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設定
任棠主線-好日子
偶爾任棠會想那段純粹的年月。
天際晴朗萬里,他繞著花盆跑給侍婢追,驚起雀鳥越過屋脊,後頭有銀鈴,滿院子開懷的笑,是富貴的好日子。有一次,他在跑跳時見到礙事的石子,不假思索的踢上一腳。
叩。還記著是皇兄給他安撫,說事有因果,年幼的他還只懂的哭,哭完又沒事了。
早幾年課堂上先生總誇讚他的才學,卻又時常面露遺憾,某次談詩論經,言道——我生不辰,逢天僤怒。後來那先生就被遣走了,生不逢時的意思他自然懂,但還是在那之後看著棺槨才悟出更多。
先帝爺晚年寵的妃,得上的第七子,當今聖上即位時還不到束髮之年,那些爭鬥自然是與自個無關了,避的巧,別人說的好,他也表現成那樣,方得太后的疼愛,過的能說是安富尊榮,又過了幾年,玳親王不問朝政的性子,也都成人盡皆知。
旁人總說他是最知趣懂活的,而他總道宮牆裡就需要一個精於宴飲詩的人,要不逢年過節誰來熱宮宴的場?
話又說回來,那些皇兄們流放的流放,賜死的賜死,獨剩自己一人,再不保當今聖上可要落的苛刻兄弟的罵名。任棠在親娘死時早早想到這點,使了些可憐樣,於是成端坐在太后殿內的唯一一個親王。他們母子倆常彈琴、下棋,談笑風生,那張胭脂水粉糊起來的摺痕衝著他笑,也不知是看到了哪個兄長的影子?於是他每張臉都學著笑了一次,又這樣過了許多個安穩的年。
那萬人之上的皇兄長偶爾也會約他進宮,兄弟情,不是騎射就是對弈,搞得自己得弄破手皮起泡,哀哀叫幾句,來回數次才被認同真不會拉弓,一番嘲弄後化險為夷,才能得壺上好的佳釀解饞。
噹。這回撞的不是石子了,而是酒盅,歲月能讓關係和緩不少。懂得享受風雅也是很重要的,皇兄。他這樣說時,才能看見那雙眼睛裡的殺意少幾分,後來甚至能聊聊女人,聊聊皇子們的學識。
哎呀,又躲過一劫。
外頭的雪從枝頭上簌簌抖落,美景配美酒,親王府裡就他一個時,他都會把這些想一遍。
都是好日子。他又重新把這些年月想一遍,又一遍。
他清楚石子是扔過來的,額頭上的疤讓他記了許久,生不逢時一詞從書簡裡染出未乾的墨,卡在指間裡洗不乾淨。宮牆的夜裡,燭火拖長了鬼影,竊竊私語的聲音忽大忽小,那些沾染在地上的血跡滲進腐朽的木縫,他開始分不清污濁只是經年累月,還是母妃口鼻裡的黑血,被踏過了整個迴廊。
他對著大雪紛飛的景笑開懷,真是年復一年的好日子,他記性好,善享樂,忘不了一刻。
雜項
劇情排程/備忘錄
生日:
燕9/9處女座
棠10/9天秤座
◆一世
世界觀
架空古風,參考秦漢
國號為「戚」
國姓:任
現任年號:延康
皇子:
長子翔昇:庶子 (歿)(大七歲)
次子翔黎 (寰王):嫡子,過繼,非親生,心思較縝密但自負(大六歲)
三子翔殊 (演王):嫡子,親生,尚兵,較外放自我(大四歲)
四子翔鳩 (幽王):庶子
任棠篡位年號:鳳于
最是一年春好處
才過正月,宮裡似乎還留著炮竹的熱鬧氣味,這年春來的快,花開的早,於是前一夜的小雨打落了滿滄池的牡丹,漸臺的翠青向下望過去一片嬌嫩春色,甚是漂亮。這樣的景不常見,幾個宮人們正在打撈著池子玩,嘻笑後頭冷不丁的站了個人,聞聲一句「真好看。」
「……玳親王!」一眾紛紛回頭,見到來者,臉上換成又驚又喜卻不懼,連手上的牡丹都急著呈上前,不因別的,就是眼前人是這宮牆裡最好相與的。
玳王,單字名棠,乃當今聖上的七皇弟,年歲卻連弱冠都不到,雖有封地也給了親王府,可太后寵著,也就因為這樣,過了年還能在宮中多留。
任棠笑得好看,一頭烏黑紮成側辮,赭紅大氅襯的那張臉更顯貴氣,他手從寬袖裡伸出來擺了擺,道:「吾就拿一個,餘下的你們收著賞吧,也不能捧著成堆去見太后。」聽見這話,眾人又紛紛笑著退了,只留下掌心上的一朵粉色,被一路捧到了長樂宮殿門外。
*
長樂殿的花園裡,水窪映照蒼穹一隅,不一會黑影遮擋,緊接著被小巧的雲頭履一腳踏碎。
「燕兒,走路仔細些。」霽夫人握緊往前跌的孩子,幾名奴婢見狀趕緊簇擁上來,確保小皇子安然無恙。
任翔鳩踩穩腳步,回頭看那絆倒自己的石頭。八歲不宜再像幼時牽著母親,於是他道謝完後鬆開手,安靜跟在丹碧紗紋雙裙旁,直到女子喚了他的乳名,才重新抬起赤金色的眼。
「剛才在太后那兒,你有些恍神。」霽夫人恬靜的五官露出關懷貌,「是否感到不適?」
任翔鳩雙目飄向四周,抿嘴躊躇,搖搖頭:「母親,孩兒無事。」
「⋯⋯是嗎。」霽夫人將細微的反應收進眼底,正琢磨回寢宮再詢問,就望見殿門口剛下轎的身影。
霽夫人率先行了個常禮:「玳親王。」
任棠遠遠就見到了,但面上還是顯露驚喜,客客氣氣的回禮。
「霽夫人。」
久未見,眼前的皇嫂還是認得的,女子與太后母族沾親,外宗室的好身分自然也是嫁入天家的理由,不滋事,安分守己,是個懂明哲保身的——不過以棋子而言,並沒有起太多的約束作用。
任棠把心思給到藏在後頭的小兒身上,瞇起眼笑。
任翔鳩感覺到後背被霽夫人輕點,於是行了個禮。「拜見玳親王。」
「想來這是四皇子了,許久未見,上回還是在宮宴上見到嬰孩時的您,或許該說初次見面更合適哪。」他與霽夫人眼神交會,透漏合宜的親近,卻也沒再接近,身邊的隨從適時來報,太后請自己入內。
「先行一步。」金眸子望過來時,他再一次與巧緣點頭致意。
任翔鳩瞥了眼玳親王離去的背影,鬆散的髮髻點綴繁複的金扣耳飾,搭著滿院含苞待放的春景,不愧其風流倜儻的名聲。
待回桂宮中的居所,霽夫人令眾人退下,才問:「燕兒,是否發生什麼了?」
「⋯⋯母親,孩兒有事稟報。」
任翔鳩安靜一會,才在僻靜中悄聲吐露:「今早孩兒在御花園的偏僻處,目睹皇長兄被人按進水裡溺斃。應該過不久就會被發現了。」
「你說什麼?」霽夫人忍不住驚呼,王嗣出事勢必會撼動整個宮廷,他擔憂隔牆有耳,視線掃過寢殿,才壓低語氣,問:「為何現在才說?可有見著是誰做的?」
任翔鳩抓著青絲鳥紋袖口,回:「皇長兄似乎在等三皇兄的約,等孩兒從躲藏的地方出來,皇長兄已經不動了。但孩兒有看到⋯⋯卻是二皇兄所為。」
霽夫人胸口起伏,半晌才無聲洩出口氣,扶著頭喃喃道:「翔昇是長兄,卻是庶出。翔黎生母早逝,過繼給皇后,也算嫡出了,是有動機⋯⋯但,多大一個孩子,怎麽就犯這等滔天大罪?這可如何是好。」
任翔鳩看著霽夫人不安的神情,沈默許久,才道:「今日給太后請安,孩兒想,這或許不失為明哲保身的手段之一。」
霽夫人面露心疼,他曉得任翔鳩認生,本不是擅長取悅長輩的個性,如今卻透出這年紀不該有的深沉顧慮。霽夫人握緊小巧的手,指腹順著微涼肌膚,試圖捂熱。「要不是母親懂你,外人看來,燕兒可謂不露聲色。這是你的長處。」
任翔鳩靠在霽夫人的懷裡,緊繃了大半天的身子好不容易放鬆些。他抓上霽夫人的絲綢寬袍,輕聲道:「孩兒想同玳親王那般,不問世事,只求平穩度日。」
這時外頭傳來聲響,侍女面色慌張進來,果不其然便是來稟報此事。霽夫人順過任翔鳩的面頰,道:「母親會盡所能護著你。」
任翔鳩眨眨眼,遂鄭重頷首。「孩兒亦會護著母親。」
*
「沒事,不必跟著。」
午間休憩,太后睡下,任棠步下長樂宮台階往園子裡走,他遣了侍奉的宮女,只帶著隨扈隱沒進花團錦簇,玳親王本就有隨意行走的權,也或許是聽聞噩耗,安撫了半天太后勞累,沒人多尾隨叨擾,於是當一個灑掃的小侍在擦身而過時交付了暗語,也沒旁人知曉。
私下結交權貴的布條被扔進池裡餵魚了,任棠側倚池邊,腦裡浮現早前一面之緣的眼神。
挺像的,天命的金眸子他才會面過,同樣的血脈也傳到了他的兒子身上,只可惜是個四子……噢,前頭沒了一個,這下位置倒往前了一步,或許不差。
還真不差。如今的老二老三都能把長子鬥沒了,未來可再推上一把,必成刀劍相向,況且哪個皇帝能忍受旁人覬覦位置?親兒子也同樣。當池水把密謀的字跡模糊的看不清原貌,他也想好了。
看來自己要做幾年好皇叔了。
*
任翔鳩還未抵達太后寢間,已聞裡頭笑語不斷。他在入內前正了正頭冠,這才跨過門檻,朝太后行禮:「給太后請安。」
接著他朝一旁男子也行禮:「拜見玳親王。」
讓人入內自然是太后的意思,但也有任棠從中多說了幾句賞識,於是前來問安的小兒難得被安排在太后對面,與親皇叔同席。
任棠笑了笑,太后則慈眉道:「坐吧。」並讓侍婢端上糕點。
自請來與長樂宮親近的意思明顯,由此可知霽夫人保全孩子的心意。畢竟才死了一個,還真是煞費苦心。淡藕色眸子掃過身邊的皇姪,任棠在此處也並非湊巧,要抓個名目來這裡對他來說很輕易,他對任翔鳩不甚熟悉,總得起個頭。
任棠仍是繼續與太后閒談,從詩選聊到美玉,還有遊山玩水的見聞,好似這裡是某間茶館子,而非偌大的宮城。身邊的孩子端坐著不動,於是他也不著痕跡的,將桌上的玫瑰酥餅挪過去擺好,他對上那雙金眸子,又是無聲地笑,便繼續講了。
任翔鳩確實對玫瑰酥餅有興趣,但人與地皆不熟悉,他不敢貿然行動,話題也非他能置喙的,於是只是安靜聽著,久了倒聽出點意思來。
任棠,封號玳親王,是現任皇帝唯一還在京的手足,論備份,任翔鳩得稱他一聲七皇叔。任翔鳩從未離宮過,而任棠口中的外頭世界聽起來是那麼多彩繽紛,饒是平常穩重,也不免心生嚮往。他不習慣抬眼盯著人看,視線在玫瑰酥餅和任棠眉飛色舞的神情徘徊,直到任棠看過來,才重新垂下眼。
「怎麼客氣了?哈,太后,您這皇孫小小年紀,倒是乖巧懂事。」任棠注意到了,但話卻是對著皇太后說的,在旁人的地盤上討好之餘,順勢拉抬任翔鳩一把。
太后看向任翔鳩,慈眉善目的也笑了:「都是尊長,小孩兒估計也聽了沒趣。是正午了,你們倆留下來用飯,飯後就去走走吧。」
任棠看向人,這一次視線好好的對上了,小兒初次近距離的直面那雙瑞鳳眼,見到同一陣線的意思。真是乖孩子。任棠以口型示意道:「吃吧。」
午膳用畢,太后準備午睡,於是任棠與任翔鳩就攜著貼身僕從退出,來到長樂殿的花園。
太后都說讓他倆到花園走走了,任翔鳩不便直接離去,但也摸不著眼前人脾性,只得將視線投往四周新翠,品著嘴裡殘留的玫瑰甜香。
「太后這兒很幽靜,但花都是開的最好的,許多都是別處見不著的顏色。」任棠往涼亭裡走,不出所料小孩兒也只敢跟上,他隨意攏起大氅坐下,看向有些不知所措的任翔鳩,笑說:「我又不會吃了你,不必拘禮,有什麼想問的?想知道的?」
任翔鳩斂下的金眸轉了轉,才緩緩開口:「玳親王您,看著與太后頗為親近。」
「可不是因為吾討人喜歡嗎?」任棠笑開,他知道任翔鳩不是要這種答覆,但對上悶葫蘆性子,拐著彎才有話講。
「吾雖在外還是有親王府,但你多多來這,也能見吾多點囉。」
任翔鳩聽說玳親王的性格溫和好親近,一個多時辰觀察下來也是如此,但任翔鳩不知對方釋出善意的用意為何,也或許是隨口一說而已。
任翔鳩琢磨了一圈該問些什麼,最後挑了個不痛不癢的話題:「玳親王您⋯⋯似乎去過不少地方遊歷。是否當上親王便能如此?」
「嗯—你嚮往這樣的日子?是嗎,燕兒。」任棠在那雙金眸子裡見到了訝異,接著適宜的露出了歉意。「吾聽過你的小名,若不自在,吾還是喊你翔鳩。」
任翔鳩確實感到不太自在,太后這麼喊是霽夫人在場時交談間訂下的,而眼前親王不過見第二面便如此親近,有些意外。
是性子使然嗎?任翔鳩想,但也不好拂了長輩的意思,僅垂眸悶聲道:「不會。」
這是試探,可見眼前的孩兒防備心重,但擅長隱忍。他勾起嘴角,說:「是吾唐突。」
