能成為明星，每個人都非常努力才獲得今天的地位，只有這一點希望外界不要誤解也不要因此對藝人失望，能夠安心地繼續聲援他們。」

她流著淚發言的樣子，在網路上引起了兩極評價，畢竟因為性侵導致無法在演藝路上前進的人們並非不努力，出道的藝人都是靠自己努力的結果，因此沒有人受害的說法也不符合邏輯，而且傑尼斯事務所也有很多藝人並非自願卻被迫團體解散或分裂，這些藝人的粉絲反而被藤島的樣子給觸怒。

▋為什麼比起東山、井之原獲得更多稱讚

第四個「天真」是，東山社長缺乏具體性與表現力的說詞。

「今年底前從螢光幕前引退」、「賭上人生也賭上我這條命」、「覺得是自己的命運所以決定接受（社長一職）」等等有如電視劇或電影台詞般的話語，讓人覺得很帥氣的另一面就是「看起來像在演戲」、「一點都不感動」等批評隨處可見。

背後原因在於，提到組織的「解體重建」時，只有「會先從能做的開始做」、「不做的話不知道會怎樣」、「也有做了才會發現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話，記者會上提的所有事情都能一起檢視就太好了」等等，都是些沒有任何具體內容的話。

若看記者會後的報導，東山社長最被關注的一句話是「超越法律規定的救濟補償是必要的」，沒辦法說出任何具體的內容就站上記者會的舞台，這豈不是太天真了。

據悉接任社長是8月初接到詢問後做出的決定，或許準備時間不足，但無法否認他太過輕忽開記者會所要下的功夫。或許有人認為平常都照著劇本說台詞的演員「對於要自由發揮感到不安」，但說句不客氣的話，東山社長單調的回答會讓人覺得他「雖然也有在當主播，但是不是很少有機會用自己的話來發言呢？」

實際上當事者會的志賀泰伸也說「說到底東山是藝人、不是經營者，要學會經營的技巧應該要花上很長時間，這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因為沒有經營的經驗，只能用藝人的表現力來掩飾，但還是力有未逮。

而面對記者用自己的話努力應對的井之原，網路上有許多稱讚的聲音，這一點正好證明了東山社長的不足之處。

因為缺乏具體性和表現力，只能停留在表面的回答，加上自身疑似涉及性騷擾的過去也受到批評，東山社長在剩下4個月的演藝活動終將會受到嚴格的檢視。

▋維持「傑尼斯」的名稱就是糟糕的一步棋

第五個「天真」是，沒有選擇變更傑尼斯事務所的名稱。

在回答問題時，東山社長表示「內部有很多討論，想著『該怎麼辦才好』。畢竟犯下了這麼多罪行，要繼續頂著這個名字嗎？大家有各種想法，但我認為，傑尼斯是創業者的名字，但更重要的是，這個名稱也是藝人長期累積的能量和驕傲的一種象徵，我覺得這也是一種解釋方法。」

當被記者指責這樣想法太過天真，東山回答「我們也是因為粉絲的支持才有今天，到底要變革到什麼程度才好？」、「為了洗去負面印象，公司上下會全心一起努力，這是我們現在的決定。」

但13歲就受害的二本樹顯理就表示，「離開事務所後一點都不想聽到傑尼斯相關的語句，過去受害的經歷會在腦海中不斷閃現」，有這樣經歷的被害者，一定不只二本樹一個人。因此被批評「比起被害者果然還是先考慮到事務所跟粉絲」、「被害者會付錢補償所以沒關係」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只是針對這次記者會，損害控管時最不能犯錯的部分就是回應的優先順序，至少被害人應該要被擺在第一順位，用這個角度來看，選擇「不更改事務所的名稱」就變得非常不合理。

另一個讓人在意的是，如果不改公司名稱，面對更加注重人權和性侵問題的海外市場，旗下藝人若想要前往發展會很困難。不只是很難接到外國的代言或演出，旗下藝人演出的電影或電視劇，也可能無法在全球性串流平台上架，如果這樣的狀況真的發生，傑尼斯事務所的藝人在選角上就面臨劣勢，也會影響到公司的經營。

根據小山慶一郎的說法，事務所曾針對更改社名一事徵詢了旗下藝人的看法。但本質上這根本就不是應該去諮詢意見的問題，現在所屬藝人中也可能有被害者，應該說的是「考量到這些理由，為了旗下藝人必需要更改（社名）才行」，這才能展現領導能力。

▋井之原展現出的、唯一的「天真」

第六個「天真」是，對於媒體的忖度和壓力的認知。相關話題不是由自己提出，而是「被問了所以回答」，讓外界看到了消極的態度。

東山社長說「有必要和媒體對話」，迴避了提及具體內容。另外「我想這還是喜多川跟我們事務所的錯，讓外界有（施壓忖度）的想法和感覺」，「『讓外界這麼想』的原因是事務所的錯」這類彷彿自己是第三者的「讓人認為」、「讓人覺得」的語詞，傳達的是照本宣科、自己沒有思考的態度。

另一方面，井之原說「對這方面一直有很多疑問，公司裡也有很多守舊的工作人員認為『以前強尼就是這麼交代的、瑪麗也是這樣交代的」就一直不改變，『為什麼？為什麼呢？要改變啊！』這類的話每天都在說」；「因此就算說了『不要再忖度』，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改過來，這也是大家（媒體記者）的課題，是要一起思考的問題，也需要大家的協助」；「在習慣忖度的日本，要一下子消除（忖度）是很難的」。

