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3: Transform

路線一

馬車規律顛簸著,晃得露娜都快睡著了。一大早就進到馬車裡,長時間待在昏暗透著微光的車廂內什麼也不做,令人產生精神上的疲倦。無視周遭人嚴陣以對的態度,她打了個無聲的哈欠,恍惚中思緒飄回接到軍令的那天──她對兩方的目標沒有特別偏好,思考一陣子後,乾脆老套地用丟擲錢幣解決。

發覺馬車的速度慢了下來,露娜回過神,收斂起散漫,透過布簾的縫隙向外窺看。

儘管所見僅是菲斯坦堡的一小角,仍讓她發自心底敬畏。菲斯坦堡在歷史中淬煉,被戰爭刻劃描寫,充滿歲月沉積的厚重感,正如外界描述的那般,給人一種難以攻克的感覺。

離城門越近,馬車內的氣氛越緊繃起來。露娜快速清點一遍位於身上不同位置的武器和物品,在摸到緊貼大腿內側肌膚的冰冷匕首後,心神稍定。她熟練地掏出藥品,將它滴在另一把作為通常武器使用的匕首上。

這是露娜最喜歡使用的武器。它很普通,卻不常見。刀身通體漆黑,鍍上一層特殊的塗料不會反光,中間設置的溝槽用來放置藥物──是專門用來暗殺的武器。並非什麼特製品,只是不易在一般店鋪裡購入罷了;且露娜從沒讓它發揮本來應有的用處。

此時她在裡面摻入的自然是毒藥。露娜深知自己的短處,不管再怎麼鍛鍊,力氣依舊無法有效增長。她不可能次次都傷到敵人要害,採取一些輔助措施極為必要。

憶起卡洛拉將毒藥交給她時糾結又帶著擔憂的面孔,露娜忍不住想笑。內心柔軟的草藥師隨身攜帶致命的毒物,這種反差著實在露娜的意料之外。

最初她詢問卡洛拉的時候,並不對此抱有期望,也曾猶豫是否要透過特殊管道購買──但實在是太貴了。想到即將面對的嚴峻戰鬥,露娜便端起慣用的厚臉皮上門求取。

這樣也好──露娜順手敲敲被額外贈與的解藥和傷藥──多一個手段,就多一份勝算。不僅是露娜,對卡洛拉來說同樣如此。

馬車停下的同時,露娜亦完成手中的準備動作。待信號一起,立刻翻身下車。

跟隨大部隊進入的露娜,第一時間未馬上迎戰。她刻意落在軍隊後方,觀察四周地形和那些隱蔽的死角,以及失敗後能夠順利逃脫的路線。

倒不是過於悲觀或有備無患,實在是處在空曠平坦的場所作戰使她太沒安全感。

確認了幾處得以安全藏身的所在後,她看了眼前方開始和敵軍激烈交戰的我軍,向隊友告知一聲後,轉身跟隨輔佐率領的後援隊伍。

多人團體作戰一向是她不擅長的部分,與其留在這裡拖後腿,不如去掩護後援隊伍還比較實際。

露娜和幾個自願軍落在尾端,在階梯上分別攔截接近的敵援軍。一旦敵人趁隙越過,便會多一名新的同伴留下阻擋。

通道雖然寬敞,被幾個人這麼輪流堵住,到底要正面交鋒才能通過。更是由於階梯通路長而窄的特性,避免了敵援利用人海戰術一擁而上。

不過很顯然,更吸引敵軍的是以王子為首的部隊,前往城牆追擊的敵人並不多。

露娜側身迴避敵人迎面而來的攻擊,在移動中靠近他,沿著展開的手臂當作路徑進攻,目標直指咽喉。不料對方的反應相當快速,馬上將劍調了個方向,反手往內朝露娜的位置劈砍。

眨眼之間露娜就做出決定,知道此種角度下敵人能用的力氣有限,於是稍微退後讓手臂吃上一劍,換取擊斃對方的機會。

為了彌補不足之處,她曾嘗試過很多施力的方法,所以才輕易從速度、動作、方位等判斷出對手大概用了幾分力道,選擇支付細微的代價換取更大的戰果或避而遠之。加上過去常被拳腳相向的緣故,哪些地方受傷會致命,哪些看起來嚴重其實單純疼痛而已,露娜一清二楚。

沒有任何休息的空隙,後方一陣劍風,露娜踢上牆壁,借力使力,靈巧跳了起來,驚險避過橫掃下方的長劍。一個空翻,落在牆上專門用來放置火把與油燈的支架上。她的平衡感不錯,僅叫架子略晃了下,便平穩地半蹲著。

跟一般人在狹窄地形容易受到掣肘不同,露娜的身手反而因此更顯靈活。特別是有許多障礙物的地方,簡直如魚得水。只要不是落入被前後夾擊的窘境,處於下風的狀況鮮少發生。

伴隨著亮光,廣場中央傳來一聲巨響,階梯輕搖,碎石掉落。趁著敵人分心,露娜又殺死了一名敵軍。

如果不是即刻的危險,露娜會盡量調整攻擊方式,用以維持長時間作戰的體力。集中精神尋找弱點也是一種非常消耗精力的事情,她開始在敵軍沒有護甲包覆的非致命部位造成傷害,利用毒藥減輕負擔。

效果很快就出現,殘存的幾個傢伙動作逐漸遲鈍,臉色發青,呼吸急促,發覺傷口流出的血變了顏色,不禁面露驚恐跟不甘;注意到的露娜不願延宕戰況,手起刀落便收割了敵人的性命。