「至於另一個問題,這沒法給肯確呢。身為皇子,你還有許多事要學,要往哪處走,還是看您父皇的安排。吾要說多了,可成干政。」任棠笑了笑,做了一個噤聲。「但有一點,心之所向,確實得有所作為才能得到。」
任翔鳩抬眼,琢磨了會這番話,然後頷首:「多謝玳親王指點。」
「吾不擅長為師,還是聊別的吧。翔鳩可有什麼愛好,會品茶、下棋嗎?吾喜歡,太后也喜歡。」任棠隨意講,也有意無意的給身邊的孩子透露保全自身的訣竅。
任翔鳩回:「茶的話,翔鳩沒有慧根,不懂品。棋藝略學一二過,但不熟捻。」
任翔鳩接著問:「玳親王,您擅長下棋嗎?」
任棠偏頭想想:「作為享樂上,還行吧。翔鳩若想,可陪著一塊琢磨。」
任翔鳩想了想,點點頭:「有機會時再請您指教。」
約莫半個時辰,任棠身邊的隨從在耳邊細語幾句,他便起身,笑道:「拉著翔鳩盡說話,估計你也覺得無趣了,快些回去吧。」
他從袖擺裡拿出用帕巾包好的酥餅塞給人,擺擺手就往亭子外走,半晌停下,回頭說:「下回相見,直接喊我皇叔吧,與吾一塊沒那麼多規矩的。」
任翔鳩捧著酥餅,輕巧的重量散發淡淡甜香,在行禮間目送任棠的絳紅披風,隱入萌芽的春綠中。
*
任翔鳩再次見到任棠是快兩旬後。太后得了小風寒,任翔鳩正端著湯藥服侍,半碗沒了時,熟悉的絳紅披風攜著午後暖陽,一同踏進寢殿。
「棠兒啊,你來了。」太后柔和一笑,招手讓任棠靠近。任翔鳩則捧著藥碗起身行禮:「玳、⋯⋯皇叔好。」
任棠還是那張笑臉,伸手輕拍任翔鳩的後背,示意人去休息,順勢接過湯藥。他揚起嗓音,有些誇張的道:「吾聽聞您可是貪玩賞花,在廊上吹了半天風才染的風寒?怎麼沒帶上吾。」
太后被這樣的話逗樂,神色就像是尋常的慈母,任翔鳩站在後頭,能清晰見到絳紅大氅堆在地上,任棠半跪於床緣與人談笑,側臉與輕晃的耳墜同樣賞心悅目。一直待到太后準備睡下,他們倆才一塊退出來。
「方才就推你了,怎麼不先去玩兒?」任棠在走出來後伸了懶腰,他記得方才被喊了一聲皇叔,笑著打趣:「想從我這討糕餅?」
任翔鳩眨眨眼,搖頭:「得陪太后。」
陽光照在任棠鬢髮上的金飾,細碎光點躍進任翔鳩的眼眸裡。他想起上回分別前的禮物,補充道:「多謝皇叔上次給的酥餅。」
任棠朗笑兩聲,擺手吩咐旁人去準備些吃食:「像是吾要跟你討答謝似的,罷了。既然得待過午後,陪吾下下棋吧。」
兩人來到涼亭,隨從將黑白棋盒置於桌子兩側,隨後退開。任翔鳩坐上石椅,鞋尖正好點地,黃眸看著棋盤上工整的線條,又對上任棠帶笑的眼,如對方所願,拈了黑棋先行。
「吾未來訪的時候,翔鳩還是時常過來吧?看著要更自在了些。」兩人交錯落子,速度不快,任棠觀察了會,確實如對方所言說的不熟稔,或者說保守。他端了一枚黑子,笑著說:「太后還是好相與吧。」
任翔鳩頷首:「太后慈愛。」
不熟捻是真,也是慣性的不想外露。任翔鳩交手幾回,知道任棠是在讓著他,於是依舊往保守的路線走,但一陣子後就意識到不對勁,竟是不知不覺要被包抄。他微微蹙起眉,下棋的手頓住了,思忖片刻,才再次落棋——這次在進攻的位置。
棋路見人心,這話總有它的道理,任棠險險閃掉攻勢,兜圈似的跟對方繞,兩人身旁早就放下糕餅了,這孩子愛吃,這時卻沒心思注意,或許也未必是表面那樣內斂。
挺有意思的,當年幾個皇兄長看自己時,也是這般?任棠思緒飄了下,回神時任翔鳩也奪走一枚白棋了。「有慧根。」他像是逮住了些東西,忍不住勾起嘴角。
雖說奪了幾枚棋,任翔鳩不因此自傲,反倒感到股不明所以的悶。霽夫人跟他說過玳親王的事,他知道對方善棋,不可能因這點反抗就開始敗退。
「⋯⋯皇叔,您無需顧慮翔鳩。」任翔鳩抬眼回望,金眸露出一絲平常鮮少透出的銳利。
一股愉快升起,試探起了效用,任何一個對勝負有渴望,也對自己擁有期望的人,都不會接受這種禮讓,任翔鳩才八歲,但他看到了能逼迫出來的性子。
「是皇叔貪玩,沒好好下,跟翔鳩道歉。」任棠笑了笑,棋路一轉,沒多久棋局就改了風向。
如預料,任翔鳩最終一敗塗地。他安靜地收拾,聽著棋子如落玉盤,一顆顆掉回碗中,直到最後一顆也入碗,才開口:「多謝王叔指教,翔鳩受益良多。」
「哎,還是太嚴肅了些,可皇叔不討厭你這直拗性子。」
懂得才不外露,霽夫人確實很會教養孩子,有這樣的母親,任翔鳩估計能如他所想的走的平順安穩。
那就不好辦了。
「下回再一塊下棋吧,皇叔喜歡跟你的棋局。」任棠走進蓊鬱裡,樹影的碎光灑在他的側臉,也有半邊隱沒進陰影。
這樣單方面的棋局有什麼好,任翔鳩不解。他可從不是討長輩歡心的類型,既不開朗也不懂得撒嬌,不過是勝在乖巧懂事罷了。難不成有所圖?但對一個不特別出挑的庶子,又有什麼可圖的?
想不透。任翔鳩看著任棠因笑意瞇起的藕色眸子,在樹影間瞧不真切。這人是有才的,結交無害,但過從甚密亦非好事——在這宮中,跟誰太親密都不是好事。
但不得不說,剛才拼勁全力的棋局,確實好玩。
梅霖初歇
端陽節臨夏中時,文武百官,後宮嬪妃,乃至諸藩使節皆至未央宮出席宮宴,殿內歌舞昇平,佳餚魚貫而入,盛大壯觀。
霽夫人近日頗為受寵,席位靠前,任翔鳩則安靜坐在一側,在父王點名時才回話,一如往常靜默。他不喜人多的場合,回回如此,再好的音樂都會被吵雜的人聲淹沒,還得注意觥籌交錯間各方勢力的試探,放入嘴裡的食物都索然無味。
不一樣的是,這回任翔鳩的視線不單只落在面前四方地,而是找什麼人般,逡巡了一圈殿內。
「怎麼了?」這份張望很低調,但霽夫人還是注意到了。
任翔鳩看向宗室席位,半晌垂下眼,搖頭表示無事。
不一會,宮宴開席,樂師魚貫入內,據說此次宴請了都城內有名的七弦琴師,還是太后的意思,簫笛於前,玉琴在後一字排開,悠揚方起時,眾人注意還在席面上的佳餚,半晌絃聲繞耳,才讓一眾抬頭探看。
彈的真好,有人交投接耳,終是尋到藏在後頭的紫衫琴師——抬眼的一雙淡藕色含笑。
「玳親王!」
「就說為何席面上少了人,早早安排上的吧。」
王公貴眷們眼神各異,有賞識的,有打趣的,裡頭多少包含了點對任棠出格性子的輕看,卻皆知這是最不受宮牆約束的海棠花。一曲奏畢,任棠恭恭敬敬的步行至聖上面前,道:「皇弟來遲,以曲賠禮,再罰一杯。」酒盅被輕巧執起,一飲而盡。
任翔鳩已經一個多月未看到任棠了。起先他以為只是拜訪太后的時間錯開來,畢竟他們也沒約定好下棋的時間,但幾次後他便發現,對方是真的突然不來了,就這麼悄然攜帶春日而去。
日子恢復平淡,任翔鳩倒不是太介意,有些好奇罷了,問了太后才知,玳親王一向如此,來去如風,讓人摸不著頭緒。
延康帝龍心大悅,誇讚老七風雅,舉杯與人對飲。嬪妃們多半都懂得一點樂器,霽夫人也會,但沒有哪一位演奏的如任棠的樂音,空遠如山嵐,靜謐如水泉,婉轉悠揚。任翔鳩隔桌遙望,那人就算隱在一群樂師裡依舊顯眼,就這麼目送人走回位子上,鬢髮後的耳飾晃蕩,若隱若現的碎光閃爍。
玳親王這個月都去哪風流了?任翔鳩想差不多的事情時,旁人也問了,宴席不談國事,於是與之最不相干的人便成取樂的談資。任棠對此侃侃而談,南船北馬,從宛邑走水路,見到富饒山景,亦與飽讀詩書的才子暢談駢儷之風,也將當地盛產的岫玉、和田盡覽,自然,酒樓也走了一遍。
他將景緻說的歷歷,更贈了宛州上好的蓮花白酒予以眾人,這才舒徐入席。如今已入夏,相較席坐上,外頭的涼爽更吸引人,僅僅淺嚐幾杯的親王似乎已帶上醉意,直往外頭望。
酒席進行到一半時,任翔鳩決定以尿遁為由,攜著一名僕從到花園散心。一踏出宮殿,嘈雜大半晚的聲音被夏夜微風吹散,頓感沁心。他不敢走到太隱蔽的地方,也沒傻到在夜裡靠近池邊,於是挑了一處不高的假山爬上去,抬首瞅著天上銀盤。
「四皇子,先下來吧,霽夫人會尋您的。」僕從才在邊上看,左右張望,便瞧見華貴的紫衣從長廊出現,與之四目交接的那雙眼睛亦是訝異。
「玳親王。」僕從趕緊行禮,也引起任翔鳩的注意。他向下看去,任棠的面色微醺,看往自己時,被月光照的很清楚。那張臉看似想開口,卻收斂的笑了笑,只說:「四皇子當心哪。」
任翔鳩眨眨眼,幾個月下來,任棠都是喊名,這時稱「四皇子」,倒顯生疏。他望向不遠處燈火通明的宮殿,樂音乘著晚風來,隱約可聞,難保不會有其他人散步醒酒,任棠的顧慮其來有自。
只是久久不見,突然生份了,難免心情有落差。任翔鳩從假山下來,斂下眼神行禮:「今日有幸一聞玳親王的琴音,是翔鳩的福氣。」
「四皇子喜歡那是太好了,夏夜本該配上好曲。」雖隔了一段距離,但任棠的笑意不減,就如最初那樣在主動親暱與生疏之間遊走,讓人摸不著頭緒,也應證了捉摸不定的性子。
這些都是專門為任翔鳩準備的局。
任棠沒看漏任翔鳩眼中的訝異,幼子總是能洞察四周,也對人事物敏銳,他知道眼前聰慧的孩子更能感受這些,而這日久便會成聯繫。任棠微微瞇眼,這比起他假意遊走各地,實際上去碰觸的地方勢力要有趣多了。
他眼神飄忽,像是又被宴席的樂聲拉走注意,半晌便道:「吾先離去了,四皇子早早歇息吧。」
「⋯⋯是。」任翔鳩注視任棠比往常還輕快的步伐,鼻尖一動,飄過的酒香蓋過對方平常用的薰香,有些陌生。
原本也說不上多熟就是了。任翔鳩抬首望月片刻,才悄然回到宴席上,當被延康帝詢問去向時,表示在花園裡迷路,換得對面兩位皇兄的隱約訕笑。
*
今日是太學一年一度的歲試,各皇子們摩拳擦掌,準備大顯身手一番——除了任翔鳩。
「四皇子啊⋯⋯有些墨守成規。」兩位先生在歲試結束後談論著:「設科射策,四皇子的策輪內容不差,但總是從兩科中擇了較簡單的那科,試題自然可看性不如另一科。」
「是啊。四皇子資質不算平庸,背書都能應答如流,但作風中規中矩,思慮重,欠缺新意。倒是二皇子跟三皇子⋯⋯」
與一般親王不同,任棠多駐足於長樂宮,未央前殿沒走過幾回,後閣面聖亦寥寥無幾,求的就是避開朝政,畢竟常走的幾個如今都是甚麼下場,人人皆知。這日便是與皇兄長的久敘,下了棋,彎繞著講詩,真是如坐針氈,任棠在步出宣示殿時動動繃緊的臂膀,不著痕跡的伸懶腰時,目光梭巡一圈,這就聽見了這些言談。
與料想的不差,任翔鳩不是無才,善於藏匿自身是好事,擁有野望也是好事,只差一個能領出這些的契機。往長樂宮的路是順的,任棠沒有刻意繞道,僅僅在聽見皇子從太學出來的對談聲時拐進暗處。
「我說四弟,父皇對我們寄予厚望,你回回歲試都選簡單的科別,裡頭的策輪題目,著實無法發揮四弟你的實力。」
任翔鳩望向年長幾歲的三皇子,不卑不亢的回:「翔鳩才不如皇兄們,還是別獻醜的好。」
二皇子輕拍任翔鳩的肩膀,道:「謙虛是美德,但過謙就有自輕之嫌了。都是為父皇效力,四弟若有什麼見解,大可與皇兄分享。」
害死了嫡長子的是誰任棠推敲的出,相較更晚一步出生的老三,只位居第二的不甘自然要明確些,何況任翔黎的生母後頭是前司徒長史孫女魏夫人,權大勢大,能做的手段多了去⋯⋯不提改朝換代的式微的話。
那任翔鳩呢?面對這樣的殺人兇手在旁,可會感到畏懼?任棠手抱臂,直到兩皇子的聲音漸遠,確保任翔鳩僅獨身一人,這才遠遠踏了幾步足音,像是路經於此。
太學裡沒人,空檔的石廊間就他們兩個。「怎站在這兒?翔鳩方下課?」他笑了笑,一如往常。
任翔鳩正想著要不要回太學溫習,這一聲喚讓他轉頭,懷裡竹簡掉了一卷到地上。
「皇叔,」任翔鳩撿起竹簡,拍了拍灰塵後行禮,「是的,歲試剛結束。」