這些話不是謊言，井之原本人也採取了行動，但他本身也是藝人，很難時時關注電視台、出版社、新聞媒體、網路媒體等這麼多工作現場，我自己也跟這四種媒體類型、多達數十間公司長期互動，有無數的工作人員都透露曾受到傑尼斯事務所「不得不忖度的壓力」。

如果「每天都在說（卻沒辦法馬上改變）」或者「因為太忙所以沒辦法顧到每個工作現場」，為什麼不把這個牽扯所有人的公開事實（忖度）說清楚呢？媒體或工作人員應該沒人是「想要忖度」的吧，這是井之原在這場記者會中，唯一讓人感到天真的部分。

被問到為何能寡占男性偶像市場，東山說「我想還是因為旗下藝人很努力」，藤島前社長說「或許有很大的原因是，早期男性偶像數量還很少的時候，我們就開始經營這一塊市場。」與之前討論忖度的回答，出現了觀點的落差，只會讓人覺得「如果不是社外的人，就不會感受到這間公司對（忖度）的認知有所偏差」。

▋知道內情的雙方彼此的一來一往

到目前為止我們舉出了傑尼斯事務所出席記者會的6個「天真」，但背後還有其他理由，導致讓整場記者會瀰漫著異樣氛圍，觀眾看著記者會，也感覺一切都模糊不清。

其中最關鍵的一點是，回答問題的傑尼斯事務所，和提出問題的媒體，彼此間一來一往的背後，「兩方都是知道性侵事件、也知道有忖度施壓存在的相關人士、也是同夥」。從以前到現在和電視台、出版社都是彼此互利共生的關係，導致問題沒辦法直指核心、或者相似的問題不斷出現，讓記者會時間毫無意義地不斷延長。

而如同大型媒體的提問，傑尼斯事務所的回答也不斷出現「非常抱歉，現在這個時間點還無法回答，希望您能理解」之類的，對於準備不足一事反覆道歉的場景，主動提及媒體忖度問題的人少之又少，甚至也有人的態度就像「因為我是代表節目或新聞部而來不能不發問（所以就加減問一下）」。

此外，電視的現場直播到了下午3點以後就插播了一堆廣告，雖然也有追究媒體的責任，但媒體這方的回應也不上不下，甚至在記者會後，媒體還對外發表除了東山社長之外，「其他藝人的節目演出沒有計畫更動」。

大眾對於媒體的要求是，應該去確認為什麼沉默和忖度會蔓延，導致助長了性侵的發生，很多人希望看到的應該是媒體「挖掘第三者委員會設置的細節、避免對競爭對手或退所藝人（的忖度）再發生」。「現在什麼進一步的確認都沒有，就這樣繼續採用傑尼斯藝人」的態度，很難獲得諒解。

加害者強尼喜多川已經過世，現在比起類似的性侵事件再發生，媒體的忖度和隱蔽非常有可能明天就依然故我，會有人對此感到不安、不踏實，是很正常的。

▋提問的媒體也遭到嚴格的檢視

會覺得的記者會被異樣氣氛包圍、給人模糊不清的感覺，還有一個理由是，在現場提問者們的態度。

寫這篇文章的我並沒有到會場，而是在家裡用4台電視觀看各家民營電視台的直播，電腦、平板則是關注X上與網路媒體的動態，我關注的其實不只是代表傑尼斯事務所出席的人，同時也在觀察媒體和一般人的動向。

過程中我觀察到的是，一般人對於記者有很多的批評和質疑，記者會進行時，有好幾個時段，X上比起針對傑尼斯事務所，針對記者批評和質疑的數量更多。

主要批評和質疑的理由，最常見的是「不遵守一人一題的規定」、「發問太長了吧」、「重複問根本一樣的問題」、「故意用讓人發怒的語氣、連珠砲似地激動發問」等禮儀的部分，其他還包括一直誘導對方說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一一列舉自己調查的內容想自我炫耀的人，得到簡短答案還會不爽「只講這樣嗎」的人，在記者會上追問東山社長跟井之原有沒有被性侵的人、想要挖出是現役藝人的被害者的人，這些都受到了批判和質疑。

我自己參加過100場以上的演藝相關記者會，能理解提問是很困難的，但時代正在劇烈地轉變，現在的記者會，並不是只有在現場的人參與，也轉變為要面對在電視或網路另一端的人們，其中也包含在SNS上抱著娛樂的心態來看記者會的人。

「代表媒體發問的人、和出席記者會的人，都樣都被檢視著」、「希望看到大多數人都能輕鬆理解的問題」，因此若不提升發問的層次是不行的，要以此為戒。特別是代表媒體前來的人，一定會被拿來跟其他公司的記者比較，必須從中提高信賴感、建立自身的品牌。

此外，也需要針對所有媒體，制訂「提問不要超過1分鐘」、「類似的問題將會控制在3題以內」等指引方針，網路上雖然有少數記者受到猛烈的批評，但重要的是，不要只針對被批評的個人，而是要針對整體修正記者會的安排，如果打著「記者們有提問的自由」，導致記者會的內容難懂到讓人看不下去，媒體或提問者個人的形象都會受損。

關注傑尼斯事務所未來的應對是理所當然，但同時這場記者會也再次證明了，媒體與提問者的態度，也會持續受到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