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灰色的。青石街道附著著青苔和污泥,幾株雜草從石縫中鑽出,空氣中瀰漫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像是食物腐爛的味道混雜著排泄物,一群乞丐蜷縮在牆角,幾條爛布顯然不夠應付飄著雪的凜冬,然而來往人群並沒有一個為此駐留,畢竟富人們並不會踏進這個區域一寸,穿梭於此的人都是自顧不暇的。
胃部傳來的絞痛讓Hugo無法入睡,他仍舊沒反應過來自己為何會淪落於此。
戰爭開打了,自己原本住的區域和教堂都成為砲火下的灰燼,受人敬仰的年輕神父一夕之間成為眾多難民中的一員,沒有人在乎他曾經是什麼,此刻的他任誰看來,都只是一個穿着破爛滿臉髒污的流民。
政府的救助措施糟糕得令人髮指,大概和不存在差不多。失去家園的人們沒有得到任何的補助,儘管幸運活下來的人成功來到國界內,對他們來說卻是另一個噩夢的開端。
大部分的人在他鄉沒有熟人又身無分文,政府設立的收容所小到不足以容納一半的人,稍微有些良心的青壯年選擇將可以遮風避雨的地方留給女人、老人和小孩,只能在外流離的他們自然而然來到了社會最底層,貧民窟瞬間湧入大量人口,原本就存在許多問題的區域變得更加混亂。
絕望充斥著空氣。打架、偷竊、強盜幾乎是天天上演的戲碼,絕大多數人在巨變發生前都是好人,但幾乎沒有一個人在這惡劣的狀況中可以不被逼瘋。
曾經美麗的蒼翠眼珠此時像是蒙上一層灰,他靜靜看著人們在寒冷中發抖,不久前出現的屍體身上早已被搜刮一空,作為一個神職人員他甚至連為眾人祈禱的力氣都沒有,唯一能做的只有倒數著自己即將失去的理智和思想,他即將成為他曾經最不齒的罪犯,如果他能活到那時的話。
金色的頭髮沾滿油垢和灰塵,上次梳洗是防線被攻破的前兩個小時,政府軍在報紙上信誓旦旦的說絕對不會讓敵國踏入領土分毫,因此沒有人選擇事先撤離。
在收到通知時,敵方軍隊距離小鎮只剩十幾公里。
一切都是這麼的倉促和混亂,緊急在幾分鐘內整理好的家當在逃跑途中掉了大半,他當時非常心疼那本精裝聖經,但沒有回去撿。
因為他聽到了後面傳來的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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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越來越冷了,高挑並且稱得上壯碩的身材此時只是讓Hugo接觸到刺骨空氣的面積增加,他感覺到某種東西正在流逝,或許是理智,或許是生命。
過往像是跑馬燈掠過眼前,母親的南瓜濃湯、玫瑰窗下受洗的畫面、曬過太陽的羽毛被……
在即將閉上眼睛時,一個好聽的嗓音猛然將他拉了回來。
「你看起來真的有夠悲慘的。」
一個男人帶著嘲諷和調侃語氣,半蹲在Hugo面前。
他現在不想吵架,也沒力氣吵,他的眼睛已經有點快睜不開了。
「我說你,有沒有興趣和我回去?」男人再次開口便是一段沒頭沒尾的邀約,聽起來依舊是不怎麼正經的口吻,但卻讓Hugo突然有力氣睜大了雙眼。
「什麼……?」回去哪裡?你是誰?為什麼?他有太多想問的,但長期滴水未進的嘴只能勉強吐出兩個嘶啞的字。
Hugo扭動僵硬的脖子將視線上移,終於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頭有些雜亂黑髮,再接著,透明鏡片後的琥珀色眼珠像是有某種神奇的引力般讓他無法移開目光。那無疑是帶著戲謔的,但更深處卻是一種讓Hugo無法形容的感覺,堅定?他直覺的認為這個詞和對方不搭。
沉重的倦怠感再次向他襲來,似乎感覺到男人伸手讓他免於失力砸向地面,體溫隔著布料傳到Hugo身上,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他腦海中莫名浮現出一個想法。
像是太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