「歲試是今日?答得如何⋯⋯啊、問這可惹人厭煩。無論成績如何,都能隨我去太后那兒討餅吃。」任棠一邊說,還一邊拿了任翔鳩幾個竹簡過來翻。
任翔鳩耐住了把竹簡拿回來的衝動,簡單回:「還算平穩。」
「是嗎。」任棠與許多人共處過,亦有圓融處事的手腕,可知,任翔鳩絕不是能稱作好脾氣的孩子。思及這點他忍不住笑,要弄不好,預想的路就要偏了,這忽然讓謀劃顯得有些有趣,若待到做什麼任翔鳩都能聽話的那日⋯⋯
「落筆如雲煙,翔鳩的字寫的真漂亮。不過吾倒有些意外,你的棋路善查也懂得抓準機會奇襲,竟是平穩保守的一派?」他保持笑顏,將竹簡穩穩的放回對方懷中。
「該是能嶄露更好的見解,下回課堂,何不試試?」
任翔鳩微微睜大眼,金眸迎向任棠的笑臉。他早已習慣不將想法宣之於口,就算對策論有見解,亦選擇韜光養晦,不爭不搶,僅在霽夫人的殿內時才會稍加放鬆。
再低調的孩子,亦有希望才幹被發掘的時候,而除了霽夫人,任棠是第一個真切注意到的人。
「多謝皇叔,但⋯⋯還是讓先生多關注皇兄們就好。」任翔鳩的金眸左右閃爍了下,才再次定睛任棠身上。「皇叔要去太后那裡嗎?」
「是啊,課堂辛苦,翔鳩也該得一盤好糕餅,噢、這入夏了,何不求一碗冰糖酥酪?」任棠笑著給了一個調皮神色,手掌拂過孩子後背,短暫的表露親暱,道:「一塊走吧。」
往永樂殿的路上,任翔鳩問:「皇叔,您之前去宛州⋯⋯那地方和京城,是不是差許多?」
「是截然不同,不及京城繁榮,可物華天寶,河畔美景,人也格外有趣。」任棠撚了幾個說,當然撇開那處養的眼線,與母族拓開的勢力。他眼神沉了沉,又很快的換上笑:「偶爾從樓閣上望著熙來攘往,會想⋯⋯這天下可真大。」
他看向身邊的孩子,一瞬覺著任翔鳩跟當年純粹的七皇子有同樣的眼神。
「說來,那處盛產美玉,我帶了幾顆賞玩。」任棠摸出一個錦囊,從裏頭挑了個圓潤的虎眼石,不大,就放到小兒掌心。「這把風景帶回來了。」
養在宮裡的孩子多少擅長品物,任翔鳩能判斷這虎眼石不算明貴,但這不損此物帶來的新奇,彷彿真能從虎眼裡窺視宛州的風華。
「多謝皇叔厚禮。」任翔鳩將石子收進掌心,回望任棠:「但願哪日,翔鳩也能親自拜訪宛州。」
這沒辦法由自己給准信,甚至於應該把這孩子永遠困住。任棠想了想,就道:「下回遊歷,再帶些玩兒給你玩吧。」
「下次是何時?」
話一出口,任翔鳩就自覺不對了——他可從沒主動關注他人的安排過。「我是說、⋯⋯多謝皇叔掛心。」
任棠笑了,幾聲輕呵,答道:「往後,每回都悄悄同你說。」
任翔鳩微張嘴,最後點了點頭。
*
夏別秋初天漸涼,任棠這日進宮是太后喚的,轎攆落地時,就見貼身侍婢匆匆來報,說後宮有些事,請玳親王先入內等一等,特別叮囑了別吹風。
任棠今日抱了琴,明顯是來供太后獨享的樂師,主不在客先入這本不合規矩,但玳親王是特別,這點亦是庇護,於是那拖曳一地秋色的大氅還是入內了,他示意侍婢去忙,逡巡一圈空蕩蕩的屋裡,就走到殿外的圍欄邊擺琴,素淨的手按住七弦,對著秋日羲和勾出幾聲重調,他本是試試音色,可當臂膀往復擺吟、揉和上音綽,一按一撥間,鳳求凰便成了臥龍吟,任棠開始彈得有些出神。
任翔鳩踏進闃靜的長樂宮時,未見人,先聽聞縈繞宮牆的琴音,彷彿萬物皆為此等弦音而靜默。那是與端陽宮宴上截然不同的音色,更沉,更幽遠,像落入溪谷的飛瀑,落葉被琴弦震得瀟瀟翻飛,卻飛不遠,終歸在無聲中落入明鏡般的池水裡。
獨自一人時的任棠少了平時的輕盈昂揚,多了孩子無法懂的深沉。任翔鳩就這麼在轉角看著,樹影斜依身上,金瞳跟著枯黃的葉落到琴弦上,又被纖長玉指給拂去。
一曲彈畢,任棠抬首,對著空寂的園子勾起笑,心想,這可不是玳親王喜歡的曲調,可無論彈出甚麼,不過就是個稍縱即逝的弦音,裏頭的意思呼攏過去也就只是那樣,代表不了甚麼。
於是當任棠回頭瞧見站在轉角的孩兒,驚訝之餘,也只是想,這或許歪打正著的勾引到人注意。「看來今日的座上賓還有翔鳩,外頭冷,怎麼不進去。」他起身,一面撫開身旁的落葉一面朝人走近。
任翔鳩回過神時,面前站的又是那風流倜儻的玳親王。他在行禮時悄悄打了個噴嚏,然後問:「皇叔也在等太后?」
「是呀,吾今日可是專程練了好曲子來。」任棠笑了笑,伸手就把小兒推著走回屋內,讓侍婢去取炭盆。他盯著只到腰際的髮旋片刻,問:「翔鳩喜歡我的琴音嗎。」
任翔鳩抬頭望人一眼,點點頭。「與那日在端陽宴聽到的不同。」
「哎呀。」任棠笑問:「如何說?」
任翔鳩回:「似乎⋯⋯更沉一些。」
任棠微不可查的一頓,露出被捉到的神色:「是嗎,吾想著與秋意合襯,能有這樣的見解,看來翔鳩也是能懂音律的。」
他將古琴往孩子的方向推去,問:「試試?」
任翔鳩先是看了看由好杉木料製成的琴身,隔案瞅了任棠一眼,得到鼓勵的眼神,才抬手撥了一下琴弦。一下,兩下,如岸邊露草下的漣漪,接著的細微滑音,像鳥兒翩翩收翅,滑過湖面而息,不想沒多久,一聲落葉擊打紙窗,驚斷了琴音。
任翔鳩收回手,搓了搓指頭,道:「翔鳩獻醜了。」
「霽夫人亦是善琴,翔鳩果真有天賦。」任棠挪動身軀,說了聲:「失禮。」改挨著任翔鳩坐,他重新伸手按弦,幾下便勾勒出方才迴盪的平沙落雁。
「這處若壓得緊,不怕手疼,便能好好的搖出顫音。」
兩人挨得近,任翔鳩動了動鼻子,嗅到太后寢殿焚香以外的香氣,是富貴親王身上應有的味道,卻與古樸的琴身不大搭調。
任翔鳩依樣畫葫蘆按弦的施力,感受弦身微微壓進指腹肉裡,有些痛,但琴音確實綿延了,如晨露入水,漣漪在顫音間盪開。
任翔鳩的金眸難得閃爍了下。「這個琴的音色⋯⋯很悅耳。」
「是幾年前太后贈的,著實是把好琴,可音律本在人,翔鳩有慧根,改日亦能尋一把好的。」任棠伸出手指了幾處,在湊近孩兒的手時,輕托起置於弦上。
孩子的手真小,如此無力。
「保不定哪日就越過吾了。」
任翔鳩搖頭:「眾所皆知,皇叔的琴音乃長安城裡之最。」
任棠只是不介意的笑了笑,半晌太后也歸來了,三人回歸素日裡的共處,由太后與玳親王的言談佔據堂內。
任翔鳩的琴技令太后倍感驚喜,道:「燕兒若有這興致,亦可多請教你皇叔。」
任棠則擺擺手應:「吾這隨性性子,做師也太為難翔鳩了,還是另尋宮裡更好的樂師。」
只見太后的視線在兩兒孫之間梭巡,問:「怎麼不隨哀家喊燕兒?」一面看向任翔鳩,笑了笑,又說:「這樣也親近。」
兩人頭一次碰面是大半年以前的事了。當時任棠曾以「燕兒」稱呼任翔鳩,爾後多半是感受到小兒的一絲不情願,自主改口回「翔鳩」。而如今⋯⋯
「吾可以這樣喊嗎?」任棠問。
任翔鳩抬眼,視線從太后移到任棠和煦的笑靨上,靜靜注視著。半晌,他緩緩點頭——這回眼神不再移開。
「是。」
*
四季更迭,流年不驚,偌大的王都裡磚瓦如舊,又過了三個年頭。鳥飛盡,良弓藏,這年任棠之上僅存的榮親王被盯上了,數年前這位六皇兄曾失信於聖上被扣上不敬之罪,雖未奪去性命,可封地被收回,遠派邊疆駐守,上元節才過,就有謠言指其攏絡私兵,有謀逆之嫌,榮親王召見未歸,並在數月的追捕下被押送回長安,經查確鑿,在秋初時遭斬。
如今可真是沒旁人了。秋月皎潔,任棠與僅存的皇兄長、真龍天子,當今聖上舉盅共飲,當聽皇兄長滿是惋惜的道:「只剩你我兄弟相伴。」
任棠仍是那般毫無威脅的臉,只道:「人生須盡歡,愚弟自然願相隨。」畢竟誰能猜想處處遊玩尋珍寶回來給太后的他,同樣是榮親王謀逆的推手呢。
他在深夜離開後閣,乘轎感受涼意,亦清楚每一步都走得順利。三日後是自己的生辰,他被早早安排了住在宮內,想來又會見到任翔鳩了,任棠闔眼就能想到那張乖順的臉,孩子已十二歲,如今十分黏他。
真是不錯的禮。
每逢身邊人生辰,任翔鳩總是頭疼。父皇生辰,得選個夠敬重但不會太出挑的禮;母后生辰,他希望送的禮讓人會心一笑且意義非凡。至於任棠,身為走過大江南北的玳親王,似乎再怎樣的禮都不足以讓人眼睛一亮,而任翔鳩雖貴為皇子,說穿依然只是個見識不如人的孩兒。
任翔鳩翻著桌上的玉佩,那是任棠送的生辰禮,也不知哪來得的蜜蠟黃玉,就這麼雕成鳥形送給年幼皇子。起初任翔鳩還不知其珍貴,直到霽夫人看見了,他才知蜜蠟黃玉是多麼珍稀的石材。
任翔鳩盯著案上空白的竹簡,直到霽夫人進來才回過神。
「什麼事想得這麼入神?」霽夫人問。
任翔鳩道:「下個月是皇叔的生辰,燕兒還沒想好要送什麼禮。」
霽夫人看到任翔鳩手裡的玉佩,柳葉眼輕輕一動。「不如⋯⋯彈一曲?燕兒的琴聲很悅耳。」
任翔鳩眨眨眼:「在皇叔面前彈琴⋯⋯是否班門弄斧?」
「玳親王也教了你幾年了,就當作展現成果。」霽夫人笑了笑:「想必太后也會想聽。我亦是。」
*
一個月後。任棠與皇上吃完家宴,結束後到太后那裡一聚,他知道任翔鳩一定會在那,卻沒想霽夫人亦在場。
「霽夫人,安好。」任棠的訝異十分合宜,很快便轉為禮數周全的應對,多了一個人的主殿沒變得過分喧鬧,霽夫人本就是安靜的性子,與她的孩兒刻劃成一個模樣,於是不涉及朝政的閒談也仍是該聊的聊,該笑的笑,真似一個普通熱鬧的家聚。
很快地來到生辰禮的環節了。太后的自不用說,狐裘一拿出來便可知是上好之物,而輪到任翔鳩時,他雙手空無一物,走到角落案前,揭開早放在那的琴。
任翔鳩瞟向面前幾名長輩,輕吸一口氣壓下緊張感,才道:「燕兒無才,斗膽獻上一曲。」
只聞一首雉朝飛,這還是前年贈予人的曲譜之一,弦聲迴盪如同幼鳥顫翅,在漸快的音色間化作紛飛的野鳩。著實是進步不少,無論是琴技,抑或是這份關係,任翔鳩在今日下足功夫,為的是給自己的皇叔獻上賀禮——這讓任棠一瞬恍惚,好似被給禮的是旁人。
金眸在曲終時望過來,任棠也恢復如常,回以了一個極好的讚賞,孩子淺淺的笑了,而他也笑了。
秋末的月色仍是那樣明亮,屋裏女眷還在閒談,而任棠尋由出去繞了一圈,這麼些年跟任翔鳩的共處其自認為沒有破綻,可小兒真性情,也與生母交好——或許早露出端倪。
這樣的臆測在廊上被喊住時驗證,任棠笑的和藹,面對這兄嫂,他可以稱得上警惕,卻也早早便想過這件事。
「玳親王。」霽夫人朝任棠回以個溫潤的笑:「燕兒的琴音,多謝您提點了。進步良多。」
「翔鳩本有天賦,吾不過是伴在一旁,稱不上提點。」任棠望過去,也是在這時,他注意到眼前女子溫煦的眸目也跟任翔鳩很像,底下擁有周密的心思。
「燕兒確實聰穎,就是個性內斂,總是先察而後動。」霽夫人垂眸一笑:「非得推他一把,才肯出頭些。」
夜色昏暗,可任棠仍在那雙溫順的垂眸間見了探查。
確實是,母子情深。
「這性子自然是好,翔鳩是個自有盤算的孩子,吾也欣賞。」話挑明了要做推手的是誰,任棠瞇起笑,他將手交扣在寬袖裡,藏的像是不讓女子見著,淺藕色的眸目同樣不涉局勢。
「霽夫人教育有方。」要說這天家裡,盤算誰都會呢。
霽夫人看向秋風蕭蕭的庭院,一片紅葉飄零,被纖纖玉指納入掌中。
「不出挑,不顯眼,才最能挺過辣手摧花的命運。玳親王風雅,想必能明瞭平安順遂的可貴。」
霽夫人轉頭,朝任棠一笑:「這也是妾身對燕兒的唯一期許。」
「霽夫人深謀遠慮,這話,還是不該與我這等閒親王說與。」任棠客氣的頷首,像是聽見了此事,記在心上。屋裡傳來腳步,似是孩兒找出來了,任棠也向前多踏出幾步,忽然地回頭道:「霽夫人倒與我的生母挺像的。」
霽夫人曉得這段過往,曾經的寵妃死於非命,獨子在太后庇佑下成長茁壯,是未央宮裡最清閒自得的存在。
這樣的人卻沒事與任翔鳩相熟,透出霽夫人看不明的心思。也或許真沒什麼心思,一切只是緣分,只是緣分二字在宮闕的陰影中,太薄弱且不可信。