終於有時間喘口氣的露娜看起來彷彿剛歷經重大劫難,腰間站和手上都有傷口。雖然不礙事,不過數量一多,旁人見了就怵目驚心。少女卻像個沒事人般東張西望,絲毫沒考慮過包紮止血或尋求僧侶治療的事。

看著城牆上療傷的士兵,再瞧瞧底下打得正酣的戰士們,露娜想了想,覺得就算偷懶也不能太明顯。畢竟算上軍隊免費供給的那些物資,她可是實打實地被支付了酬庸。

哪怕露娜有那麼一點點想給場上屍體搜身──她幾乎可以肯定士兵都是窮鬼──也該是結束戰鬥之後的事情了。

眼見復國軍形勢正好,交戰情況有一面倒的趨向,露娜打算回到中央廣場,收拾那些脫隊的敵軍。但當她走下階梯,預備再度投入戰鬥時,一種不知名的恐慌在她心裡蔓延。

蚯蚓會在地動時冒頭,鳥兒會在暴雨時遷徙。格雷德經常嘲笑她的感知猶如弱小動物的預知天災本能。露娜一直都明白,這種察覺力更多是來自經驗──直面死亡沉沒其中掙扎的熟悉感。

身不由己,溫度遠去,意識消散的滋味太難受。只有體會過死亡的人,才能理解重複面臨是多可怕的事。生命流逝的感受深深刻在露娜的骨子裡,令她畏懼,以致時刻留心遠離,盡力避免發生。但真正被抓住腳步時,卻因等待結果的忐忑不安恨不得直接死去──她拒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步向它的過程。

活著是這世上最需要勇氣,最勇敢的事情。人活著要遭遇各種困境煩擾,辛酸煎熬,相較之下死亡僅是剎那。當老人對露娜這樣說,她覺得長久以來的努力好像都有了著落,辛苦毫無白費。

無論想實現什麼,若不能活著,一切只會成為空談。心裡的慌亂和思量提醒著她脫離此地,至少也要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例如事先勘查好的避匿處。

可露娜見著了傷勢稍微復原後依然返回的士兵,堅定站在最前線衝鋒作戰,與敵軍對峙的國家繼承人,始終跨不出脫隊的步伐。

事實上露娜不在意成為逃兵,撇開面對未知事態能否安然無恙的疑慮,即使觸犯軍法──不過是為犯罪生涯多添一樁紀錄──離開這裡以後,找個偏僻角落窩著,大可等待時間讓她在眾人記憶裡消失。

只是對於大家義無反顧上前的這件事,不理解的同時又混雜著難以名狀的……或許是羨慕?

或知道或不知道有危險──戰場哪裡不危險呢──但沒有撤退的命令,大概所有人都會堅守崗位吧。嗤笑明知下一刻倒在地上的也許是他們自己,仍飛蛾撲火般回歸戰火裊裊之處。如此愚蠢而叫她疑惑,前方究竟有什麼值得讓人付出?

這樣想著的時候,對應眼前的景象,露娜不免有些觸動。

為糧食金錢折腰,意氣之下鬥爭,寧願魚死網破也不想別人佔到任何便宜。露娜雖會在衝動之下輕忽安危,於恐懼裡產生攻擊,被逼得不得不拿起武器對抗,卻清楚那跟士兵主動追求理想勇往直前完全不同。

她早就習慣將退縮當成保護色,在沒有把握的形勢面前轉身背對。

,身體發出警示,原則告訴她遵從才是對的,然而莫名的堅持不容許她後退。

到此時露娜才發覺,任憑擁有多大的力量,活得再久,在結局尚未來臨之前,視躲避為優先考量,一事無成儼然已成定局。

弱小的不是她的人,是她的心。

手上刀刃深紅帶著詭異的墨綠,在烈陽下暗沉無光。塵土飛揚,廝殺聲四起,廣場人頭湧動。露娜正處在主要戰場的邊緣,反覆思慮的期間,不忘順手幹掉隻身的敵人。

幾番戰鬥下,露娜束在頸後的淡褐頭髮微微散亂,臉上帶著不明顯的疲憊。深邃如海洋般的雙眼精神奕奕,眸中悄悄暈染出自身都沒察覺的堅毅色彩──下了某種決心的固執。

她為許多事情退讓,換取立足之地;但好像有些事情,可以試著往前呢。

不需要回顧,她照樣知曉過去的劣跡令人不忍直視。為了一塊麵包殺死年歲尚幼的孩童,為了錢財偷襲路過的行商者,為了獨吞設計陷害一起行動的夥伴。深入城鎮的陰影,幾番進出牢獄,被刑求被毆打被折磨,隨波逐塵陷落滿地泥濘,於當中打滾一圈,遍體麟傷掙扎爬起。

過上看似普通百姓的生活後,露娜自然不肯回頭。問她後悔嗎?從如今來看過往,露娜確信當時都只是為所應為。她不會否認自己做的是錯誤的,不會宣揚自己是無辜的,更遑論去後悔。

很多事情,一開始是只能那樣做,再之後,以為只能那樣做。她不認為能辦到其他的事,沒人跟她講過還有另外的可能性。

此刻她走到這裡了。不管是追求尊嚴,仇恨強權,還是不滿現況,她已經走在這條路上了。

匕首因汗濕隱隱有滑動的跡象,露娜重新握緊,壓下不明所以的愴惶,深呼吸幾口平定緊張,調轉方向快步混入廣場的人群裡。收起剛剛的紛亂心思,專注對付敵軍和防備突如其來的襲擊。

她心中沒有大義,做事不為國家;對生命的意義感到茫然,對生存沒有熱情卻執著。

但前行是荊棘也好,巉巖也罷,如果她在走正確的路,就絕不會讓自己離開那條路。

一直走的話,說不定終有一天,會找到那份嚮往的歸屬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