霽夫人看著站在廊柱間的,面容在交錯光影不真切的男子,輕聲道:「那麼,妾身也願燕兒能有玳親王如今的福氣。」
玳親王才只給了一抹笑,不知是否有意,注意力就被走出殿外的小兒給拉走了。
他朝眼前的母子道:「今日心情甚好,再彈一曲吧。」
蟬聲今夕聞
殘陽銜著廊柱,在長殿間拖拽出狹長筆墨,延伸進殿內,攀進霽夫人臥榻間散開的烏髮,如竹簡上的最後一筆臥勾。
任翔鳩怎麼也沒想到,去年秋日時闔家共品的雉朝飛,同今年的夏蟬成為絕響。
愛妃暴斃,延康帝震怒,下令徹查,最後確認是用於敷面的鉛華粉參了催發毒性之物,用久對身子造成損傷,再經風寒,不出幾日便香消玉殞。
白布如夏雪,覆蓋整座寢宮,而為首的孩童淹沒在冗長的儀式和孝服裡,自始至終,一聲未發。
這事輕巧的如同窗外的落葉,消失在聲聲哀悼,與卸下的帛條。任棠甚至沒有見到霽夫人死去的最後一面,説錯了,一個親王怎麼能見到這個,多得是旁人能經手那點毒,用猜的就能知道成效。
孩子的天塌了,任翔鳩該成什麼樣子他想過,畢竟本就是為了這個下的手。只不過還有些事得料理,孩子想長久守孝,這等好事旁的皇子嬪妃自會想踩一腳,雖說是愛妾的孩兒,可這庶子不好相與,保不定遲了就讓那皇兄扔到皇陵去。
任棠指尖敲著下頷,當輕的像是魂魄的腳步接近,他才從琢磨回神,看向許久未見的任翔鳩,這次他沒有帶著笑,本不該帶笑。
唉,造孽囉。
長樂殿裡等待的不是太后,而是玳親王。任翔鳩駐足原地,抬眼時,見著許久未見的面孔,搭著絳紫絲綢外衫,側辮滑順垂落左胸前,一如往常。
一如往常,卻又什麼都變了。
「燕兒。」任棠喊道。他目視著消瘦孩兒在幾步之距一動不動,於是又喊了一次:「燕兒。」
看過來的眼珠失了銳利,像是上好的黃玉染上塵,對世間不再有興致,心傷能養,只不過那份純粹估計再也不會有了。任棠想著這些,伸出手,讓孩子隱沒在殷紅大氅之中。
任翔鳩僵硬地讓任棠抱著,緩緩抬手,扯住遮住他大半身子的袖袍。
這有成效嗎?他將掌心搭上孩兒後背,半晌又環上另一隻手。
「乖燕兒,沒事的。」
「⋯⋯皇、叔。」
出口的聲音乾啞,像凋零的枯葉。熟悉的氣味鑽入任翔鳩的鼻子,連同懷抱的溫度,灼燒他的眼眶,是他從沒感受過的痛楚,視線所及一片朦朧的殷紅。
「皇⋯⋯」任翔鳩張了張唇,卻再也發不出第二個音。他感到喉頭彷彿被掐住,一聲嗆咳,接著源源不絕滾落的,是這段時間以來一滴都流不出的淚。
任棠是第一次摟住年幼的孩兒,原來感受是這樣,既無人庇護,亦沒有方向,甚麼都得靠自己決斷,卻又甚麼都搆不著,如此弱小。
所以自己才拿捏得住。
任棠垂眸,將這份籌劃看進眼裡,感受到滿意,心如止水,以及⋯⋯
「哭吧。」對著你的弒母仇人。「一切都會好的,有吾在。」
壓抑太久的匣子一開,必得傾洩而出。任翔鳩找回理智時,一時仍無法平穩回話,只能努力按耐不穩的呼吸,拉開距離後垂下頭,試圖掩蓋狼狽的模樣。
「請皇叔替燕兒跟⋯⋯太后說,改日再來請安。」
「不必擔憂,便是太后心疼你,所以吾才能在這。」任棠輕撫小孩兒的背,並在那雙眸子望過來時,以軟布抹去那眼角的淚。
那是一塊繡著海棠花的帕子,落到任翔鳩的手裡,而任棠的大手蓋在上頭。素日愛笑的皇叔嘴角裡帶著苦澀,一字一句道:「自然,裡頭也有吾的私心……畢竟小人得志,燕兒怕是守喪完,也回不來了。」
「燕兒,可知吾話裡的意思。」
事情發生後一個月,經查是鉛華粉被調包並賣到宮外,負責的幾名宮人因而都被仗斃。任翔鳩直覺事有蹊蹺,但傷心之餘還無心深思,且延康帝表示此事已了結,暫且只能作罷。
任翔鳩一頓,紅腫的眼抬起,不確定道:「皇叔⋯⋯可是知道什麼?」
「抱歉,吾並不知全貌,是皇叔太無用了。」那雙藕色給出了憂傷、慚愧,以及相知相惜:「可吾知道,你的大皇兄是如何死去。」
那雙手摩娑帕巾上的海棠花,將這份觸感傳遞到底下的孩兒掌心。「倘若隔岸觀火,或許還能做個悠閒親王自保,可⋯⋯」任棠垂眸,滿是惋惜:「霽夫人,是真心疼你。」
任翔鳩繃緊下頷,海棠花被捏入手心中。
「這段時間,我的策論被先生評點過幾次。」任翔鳩呼吸淺促起來,「是不是因此⋯⋯」
「燕兒,這點出挑,不應成為殺人的憑依。」
任棠給出安撫,又是欲言又止,好半晌才淡淡一笑:「⋯⋯吾的母親亦是寵妃,當年吾不過是八歲小兒,有何出挑?可她依舊成了被毒死的犧牲品。」
任翔鳩曾聽霽夫人說過任棠的過去,時光荏苒,誰知同成了天涯淪落人。他回望那雙藕色眼,似乎在裡頭見著塵封多年的痛,是如今的他才能窺視到的,任棠鮮為人知的一面。
任翔鳩握緊絲綢帕巾,連同任棠的手一併握住,力道大的手微微顫抖。「為何是母親⋯⋯為何不是我。」
「寵妃、生了皇子、得聖上賞識,又或許,是太不懂得爭,太過單純——哪個理由都成。」
這些皆是實話,有那麼一瞬,那雙藕色變得冰冷,在眨眼間消失。「這偌大的宮中,有時明哲保身也是無用的,旁人會絆著你、踩著你向上,若僅一昧地後退,身後便只剩懸崖峭壁。」
任翔鳩緊抓自己的模樣,就如抓了救命浮木,一切都在咫尺,任棠像是要重新給予擁抱,嗓音貼著耳際,只問:「先是霽夫人,而後是你⋯⋯燕兒,你可會不甘?」
任翔鳩的黃瞳一縮,霽夫人柔和的笑在眼前浮現,在棺木闔上的那刻起,再也無法親眼見著。
延康帝對此事已蓋棺論定,他是皇帝,無人耐得了。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皇叔呢。」任翔鳩側過頭,輕聲反問:「可曾不甘?」
任棠搭著孩兒後背的手微微一顫,輕聲帶笑:「吾生不逢時,當年什麼都做不到。」
任翔鳩垂下眼,半晌輕搭上任棠的臂膀,道:「燕兒尚幼,無所憑依。」
懷裡的溫度真切,任棠呼出一口氣,看著秋葉落地。
「別擔心,吾在,燕兒,如今,吾就是你的倚仗。」
*
幾個月後的歲試,正直新春抽芽時。任翔鳩一改往年設科射策時的保守作風,選了難度較高的一科,對抽中的策論內容亦做出積極回應。湊巧這日延康帝來抽查皇子的功課,卻不想喪母沒太久的四皇子表現亮眼,因此讚譽有加。
長樂殿的暮鴉啼於曙樓上,壟罩任翔鳩嬌小的身影。他本想在郊外守喪,經與任棠的談話後,終是應了太后的垂憐,那些日子的請安化成實質的庇蔭,也算是身為太后一脈宗室之女的霽夫人,留給孩兒的最後照拂。
「母親。」
宮內平日不得隨意祭拜,任翔鳩只得捧著霽夫人留給他的杉木古琴,幾聲幽幽琴音在廊間迴盪,不成一曲,更像呢喃。
熟悉的步伐走近,來者一席紫錦直裾拖著墨狐大氅,自除夕後,任翔鳩已經一陣子沒見到過任棠,想來是趕傍晚宮門關前入的宮。
「燕兒。」
孩兒已成囊中物,在更早之前,任棠也聽聞了歲試的成果,給教書師傅的提點有用,給太后的耳邊風亦有成效,那夜對任翔鳩說的話確實被記在心上。極好,這些知道的事他便毋需問了,眼前的孩兒想在自己身上討的,是更多的關懷。
他淡淡一笑,在小兒身邊席地而坐:「可是在悼念?吾能伴在一旁嗎?」
任翔鳩頷首,整理衣襬,往旁挪了點位置給人。這年他不再有母親做的新衣裳,雖然與霽夫人交好的夫人們有做一些小物贈與,但終究不同。
任翔鳩又撥了幾個琴音,才開口:「燕兒好奇⋯⋯皇叔的母親,是什麼樣子?」
任棠沒先答,而是看著孩兒的一舉一動,像是思索當年也喪母的七皇子都想了什麼。
想來是跟眼前的孩兒截然不同。「這事啊⋯⋯說來慚愧,吾記不太清了。」
「吾記得她喜歡穿粉色與嫣紅,也會琴、唱曲也好聽,還有銀鈴般的笑,可面容記不得了。」他看向任翔鳩,心想或許該圓的更好聽,而不是直白說出實情,可真的總比假的更要有憑依。
「不過⋯⋯先帝與宮人們,都說我與她生的像。」
任翔鳩的視線逡巡過任棠的臉,試圖透過帶笑的瑞鳳眼,想像那無緣相見的重要之人的模樣。
「皇叔的母親,想必好看。」任翔鳩由衷道。
任棠淺笑,心裡想,你亦與你的母親有相似之處。
「倒像是吾變相討燕兒的誇讚了。」
聞言,任翔鳩有些赧然的垂下眼。
「與燕兒相同,吾的琴是也是母親教導,只不過那時連秋鳳詞都還彈不成調,估計是比燕兒頑皮不認真的緣故。」
「可皇叔的琴音,如今是戚國裡拔得頭籌的。皇叔的母親想必會引以為傲。」任翔鳩撫過琴身,喃喃道:「燕兒的琴雖是由母親啟蒙,但母親真正擅長的,其實是琵琶。燕兒對此沒有慧根⋯⋯與母親沒什麼相似之處。」
任翔鳩垂下眼,指頭搓過琵琶袖口的金色燕紋。「若連容貌也無處可循跡⋯⋯將來是否會忘卻?」
「說到底,擅長何種樂器都離不開音律,吾認為,燕兒遺傳的是聰慧。」任棠看向人,指尖追著任翔鳩描摹過的金紋。「而聰慧能成許多事,將來何不是處處都能歸功於霽夫人?」
任翔鳩沿著任棠的指頭向上看,與人四目交接,仍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金眸卻比往常刺人。
「母親總說,只要燕兒平安,其餘別無所求。」任翔鳩目光灼灼,「若對將來有其他所求⋯⋯那都是燕兒自身的決定。成與敗,皆與母親無關。」
那雙金眸子的銳利回來了,任棠在裡頭瞧見自己一笑。
「⋯⋯燕兒好志氣。」
他傾身,指尖滑動時略過弦音:「此刻,燕兒所求什麼呢?」
任翔鳩收緊搭在琴邊的手,一字字道:「不為俎肉。」
「自然。」任棠勾起嘴角,看著握緊手心的決斷,知曉不必再多給安撫了:「吾相信燕兒能成心之所向。」
兩人又談了會,臨走前,任棠回首,道:「說來,太后跟吾說了你的歲試表現,能發揮所長,皇叔也替你感到高興。」
「應當是要給獎賞的,但吾想⋯⋯燕兒此刻恐怕並無心思,便先欠著你,擇日有何想要的,再跟吾討吧。」
任翔鳩從未主動討賞,就連對霽夫人也是。他總是默默行事,習慣等待,若沒得到反饋,不過是悄悄放進心底,久了似乎就能當作沒這回事。
分內事,不敢當,任翔鳩有很多客套話能說,但此刻卻沒有按耐的心思。於是他僅是回望,將任棠的笑意收進心底,點了點頭,應下這份相欠。
笑語盈盈暗香去
雙闕之外,市井雅閣,此時燒著上好薰香,秀緻的鼻尖輕動,細聞中辨別出澤蘭、桂與白芷,這還是幾個月前親挑的,任棠深吸一口氣,隨即被酒水的甜膩給堵住喉間,一旁的吵雜重回腦門,讓他擺手制止小廝倒酒的舉動。
「玳親王該有所耳聞,宮裡都成兩派了,三皇子才封演親王,皇后便明目張膽的扶持起來。那一眾老臣全站在立長那,連曹公卿也選寰王邊站。」這說話的是洪主簿次子,人沒什麼遠見,就是消息靈通,好用。
「要扶持也要穩固,當年還是看家室才擇的賢良皇后,豈知顏氏一族裡頭全是吃人骨頭的。」涒州縣丞,這人娶了個四通八達的妻,在探查王公貴眷最管用。
「寰親王一派早多有動作,數月前我們多查了他們勾結地方的把柄,可有被察覺?」 洪功曹,能坐到這位子也多虧他有個靠譜的祖輩,勝在能暗地裡攏絡人脈。
「察覺也量他沒轍,可別忘了咱們得先給國舅爺使的絆子。」
「他那姪子武安侯是到頭了。」
「說的是,可這不夠力啊—」
這嚷嚷,好在酒樓是自個兒的。話說到姪兒,可真是跟自家的小燕兒差遠了。
可謂,人各有所長。
「諸位謀士稍安勿躁,這麼個沉悶的談,便是辜負佳釀了,難得來吾這坐坐,不盡興可駁了吾善享樂的盛名。」啊,這種果酒,喝一回就黏著舌根整日,令人厭煩。
任棠晃了晃手中的酒水,抬眼時仍是那抹悠閒親王的笑:「況且鷸蚌相爭,豈不是一庄好戲。」
*
任翔鳩,年十四,戚國的四皇子,多半時候是太學裡唯一的學子。
長六歲的二皇子寰王與長四歲的三皇子演王已各自封府並在朝堂效力,偶有回太學之時,除了互相砥礪,亦是維繫感情,落在他人眼中,端是兄友弟恭的景象——至少表面如此。
「以往四弟在太學不太吭聲,如今倒有一些有趣的見解。」任翔殊,也就是三皇子演王,眉眼與任翔鳩相似,但更為張揚。
「三哥的戰略剖析可謂拔得頭籌,四弟望塵莫及。」初春的風還帶有寒意,任翔鳩在踏出太學時,正了正頭冠,「父皇惜才,派三哥往定海前線,定是寄於厚望。就是辛苦了些。」
任翔殊拍了拍幼弟,笑道:「怎麼會辛苦,皆是為國效力。」
「自然。天將降大任,三哥這是提前磨礪了。」任翔鳩保持一冠眉眼半斂的模樣,但沒漏掉任翔殊眼裡那一點掩飾不了的自傲——而在前頭還有長子的前提下,這份自傲興許會在朝堂攪出波瀾。
*
上元十五,祭太乙神的盛事是其一,月圓時的家宴自然聚攏親眷,霽夫人去後半年,良人劉氏被提拔上來,當時她早懷有身孕,如今產下的五皇子足一歲半,母憑子貴,成了皇后以外最常相隨在皇帝身側的寵妾。
任棠位列這之後的親王席,實際這處僅存自己獨身,一旁的空缺由外戚填上,這回安排的人挺聰明的,知道比空著提點聖上兄弟不慈愛的好,他隔著酒盅去瞧對面的皇子們,不知對孩兒來說,本由母親坐著的位置被替代的感受如何,想來是感到唏噓?或是寂寞?
他這樣想時,正巧對上看過來的任翔鳩,還來不及笑,小兒哭鬧起來的的聲響便打斷奏樂,劉夫人忙趕著致歉,延康帝倒是心情不錯,擺擺手道無妨,看著有些醉了,示意眾人隨意,接過自己的兒子哄了幾句。
任翔鳩看著父慈子孝的一幕,他不記得延康帝是否曾抱著他,橫在天家父子間的考量太多,純粹時刻早被掩去。他望向任棠掛著笑意的側顏,無從辨別是如常的應對,還是真對這五皇子有興致——才這麼想著,就見孩子手一伸朝任棠的方向抓握,延康帝笑了,索性讓內侍將孩子抱過去給人。
「看來瀟灑的七弟還招小兒的喜歡了。」延康帝指向任棠:「你如今二十有四,是該娶個夫人,有自己的孩兒才是。」
「皇兄這是在宴席上拿我打趣啊,誰家姑娘要一個四處跑的夫君呢。」五皇子不怕生,順勢坐上腿,任棠也就一手圈著,還掂晃兩下哄孩子高興。
推託不能少,宮裡的沾親帶故盤根錯節,與誰攀上關係,背後又牽著哪條眼線,這可得好好避著,夫人能有,但棋得自個挑,最壞的還是聖上賜婚,這可躲不掉囉。
「不過⋯⋯哪日有鍾意的,可得請皇兄幫忙做媒了。」任棠一退一進,給自己尋個好台階,他看著毫無威脅的孩兒被捏在手裡,這年歲太小,自然也沒有價值,想來這雙澄澈也能持續吧。
任翔鳩隔著大殿遙望這對叔姪的互動,在聽到做媒二字時眼睫一動,瞟完任棠的笑臉後斜睨聖上,試圖揣出點態度。連二皇子寰王都成婚了,更年長的玳王還沒下文確實少見,只不過任翔鳩太慣了對方來去自如的姿態,愣是沒想過這個可能性。
五皇子發出咯咯笑聲,抓著任棠的指頭就將口涎往上頭抹,淘氣的模樣惹得眾人歡笑。劉夫人趕緊讓僕從把孩子接過來並賠不是,換得任棠跨道孩子還是活潑的好。
任翔鳩靜默地看著一切,搭在篾黃朝服的手緩緩收成拳,團花紋路皺起。
元宵家宴結束時是酉時末,任翔鳩剛踏出未央宮,就與寰王碰個正著。
「四弟方才席間沒吃太多東西,可是哪不舒服?」二皇子寰王的外貌與其生母更相似,身為皇后的繼子,承襲的僅有穩重溫潤的氣質。
「胃有些不適,但無大礙。多謝二皇兄關心。」任翔鳩呼出口氣:「在宮裡尚且如此,不知三皇兄去定海怎麼熬。」
寰王笑道:「四弟心細,這都替你三皇兄擔心上了?」
任翔鳩道:「翔鳩只是有些好奇⋯⋯畢竟從未離宮過,不知外頭世界如何。不過,最擔心三皇兄的想必是皇后了,方才瞧皇后似乎清瘦了些,但願無事。」
寰王淡淡一笑:「⋯⋯山高水遠,母后多少掛心,但也明白這是為國效力的殊榮。」接著,他輕拍了拍任翔鳩的肩,「四弟想出去的話,吾跟父皇提一提,看能不能派點差事給你好了?你如今也十四,是該到外頭磨練,替父皇分憂。」
聞言,任翔鳩抬起眼,黃瞳裡閃爍過一瞬的光。「謝過皇兄。」
任翔鳩回到長樂宮時,就見任棠在正殿外笑盈盈地與自個招手,上元夜裡仍有寒氣,也不知人在這等了多久,伸手就先塞了一包桂花糕進孩兒手裡。
那雙素淨的手有些涼,也或許是上頭幾枚玉戒指讓體溫又降了幾分,見男子面上如常,道:「燕兒慣不愛在人多的地方用飯,鐵定餓了吧。」
這是宴會上的點心,任翔鳩吃了一些,但前頭菜色沒吃多少,此時確實是餓了。被帕子包裹的桂花糕帶點溫度,是被收在任棠的胸前捂出來的,透過掌心傳遞,讓任翔鳩的心口也生暖。
「多謝皇叔。」任翔鳩將桂花糕妥貼收好,接著問:「太后歇下了?」
任棠笑了笑,開口時帶出白煙:「是啊,吾便沒有入內了,就在這等你。夜裡喚小廚房上工難免被問話,想來燕兒會有所顧忌⋯⋯可別說皇叔多事?」
他確實在外頭站了一會,但也是聽了一半皇子們的談話,任翔鳩的應退得宜,時至今日,孩子想外出的心思應已不是想避世,那便是拐自己兄弟用的。任棠將這件事記在心底,待來日應當會是個好機會。
他拍拍任翔鳩的肩頭:「夜裡冷,燕兒進去吧。」
「⋯⋯皇叔被父皇留宿宮中,不急著在宮門落鎖前離開吧。」任翔鳩看向如今只比他高半顆頭的任棠,「若無事,皇叔願進來喝杯茶嗎?暖暖身子。」
任棠僅微微垂眸,想著幾年前連小名都不給喊的孩兒打心底笑。
「那吾可得悄聲赴約了。」
還是要避嫌,任棠踏入任祥鳩所居的偏殿次數很少,他在火爐旁暖手,順道巡了一圈屋裡的陳設,簡樸簡約,顯眼的仍是死去的霽夫人的那把琴。
真是引狼入室,任棠岔開思緒,隨口問:「燕兒方才出來時是被寰親王和演親王叫住?吾不便待在旁,你可有被為難?」
「二皇兄只是找我說幾句話。」任翔鳩交代僕從煮茶去,與任棠入座,「明面上我們的關係不差,不會被為難的。二皇兄還說要向父皇請示,替燕兒安排差事。」
任棠輕吟一聲,又好似擔憂地問:「你兄長可會如此好心?燕兒可猜懂了其心思為何?」
實際上他聽見一半便猜到了,任翔鳩在言談裡是有意引出這份邀約,這不難,如今他倆兄弟不把這隻雛鳥視作威脅,亦或是認為還都沒有長子與嫡出要緊,兩人拉踩裡頭,便是給了任翔鳩好機會。
真是聰慧的孩子,沒選岔。
「若真要前去,可得給太后與吾寫信。」
僕從送熱茶來了,替兩人斟上一杯後默默退下。任翔鳩捧著茶碗摩挲杯緣,半晌問:「到時候⋯⋯方便上皇叔的親王府拜訪嗎?」
任棠微微瞪大眼,隨即笑的樂,調侃道:「燕兒想這事許久了?」
見任翔鳩語塞,他又笑了一會,給人搬個台階:「吾亦想請燕兒來訪,也是難為你得謹慎。這樣吧,到時循跡假借要給皇兄長贈禮,這樣順道來取也不足為奇了,你看如何?」
孩子自然應允,任棠晃了晃杯裡的茶湯,裏頭映照出自己的一對眸目:「雖不及遊山玩水的美景,可皆時院裡的海棠花也開了,肯定好看。」
任翔鳩望著任棠,透過帶暖的藕色窺見初春時的漫天花海,勾起難得的淺淡笑意,金眸裡久違地閃爍著期待。
*
新的一年,又是巡視各地糧倉與渠道的時節。這回京畿由四皇子任翔鳩協同官員視察,皇子展現了超出年齡的穩重謹慎,為人謙和有禮,頗受同行及接待的官員的好評。
視察結束的回程,任翔鳩接獲玳親王的邀約,對方表示近日不便進宮覲見皇兄,但有一物相贈,望皇子途經時由親王府接待,回宮後代為贈禮。於是任翔鳩與官員們拜別,和兩名隨從低調前往,叩門後由僕從通傳,很快換來玳親王親自迎接。
玳親王說不便入宮的緣由是偶感風寒,任翔鳩入門見著迎接的那位皇叔時,也見他悄咳了兩聲,但待隨從被領往庫房取物,他則被領至廳堂時,任棠就把大氅摘了,對著任翔鳩笑的狡黠。
雖說此趟視察博得好名聲是任翔鳩的目的,但真正嚮往的是能藉機拜訪任棠的住處。他張望一圈客室,室內並不特別鋪張,但牆上與角落放著許多新奇的收藏,有一半是任翔鳩在宮內未曾見過的民間工藝品,想來是任棠遊歷時自行收藏的。
屋裡靠近院子那側的窗被敞開了,正巧映著滿枝頭的海棠,任翔鳩見糕點被往眼前一推,任棠在隔桌席地而坐,問:「視察可還順利……哎、不談公事,燕兒說說有何有趣的景致?」
任翔鳩正看著外頭綴滿海棠花的搖曳枝枒,須臾道:「出了城後,視野空曠許多。田地廣茂,人民安居樂業⋯⋯至少呈現眼前的是如此。沒什麼時間遊玩,事情辦妥後就來了。」
任棠笑道:「傻孩子,也不懂得藉機多逛逛,白白浪費了這麼個外出的好機會。」
從最初就是為這成果而選。任翔鳩不僅聰慧過人,善洞察、隱晦的性格都是上好的棋,可在那之外,沒了母親的孩子對太后恭敬卻不過份親暱,反倒是黏自己這來,可謂意外的好事。
真好,沒一處走岔。「吾這就只有花景了,沒什麼好的。」任棠拍拍身邊蒲團,後頭便是窗,是個上好的賞景位置。
任翔鳩挪到與任棠同一側坐下,看著花影在任棠帶笑的眉眼間悠游,像外頭池塘裡閒散自得的魚兒。
任翔鳩看得目不轉睛:「皇叔的住所比預想的清幽。但很別緻。」
任棠笑著托腮,手肘抵著膝:「吾可不是只愛華貴玩物,風雅的別有新意,這些陳設可都是精挑細選,燕兒若感品味契合,大可以隨意繞繞,要看中、挑中甚麼,儘管討了給你帶走。」
任翔鳩依言在室內繞了一圈,隨意詢問陳列物背後的故事。沒多久,任翔鳩停在角落的屏風旁,注視著陌生的古琴樣式。
「先前沒看過皇叔彈奏這把古琴。」任翔鳩道,指頭好奇地撫過斑駁處。
或許是冥冥之中呢,任棠隔著孩子看向那把古琴,歲月讓它變得斑駁,早不大像記憶裡的樣子,與如今的自己挺像的,想不起當年的恨了。
「那是吾亡母的琴。」任棠面上換上淺笑:「舊了,所以少帶著來去,燕兒可彈彈看,音色應當還是好。」
任翔鳩微睜大眼,指頭離了琴身,並道:「這是皇叔重要的琴,燕兒不該隨意觸碰。請皇叔見諒。」
任棠面露無謂,走近與任翔鳩並肩,一面伸手撥動琴弦:「琴若不碰便會真的朽了,燕兒一眼相中,不就代表得你的眼緣?」
任翔鳩看著任棠撫琴的修長指頭,問:「皇叔時常彈這把琴嗎?」
任棠偏頭想了會,答:「偶爾。」
「畢竟是舊物,怕哪日真彈壞了,還是擺著的好。」
任翔鳩能理解任棠為何想讓琴維持原狀,與故人相連,哪怕動一處,都是一次記憶的凋零。然而⋯⋯
「⋯⋯只替換琴弦呢?」任翔鳩道:「前些日子得了一批上好絲弦,擺久了恐變質。皇叔若不介意,可拿去替換。」
或許是經歷相似,任翔鳩十分在乎這把琴,這讓任棠心底苦笑,也不過是想隨意揭過此事,既如此,倒不必與人推託。「⋯⋯也好,借燕兒的福了,改日進宮再找你取。」
用完茶點,任翔鳩在任棠的鼓勵下,在王府裡走動起來。王府不比長樂宮華麗,但在任翔鳩眼裡卻處處令他好奇,畢竟是任棠十五歲起的居所,每個角落都包含他所不知道的,任棠曾經的樣貌。
一陣子後,任翔鳩在走廊盡頭看到幾個木箱被擱置在半開的房門前。他探頭進去,問:「這是倉庫?」
任棠應了一聲,跟著入內,笑道:「說了要給皇兄長禮物,自然也真的要備了……當心腳,這兒亂糟糟的。」
外頭的光透進格柵,飛揚的塵如同星點,被步入的兩人吹散。
「有些是人贈的,有些是收藏的,燕兒也能挑挑看。」
任翔鳩的視線掃過架子上的物品,偶爾好奇地掀開木盒一角,又繼續往前走。斜陽照亮室內一隅,反射的潤光入了任翔鳩的眼,抬眼一瞧,就見一缺了角的玉如意被擱置上頭,退色的藕色流蘇垂落,像被遺忘許久。
任翔鳩從樣式認出那是皇室贈予,還不是日常賞賜,而是建府時的信物。這樣重要的物品怎麼會缺了一角,還被擱在角落生灰?
「呀,是封府的玉如意哪。」任棠也瞧見了,他像是訝異,又趕緊的朝任翔鳩比出噤聲,慚愧笑道:「吾當年還小,不怎麼懂得管束下人,那時有個小廝闖的禍,吾也沒多罰,這擺不出來便收在這生灰,都給忘了,回頭我讓人藏好些。」
這話合情合理,任翔鳩應了下來這份秘密,連點頭的幅度都小心了些。離開倉庫前,他瞥向擺放玉如意的架子最後一眼,看著王府象徵上的殘陽一點一點黯淡,再次與一眾庫品被封在門板後。
*
玉器摔碎一角的聲響弄醒床榻上的人。
任棠藕粉色的眸子在夜裡睜大,四周靜悄悄的,哪裡有甚麼東西摔落的動靜,他知曉那不過是夢,也僅僅是回憶,玉如意可是盛怒之下自個摔的,哪裡能忘。
他在起身時撈了大氅,與僕從示意自己只是隨意走走,不必跟著,幾步之距,便見到了提點這事兒的孩子,忍不住感嘆,這連散心都不給。
任棠堆笑迎上,問:「燕兒是睡不慣嗎?要不讓廚房給你弄點心?」
任翔鳩搖頭,王府提供的客房自然不會差,心靜不下來罷了。這是他頭一次見到任棠穿寢衣又散髮的模樣,綁了一天的辮子散開時讓髮絲帶卷,上好的綢緞沐浴月光下,輪廓有種氤氳的美。
任翔鳩就這麼瞧著任棠半晌,才回過神來轉頭,將視線投向院裡的池塘。
「王府裡的薰香,和皇叔身上的味道一樣。是皇叔請人配置的嗎?」他隨意找話題道。
夜裡的任棠沒佩任何配飾,走起路來安靜許多,他靠近任翔鳩,先是抓起自個的袖襬嗅聞,又湊給人鼻尖:「是特意尋州裡的名師配制的合香,有白芷、琥珀跟蜜蠟,聞著沁人心脾,燕兒喜歡嗎?」
任翔鳩能感到胸口頓了一拍,卻不知是因驟然接近的香氣還是人。他掀起眼簾,在任棠的注視下緩緩點頭,待人後退一步才無聲呼出口氣,問:「皇叔為何也出來散心?」
任棠朗笑兩聲,隨口答:「吾餓了,燕兒陪我一塊吃?」
任翔鳩雖不餓,還是點頭並跟上任棠的腳步。他踩著對方朦朧的影,問:「皇叔可曾覺得,王府太冷清了?」
任棠面露困惑,問:「怎麼這樣問?」他想了幾秒,轉而訝異的笑出聲:「不是同你父皇一般,要拱我娶親吧?」
任翔鳩趕緊搖頭,然後道:「燕兒只是覺得,皇叔的王府與一般皇室不同,別有一番風味。或許⋯⋯正是皇叔這般,才能保有清雅的氛圍。」
「繞甚麼心思呢,吾讀不懂。」任棠調侃兩句,倒是沒多提娶親的事。說罷,他往前兩步,又回頭道:「說來,白日裡你挑來看去也沒選中甚麼,要不作為答謝,吾便贈你一口熏爐,順道添滿好香吧。」
共享的事物似乎越來越多了。任翔鳩能感到心情輕了些,雖沒獲得準頭,但總不是迫在眉睫的事,便暫且放至心底。
「多謝皇叔。」
微而顯 志而晦
延康十一年,四皇子任翔鳩出宮開府,封號「幽」。
奮疾而不拔,極幽而不隱。確實是個和襯的稱號。
任棠小半年裡沒閒著,如今的任翔鳩尚未太突出,只待一個好時機,許多事都就定位了,這年暑夏剛到,他們便將國舅爺的種種行跡翻了遍,納私財、變賣糧倉,買通地方動用國庫,真假參半,但足夠惹了民怨四起,讓延康帝不得不治。
外頭的動盪偶爾碰不到宮牆內,任棠聽了甚麼便挑著與延康帝笑談,只要半分猜忌,這好皇兄便能圓起一齣好戲,也是多虧皇后自個愛子心切,外戚干政這才成為真切。
任棠在馬車裡哼著曲,任翔鳩封親王好處挺多,太后或許是年歲大了,竟念著想著,三五日的請安之餘,還要托自己去探看這好皇孫,省去得避開耳目相見的煩惱。
一年過去,任翔鳩又長了個頭,搭配新換的高冠,曾經不引人注意的小皇子,如今越發有氣勢。他的封地離京城要一整日的車程,雖說覲見父皇比過往麻煩,但離玳親王的領地一個多時辰,反倒比過往更近,這讓任翔鳩心底頗為滿意。
「皇叔。」任翔鳩迎上踏出馬車的任棠,領著人入內。「您是從封地還是宮裡來的?」
男子指指後頭帶著的禮,答:「自然是順太后念想,從宮裡替長輩來探望你了。」
天氣熱,任棠沒帶披肩,淺藕色的直裾收了窄袖,讓整個人看著輕盈些。「府裡整理得如何,要是有缺的少的,儘管跟皇叔拿。」
「整理得差不多了,東西也足夠,謝皇叔。」任翔鳩保持原本在宮裡的習慣,偌大王府沒什麼繁複裝飾,反倒凸顯院裡的松樹蓊鬱繁茂。「太后身子可還安好?」
任棠朗笑:「都好,都好,吃個酥餅也要叨念這個燕兒喜歡。」
幽王府裡承了任翔鳩的性格,簡樸素淨,樹景比花還要多,被任棠笑稱有詩人的風格。他倆尋了院裡的亭子坐,自然也遣走僕從,任棠目光巡著景致,喝幾口茶,才說:「這幾日的事兒可真大,朝堂上肯定挺沉的,難為你了。」
任翔鳩捧起碟子咬了一口酥餅,道:「以順位而言,由皇后膝下的孩子承接大統是趨勢。就算二皇兄非親生,也已任皇后做為親娘,這般急著用外戚給三皇兄撐腰的作法⋯⋯不明智。」
這便扯到親生的私情了,人心本是偏的,皇后自知養子野心,自然被逼急。任翔鳩聰慧,這些事他知曉,自不用自個點破的難看,還是這般,身為好皇叔的身分話越少越好。
「吾只知兩人是鷸蚌相爭,畢竟他們年紀尚幼時就……哎,不提。只要燕兒不攪和進去,能端端正正給聖上辦事,那便有你的一條路。」
任翔鳩道:「三皇兄定海一戰辦得漂亮,朝中各方勢力都看在眼裡。想來國舅爺一案,二皇兄亦有推波助瀾。」
兩盤不同甜度的點心擱桌上,任棠一個不留神拿了任翔鳩盤子裡的,甜膩感在舌尖化開,惹得面部一皺,換來任翔鳩勾起嘴角,將盤子分開了些。
「之前太史大夫鄧沖傲慢無禮之事,父皇詢問過吾的看法。」身分改變,稱呼跟著改,任翔鳩一時半會還不習慣,「父皇想以仁君之稱名留青史,可同時渴望整頓朝綱。這事他不好下手,吾於是表示願意為父皇分憂。」
這事是自己翻動的,看來成效卓著,任棠面上欣慰,回應:「是給燕兒得了好機緣,吾替你感到欣慰。」
他啜口茶,看著眼前已脫離稚氣的臉龐,試探的又問:「說來燕兒都封了親王,吾可要改喊你翔鳩為好?更襯你的威嚴。」
任翔鳩眨眨眼,頓了下才回:「吾認為⋯⋯親王僅是個頭銜,維持現況便可。」
「是嗎。那便依你了。」任棠笑了笑,把兩盤糕餅都給人了。
當其中一盤見底,任翔鳩這才將放在腳邊的錦盒拿出,往任棠的方向推去。
「一點薄禮,望皇叔不嫌棄。」
任棠顯露訝異,他面上是長輩的怪責,也是寵溺的笑,才想開口道:「這孩子又搞甚麼心思。」但當錦盒揭開的一剎,是真訝異在心裡。
前些時日,亡母那把古琴上有一枚花鳥木雕碎了,本就是舊物的東西任棠沒特別復原,也不知道任翔鳩是哪時候見著記下的。心細洞察,這特質不知該說好壞,任棠有那麼會卻沒法多想這些盤算,就只是楞看那枚試圖還原色澤與樣式的木雕,抬眼看到那雙純粹的金眸時,有幾秒的不能對視。
分明毀了一半,這雙眼睛怎麼還能這樣?
「難為燕兒特意去尋合適的,吾很喜歡。」任棠的指腹在錦盒邊搓著邊角,蹭在指繭上。
聞言,任翔鳩收著拳頭的手放鬆了些。
「吾知道這無法替代原本的,但就這麼空落一塊⋯⋯總之,皇叔喜歡便好。」任翔鳩搓了搓指頭,那日收到成品後還是不大滿意,瞧著時間不夠了,於是自個弄來個撮刀調整,不免磕碰到。
「一模一樣有些困難,吾憑記憶請人訂製,但細微之處或許有落差。」
那一點恍神隨著錦盒重新蓋上消失無蹤,任棠伸手搭上任翔鳩的肩,意識到眼前的小兒早不能稱作孩子,慶幸的是,這份聰慧仍為自己所用。
他朝人笑的溫和,道:「如今那把琴上多是你的心意,吾可得更謹慎珍惜。」
能同故人在任棠心中留下一筆,任翔鳩淺淺一笑,心道這磕碰出的傷,也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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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州乃戚國最大糧食出產地,近日其太守收賄一案鬧得甚囂塵上,延康帝極為重視,下令官員赴員州徹查。二三皇子毛遂自薦,太子之爭逐漸浮上檯面,四皇子則依舊低調,並無對此事多評論。
此時的四皇子在做什麼?正與其父進行棋局。當年小燕兒與任棠學習棋藝純屬有趣,殊不知與延康帝的喜好相投,慣常的寡言在棋局間成為沈穩內斂的象徵,反倒博得聖上的好感。
任翔鳩未曾提起太守之事,僅是進貢了一幅畫,畫裡是農民的耕作圖,透著質樸的鄉野風情。
「那日吾只表示,上回視察時見著此景感到動容,民乃國之基礎,吾也因此告誡自己,視察一事該更盡心盡責。」任翔鳩捻起黑棋,看向對桌的任棠,眼神透出僅給對方知道的銳利。「父皇便將徹查收賄案一事派給吾了。此事還是先前替皇叔送畫給父皇時,才想到的。」
「聖上自會裁斷誰是能不為爭鬥,一心辦好事的。」白玉在指尖轉著,任棠想了會才落子,倒不是裝,如今的少年已能稱作棋逢敵手。
也是時候了,此時任翔鳩逐漸出頭,不僅是他出手扳倒阻礙前的起步,太后身體逐年欠佳,也確實得靠自己站的穩才有用。
話又說回來,這何不是一種信賴人的關係?任棠對自己這樣的想法感到有趣,想想又能歸於幕僚的一種,只不過任翔鳩是被蒙在鼓裡的。
「吾僅希望你安好,沉住氣,燕兒,小心為上。」
任翔鳩垂眸縱觀棋局,拇指在捏著的黑色棋面上打轉,須臾才將棋子落在角落,上抬的金眸裡滿是沉著的凝神。
「謹遵皇叔教誨。」
攤在兩人眼前的棋局,一勝一敗。
猶如看著雛鳥學飛,越過頭頂。「哎。」任棠笑了,面顯難為情:「倒也不必吾教導燕兒。」
如今可是要更認真的防一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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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棠偶爾想自個的命數還是挺好的。
避的開禍端,避的開紛爭,悠閒親王能當就當上,想做的事上天多會眷顧,總有時運。演王出事這夜他尚未入睡,好似就在等這件事,他執著安神湯側耳聽幕僚來報,笑了兩聲,隨即將這事擴出去,當今三皇子演親王,酒後糟蹋宮女以致自盡之事在隔日一早便在城裡傳得沸沸揚揚。
此外,任棠還聽了另一件事,這與籌謀無關,純粹是件能憋在肚裡好奇的趣事,事主在正午就坐在自己眼前了,任棠盯著正跟自己用午飯的任翔鳩,心想,沒互通卻心有靈犀,怎得這樣巧,任翔鳩知道要把人灌醉?
三皇子德行並無重大瑕疵,只是較好女色,而最近延康帝預計指婚的對象家室雖不錯,但不以外貌見長,令人有些憋悶。
不過是順勢罷了。
起初任翔鳩只想人酒後犯小錯,沒成想對方侵犯宮女,還正好碰上個性子烈的。要說奴才的命,倒不足以重創皇子的聲譽,豈料僅過一夜就鬧得滿城風雨,著實拂了皇室顏面,想息事寧人都做不到。
推一把的力道來自二皇子是合情合理的猜測,但陸續幾次下來的東風看似巧合,卻都恰到好處朝自己吹——任翔鳩抬眼時不禁想著,面前皇叔私底下推一把的機會有多少。
吹了幾口羹湯的任棠在這時抬眼,衝著任翔鳩笑。
這樣的事行之有年,上頭幾位兄長們、那些煩人的同宗,沒一件能追到自個手上,所以眼前的少年也必不能夠,退一萬步來說,就算真被他察覺甚麼⋯⋯
自己可還沒做甚麼不利於人的事。
*
延康十三年,以慈愛為懷的明昭皇太后駕崩,諡號「德惠」。聖上哀痛,如今能伴著的兄弟也僅只一人,任棠得以暫居宮中,頻繁的被召見,倒是在消息往來上方便許多。
暫居的寢殿的位處長樂宮北方,他在夜裡步行去守靈,白帶子晃著靈柩旁的燭火,僅有職守的正殿裡靜悄悄的。任棠感到有些惋惜,雖說時機不差,可少一個幫襯還是挺讓人難受的,他得再想想有些人的去留與攏絡。
夜鳩在這時鳴啼,任棠對著棺槨輕笑,大逆不道的想,您總對著我思念二哥,我也依著您,當是互利互惠,如今您老人家也知道養了個什麼樣的孩兒了。
任翔鳩佇足門口端詳任棠的側影,想知道再次失去親近之人的玳親王是何種的心情,卻不想看到一抹淺淡的笑。或許任棠是想到與太后的回憶,但在任翔鳩的認知,失去從不是值得高興的事。這抹笑對他來說是陌生的,乃至於任棠本身,任翔鳩不禁想著,自己或許仍不大懂這位愛笑的皇叔。
靈柩旁的第二人很快被察覺,那點勾起的嘴角隨任棠看向人,轉成另一種長輩的溫情笑意,一如既往。
「燕兒早晨還得起來準備事宜,該早些歇息,可是吾的動靜吵著你了嗎?」
太后的喪禮理應由曾被扶養過且長一輩的任棠負責,對方以情理為由,提議讓任翔鳩協辦,實則給人表現機會。
「要準備的事太多了,睡不大著。」任翔鳩走到棺槨旁,看著擋住一半燭光的高聳棺身,道:「吾是得她垂憐,才能在母親走後,渡過幾年安穩日子。」
任翔鳩將手指輕貼冰涼的棺面,當年霽夫人走時,他從沒做過這個動作,連接近棺槨都不肯。
「吾若說,無法真切流下悲痛的淚水,皇叔會覺得吾這樣⋯⋯不孝且無情嗎?」
任棠跟著看向棺木,裡頭的屍首已與這偌大的宮城無關,解脫了——哪裏值得悲傷?
「如若真這樣說,那與太后共處更久的吾,豈不更是無情無義之輩了?」他將目光挪回任翔鳩臉上,與金眸子同時對望,在裡頭瞧見了渴望被明白的心思:「哀悼的方式百百種,也不都得痛哭流涕,既燕兒已經記著這份垂憐,那便是一種悼念。」
任翔鳩看著任棠片刻,金瞳移往大殿門前拓印在地的一方月光,與霽夫人停棺時的那些夜晚如出一轍。
「有時候,吾會想⋯⋯當初是否該選擇替母親守陵。」
平時任翔鳩幾乎不訴說心情,或談論沒有意義的假設,可孤身的夜裡僅有亡靈相伴,往事便在寂寥的縫隙間趁虛而入。
這並非意料之外,一個孩子得日日工於心計本會感到勞累,亦或是只要在這宮牆裡,怎麼過都是孤獨的。
只是真成這結果,一切便都白費了。
或許是失去太后已無退路,任棠的眼裡一瞬進了陰霾,於是他選擇不看人,同樣投進那被侷限住的月色。「宮裡爾虞我詐,燕兒、感到後悔了嗎?」
任翔鳩看向任棠,又是那抹他不熟悉的笑意,彷彿將兩人的距離拉開了些。
「既已踏上此路,便無後悔之說。」任翔鳩一頓,在任棠看過來時,道:「燕兒只慶幸,還有皇叔相伴。」
任棠愣了幾秒,轉為寵溺的神色裡,暗藏了慶幸孩子的單純,也譏諷自己的不道德。
事已至此,造孽也得造的完善。任棠輕搭上與自己齊高的身子。
「吾會伴著燕兒,直至最後一刻。」
*
太后的葬禮辦得妥貼,任翔鳩受到延康帝大力讚揚,不再是需要提攜的青澀皇子,而是能被委以重任的幽王,正式入了兩位兄長以及官員的眼裡。他雖從未主動拉攏,久了仍獲得部分朝官的支持,這股力量同他的行事作風一般,不張揚,但在十六歲生辰到來時,已悄悄成為一股堅定的暗流。
任翔鳩還未感到高興,不到一個月後,卻迎來玳親王被指婚的消息。
聖上賜婚乃大禮,對象為太后母族表親,陸家待嫁的二小姐。端淑賢慧的美名為一,早耳聞過景仰玳親王的風聲為二,這讓任棠暗地裡給皇兄長的表態很快被允了,自己人親上加親,全在計畫裡。
本該是時候,這枚名為妻子的棋是自己出的,納采下聘洞房花燭,換來一個能抓在手裡好好用著的人,雖家裡多了雙眼睛瞧,也還值得。
說來,好日酒的桌宴上,他遠遠見著任翔鳩,那雙眼睛似乎想說些什麼,只不過人多嘴雜,便沒去尋,一回神也沒見著了。
那夜賓主盡歡,觥籌交錯間不知多少罈黃湯下肚,不間斷的嘻笑是對風流的玳親王的最後送別。
受任棠之邀,任翔鳩在王府的客室裡住下,難得虛浮的腳步在跨過門檻時絆了下,幸虧有僕從的攙扶才安然入坐。他恍惚看著端上來的醒酒湯,昏暗的燭光讓碗裡盛的更像苦澀的藥,玄色的液體碎金蕩漾,像極了婚服上的金色繡線。
比起玄色,還是絳色更適合他。
這想法沒來由的浮現在任翔鳩腦海裡,也是望著身穿喜服的任棠的唯一想法。今日賓客多,他在人前本就話少,因此沒和任棠說幾句;也確實沒什麼話好說,就連祝福都言不由衷。
玳親王府總算迎來名正言順的正妻,是無論誰都樂見的佳話,也是必然的發展,這些任翔鳩都曉得,但就是高興不起來。幾杯杜康悶出了恍如隔世感,湧動的人潮和吵雜的人聲如墨暈開,自己則成了過客——叔姪的關係不近不遠,放在皇室裡更是無足輕重,任翔鳩發現自己孑然一身,也或許打一開始就是。
房內太靜,外頭的蟲鳴烏啼放肆地湧入,連同遠方的模糊人聲,引人浮想聯翩。
洞房花燭夜,沙帘低垂,滿地的玄色與絳色交融。那雙總是帶笑的瑞鳳眼,在紅燭照耀下,會閃著何樣的光?
玄色婚服太過陌生,金波的薰陶下已成一團朦朧,在搖曳燭火間取而代之的,是素日罩著絳色披風的身影。
烏髮披散,爐煙裊升,月華灑滿地。
倘若穿的是絳色⋯⋯
倘若是那人。
*
大婚後任棠沒見著任翔鳩已月有餘。
說來也是自己大意了,站在孩子的立場,尊敬的長輩不日成婚,竟是收到請帖才知曉,以任翔鳩的性子來說確實會感到難堪,就得怪在,成親於自己而言確實不是大事,卻忘了情分本就是得細心看著。
任棠指尖側敲著下頷盤算,車馬顛晃,一旁的香軟氣味輕輕碰到了身側,他也合宜的投笑。這日回宮拜訪,皇后與自己的妻子本是同宗,女子們有話要聊,任棠亦知曉任翔鳩今日同有入宮,恰好能作為機緣。
好不容易拉拔到這樣大,若就一個無關緊要的女子毀了這事,可前功盡棄。
這是任翔鳩頭一次特意避開任棠。一方面玳王夫妻一同進宮請安,他不好打攪,另一方面也確實不知怎麼面對人——尤其自那晚酒醒後。荒唐的夢境道出了潛藏的畸形渴望,卻也給了這些日子以來的悸動,念著人的片刻神遊,以及好日酒當天的悵然若失一個合理不過的解釋。
於此同時,僅是徒增空虛,束手無策。
任翔鳩無聲嘆了口氣,拉緊玄色披風,踏下未央宮的長階,往寢宮前進。太后走了,長樂殿無法再住,以往霽夫人居所的後宮亦不方便,只得搬到全新的寢宮。這裡離任棠的居所較近,任翔鳩倒沒料想會碰到人,本以為僅是花園涼亭裡其中一抹楓紅,靠近時才瞧見那秋日裡突兀的藕色。
「燕兒。」
像是並非許久未見,那笑顏、嗓音與模樣一如往昔,好似這人並沒有去成了一門親,僅是繞宮裡走一圈恰好遇上。
任棠一眼便看見了那雙金眸裡的迴避,但他沒給避開,逕自的踏到身前。
「吾今日知道燕兒入宮,就想來看看你,也帶了桂花糕。」說著,還從袖擺裡取出布裹。如所預料,任棠隨意聊,任翔鳩便是呆板的問好,或問那新婦的去向,好似自己已經被奪去一般。
倒是有哄的機會。
幾句下來話接不上,想來任翔鳩不是有意,就是彆扭,這讓任棠笑在心底,轉為沈默看著人,接著微微放軟了神色,問:「是吾做錯了甚麼,惹燕兒為難?」
任翔鳩心底一頓,道:「並無。皇叔何出此言?」
「你皇叔不笨,不會連這點芥蒂都瞧不出。燕兒,似乎不怎麼想與吾親近了。」任棠看向人,很快的又學著挪開目光,笑裡參上落寞。「吾把燕兒當家人那般,就是被指婚一事,這樣大歲數了,也不好到處說,沒料到⋯⋯惹你不快。」
那雙藕粉色挪往他處:「是吾想岔了嗎?」
任翔鳩張了張嘴,要說心底沒有一絲怨是不可能的,可這個怨如此見不得光,自個都不願承認,更是不該讓人察覺。
「⋯⋯吾並無不快,只是近日較忙。皇叔剛成婚,想必是最忙的時候,吾也不願多打擾。」
霎時,大手托起孩兒的掌,或許也稱不上了,任翔鳩的掌心經過磨練,早與任棠撫琴的五指一般寬大。
任棠牽著人,殷切的目光有些焦急,問:「真的?」
任翔鳩瞳孔一震,下意識想收回手,對上眼時又逼著自己穩住,略為僵硬道:「自然⋯⋯」
那便好。
任棠只需確保這一點,他沒再刻意牽緊人,也沒去深究並非厭惡,卻仍然緊繃的那張表情為何意,鬆了手,便將還熱著的桂花糕取代到任翔鳩手上,末了補上一句:「咱叔姪倆一切如舊?吾還等著燕兒陪吾一塊下棋。」
分明不一樣了,何來如舊。
任翔鳩在這一刻感到些許無地自容。任棠本無需強調這些的,僅為了回應這份無意識且毫無資格的討要,在半路佇足等人。
他甚至不該讓任棠察覺到。更甚者,獲得關心的同時,也宣告真正想要的無疾而終,且必須如此。
任翔鳩收緊握著桂花糕的手,垂首時,鬢髮正巧掩住因難堪而發紅的耳。
「⋯⋯若皇叔得空,燕兒自當相陪。」
宜醉不宜醒
近來聖上身子欠佳。
起初是身子易乏,偶感風寒,說是太醫調養不佳,便開始尋些稀奇古怪的丹藥,天子要尋,這樣的東西誰都願意進貢,其中,自然不乏那見多識廣四處遊歷的玳親王幫一把。
籌謀是一事,在那之外的日子,任棠絕大多數都是能隨意地過的。
成親後他還是那般,該入宮時入宮,該聽曲時聽曲,偶爾捎上正妻,悠閒親王的模樣沒變,多了個寵妻的好名聲。
這日任翔鳩來府上了,那一點介懷下棋之餘談點家事,又隱晦的參雜國事,於共處上任翔鳩變了,但不礙著甚麼便也算沒變,偶爾任棠會有那麼點好奇心,反正這無關乎正事,他就是心裡自己想,這孩子究竟把這皇叔當成了母親還是別的?
天氣好,兩人決定到後花園走走散心。自上次三皇子在太后喪禮期間飲酒被告發,延康帝除了罰俸外還延長閉門思過的時間,朝堂上擁立二皇子的勢力便越加按耐不住。
「父皇近日對煉丹特別感興趣。」任翔鳩看著走在前方的任棠,盛夏即將到來,絳色披風蹭過繁茂的葉,沾上露珠。「身子似乎是好一些了,可朝堂上立太子的聲音卻沒有消停。」
「萬人之上的風景,或許歲數是唯一的脅迫了。」任棠朗笑兩聲,沾上露水的披風下擺有些沉,他伸手撈了下,乾脆直接解掉。「在那之下的事倒是每朝每代都周而復始,好比立太子,或是拉幫結派。」
一方衰老,一方崛起,同是擁有野心上位之人,可會懼怕?
至少自己是不怕的,畢竟——
任棠在幾步之後停下,回頭也見任翔鳩頓在兩步之距,忍不住挑起眉。但繼續道:「依燕兒來看,這兩件事兒會否有所衝突?」
任翔鳩回望,緩緩道:「二皇兄行事總是穩妥。如今三皇兄沉寂⋯⋯倒有些躁進了。」
鷸蚌相爭,漁人獲利,上位者緊抓權力不放時,適時駐足,方能真正貼近聖心。
無為便是有為,任翔鳩懂,任棠亦是如此;在這一眼間他們明白了,皆是在靜觀其變。
其他事亦如此。任翔鳩望著任棠的背影,隨興的側辮垂下幾縷髮絲,與流蘇耳墜一同在風中飄揚。
要維持一步之遙的親密,他不能奢望更多。
兩人繞了園子一圈,走至空地時,見著遠處樹立了幾個靶。玳王府邸是任棠封親王時聖上賞的,往上朔源也仍是先帝爺所賜,所以即便是這樣不碰刀劍的人,宅院裡仍有一個演習場,就任棠之前所言,多是給了隨扈用。
零星的隨從恭敬退至一旁,任棠朝身邊的人笑了笑,問:「既路過,燕兒要不露幾手給皇叔瞧瞧?」
「吾並不善弓,皇叔也知曉。」任翔鳩並不是謙虛,他更擅長的是劍,猶記得第一次在演習場射箭時,沒有一發射中靶心,還險些射到隔壁靶上,惹得任棠發笑。
像是就要逗人說這話,任棠笑的調侃,隨意走向隨扈要了弓劍,又拿在手裡晃著走回來。「吾也不善此,燕兒同樣知曉。在吾這兒,一切只求好玩罷了。」說罷,拉開弓就隨意的射了一箭,理所當然是偏的。
「哪。」他笑的樂,反手就將弓塞人手裡。
弓都遞到面前了,再拒絕就太矯情,任翔鳩於是接過弓,凝神瞄準。明明看著箭靶,他仍能感覺到身旁人的笑意,分心之下弓箭射出,偏移了靶心不只一點。
「⋯⋯有綁袖的布條嗎?」任翔鳩不善此道,但自認這些年多少有進步,決心再嘗試。他走到一旁棚子,想將弓擱上頭並捲起袖子,這時瞧見棚子裡的木案上擱著一把弓,從上頭的金飾與雕刻便可知並非俗物。
「這是⋯⋯皇叔的嗎?」任翔鳩撫過上頭多年的使用痕跡,轉頭問。
任棠跟在後頭也瞧見了,隨性道:「或許曾是?哎、偶爾會有人贈吾這些,但堆著實在浪費,便會給底下的人用了。」
「倘若之後有得好劍,倒是可以給燕兒。」那雙藕粉色笑著沒有破綻,這時僕從遞來布條,任棠轉手送上。「再試試?還是燕兒拿這把試吧?」
布條交過去時,任翔鳩擦過任棠指尖的繭。他早就知道繭的存在,但沒仔細看過,只當作是練琴的琴繭;現下看來,反倒更接近練弓留下的痕跡,然而任棠一口否定了可能性。
任翔鳩瞥向桌上的弓,無論質地或是裝飾都不是普通人可以擁有的,說是上頭賜予或許合理,卻仍牽強。但又何必說謊?不過是善不善用弓。
任翔鳩心底雖感到奇怪,不是多大的事,於是暫且按下不提。他用布條將繁瑣的袖子繞過兩側腋下固定好,拿起桌上那把弓,走回靶前,提氣拉開弓弦,停滯片刻,才鬆開兩指。
「咚」一聲,箭依然沒有命中靶心,但好歹靠近多了。任翔鳩耳聽弓弦的嗡鳴聲,朝任棠道:「是把好弓。」
力道造成的風壓似乎還在留鬢邊,不過十七歲的年紀,任翔鳩早比自己生的高了,氣度、謀略,如同皇兄的那雙眼睛,就像是世人所說的王氣。
「是嗎。」任棠瞇起眼,不經意的撫過弰弦。「若燕兒想多習弓箭,下回尋一把更好的贈你。」
「還是用劍襯手。」任翔鳩道:「倒是這麼好的弓,皇叔不自個用,可惜了。」
「哎,拉弓手疼,吾才不要。」任棠笑著推託。
兩人站得近,任翔鳩垂眸,就見著任棠斂下的瑞鳳眼,長睫輕動,眼下映著淺淡的影。
他的睫毛原有這麼長嗎?任翔鳩晃了神,意識到是因長個頭,才能瞧見對方不一樣的角度。
任棠知曉正被看著,但他辨別不出是指尖的端倪被察覺,抑或是因為別的,他早知道任翔鳩的洞察,那雙既澄澈、又銳利的眼睛,此刻就盯著自己。
像是試探誰會先退,又像是等待,當藕色好不容易抬首,茫然的金眸反倒讓他露出了一絲困惑。
「燕兒瞧什麼呢?」
任翔鳩眨了下眼,在明亮的藕色裡裡看見自己的倒影,鬼使神差道:「只是發現⋯⋯皇叔變小了。」
任棠被這話堵的啞口無言,一瞬失笑。
本該得要這樣純粹。「是燕兒要成年了。」
任翔鳩被這明媚的笑晃了眼,金眸在這張面龐上游移半晌,他才緩緩道:「這代表有一天⋯⋯吾能與皇叔並肩嗎?」
不會。
「孩子又彎繞些什麼呢。」那嗓音笑的好聽。
「燕兒本就自有立足之處,哪是能跟吾比較的。」只能笑呢,笑臉仍在,仍是那樣舒朗,卻是任棠許久都沒有的,明確的演一齣戲的感受。
這讓他胸口鼓譟,造孽的真實像是在撕扯好皇叔的皮,連同指尖都覺著發麻。
他繼續張口,一字一句道:「但若燕兒所求,吾會一直都在,吾也同你說過⋯⋯」
「吾會伴著燕兒,直至最後一刻。」
一陣風吹過,任翔鳩瞇起眼,此刻感到舒心一些。
這樣便好了。
於權力,他被逼得伸手去爭,但於情感,他仍是當年的燕兒,將嚮望放心底,以求長久。
一步之遙若能換得一生陪伴,足矣。
「好。」任翔鳩回以一個淺淡的笑:「多謝皇叔。」
*
早幾年前,延康帝是不太愛過生辰的。
是從何時開始,那雷厲風行的聖上要記下每一次年歲的更迭,又想使之更走的加長遠?
噠。
玉棋落下的細碎聲一如往昔,任棠從未在這富麗的木桌前贏過,他總是知趣,慣會說好話逗樂人,也懂得讓人千鈞一髮險勝,卻又不感到威脅,真真是一乖順至極的好皇弟。
所以這立長立賢的話題,自己才能說上幾句。
任棠笑看眼前煩得很的兄長,在最洽當的時機,隨興道:「臣弟就真不懂兄長煩惱甚麼了,風聲挺明確的不是?」
那雙眼睛掃過來,任棠一瞬分神,想著,倒沒有任翔鳩的銳利。
後續又是沉默不語了,但這事有沒有落到心底都是知道的,只待來日。況且現在還不僅僅是自己能掀動這一切,燕兒早不是雛鳥。
這棋最後輸得比料想的多,任棠知道自己分神,但總歸成效不變,而讓他分神的事來的很快,一旬後的生辰宴席上,軟弱無力的鷹啼搭上延康帝繃緊的神色,宛如一齣早就備好的鬧劇。任棠差那麼點就笑出聲,眼神卻沒忍住,直投向了他所有臆測的始作傭者。
延康帝喜猛禽,禮本身無錯處,只不過前些日子不間斷的立二皇子為儲的聲音,以及一顆顆嚥下的長生不老藥,早已鋪好了路,而任翔鳩唯一需要做的,僅是在對的時間動一些手腳。
他看著一向穩重的寰王當眾跪下,提著鷹籠的僕從則嚇得六神無主,被趕了下去,卻已止不了血。傲鷹殞落,正巧落在身子時好時壞的帝王的心頭上,美好的寓意剎那轉為隱晦的詛咒,只需看一眼,奄奄一息的身影就會如影隨行。
任翔鳩抬眸,在任棠的眼底看到笑意時,瞇起的眼亦透出同樣的光——那是僅他們能懂的默契。
這一刻任棠感到欣喜,卻同時擁有露餡般的心驚,真假參半多了,任翔鳩像是看見了自個藏著的一些東西,使這個眼神猶如擒拿,卻又像甚麼都沒有,只是在眼神裡討些讚許。
多心了,任棠,不過是都依循所要的方向走。
出神裡頭,延康帝也將大逆不道的詞句數落徹底,場面並不好看,這日的壽宴便也早早散去,如今二皇子算完了,任棠步出主殿,感受到夏夜的風,一股黏膩的燥熱令人不快。
兔死狗烹的事兒變近了。
*
幽王受到器重已是誰都瞧得出的情勢,而隨著器重來的,是更多的外派巡察以及協辦祭典之事。這日任翔鳩辦完差事,尋了半天理由,找個「替人送禮」的老藉口,來到玳親王府上登門拜訪,殊不知被應門的僕從告知,玳親王身子不爽利,恐怕不方便見客。
「病了?」任翔鳩蹙眉,「一切可好?嚴不嚴重?」
僕從回:「王爺染了風寒,燒了一兩日,但大夫已表示靜養即可,並無大礙。」
此時身著湖青緞布的女子款步迎來,見著任翔鳩時恭謹地給予招呼:「幽王殿下。」
任翔鳩抬眼,朝人頷首:「玳王夫人。」
偌大的玳王府裡能有此氣度的女子身分好猜,任祥鳩一眼便也知曉,這是當日半隱齊紈扇後的新婦,玳王正妻陸氏。陸氏年歲與自己相仿,在輩分卻已是長輩,想來足夠的禮數便因為如今幽王在朝堂的份量,以及自己與任棠的交好之情,愛屋及烏。
「夫君聽了您來的消息,便說身子無妨,請我帶您入內。」女子笑的好看,恰如當時聽聞眾人讚賞的模樣。
「知道您來,夫君很是高興。」
任翔鳩的視線並沒有停留在陸氏身上多久就歛了下來,維持一貫平穩的態度:「是嗎。那麼,吾便打擾了。」
玳王夫妻結為連理已過一小段時日,這期間任翔鳩不是沒登門拜訪過,但一次晚膳都沒有留下,從未與陸氏同桌,自然沒什麼機會打照面。幽王為人低調不喜交際——任棠是這樣同陸氏說的,也從未收過疑問,落得清淨。
換作旁人或許還不至於此,任棠對任翔鳩的這份疙瘩不算知道全貌,卻還是認為這樣做更好。
風寒是真,房門被揭開時,任棠就在床榻上招呼,淺開一條縫的窗帶進風,吹起他幾縷細髮。
「燕兒。」那張臉面上掛笑,視線轉向陸氏,溫和道:「我與侄兒說說話。」便讓妻子明白的告退。
待陸氏退出房內,任翔鳩才拉圃團到榻邊坐下,柔和幾分的臉龐是只有任棠能察覺的變化。「皇叔,感覺還好嗎?」
「小事,都不打緊。」任棠底子不差,少傷風,這幾日已遭太多關切讓他忍不住發笑,心想自己做人可真是成功,連同眼前的人,擔憂是一點都不遮掩。
真快別如此了。任棠微微笑,問:「燕兒是正巧有要務在身?可還順利?」
「剛從荷州視察回來,途經此地。」任翔鳩碰了碰放在身側的木箱,面露一絲懊惱,「吾並不知皇叔染風寒,只捎了酒做為小禮。荷州盛產果酒,但吾記得皇叔不偏好此味,於是改挑董酒,以百草釀成。」
任棠一頓,並未問任翔鳩為何知曉。「那正好,吾有個盼望康健的理由了。」昏沈沈的,他將頭向後靠,正眼去瞧被自己養大的這個孩子。
是千挑萬選的合適,生得正好,一如預期,雖多了些別的,但終究不礙事。
日子都是這樣過來的,一個踩著一個,任翔鳩不會知曉,這段歲月也十分愉快,或許僅是快結束了,才會有些捨不得過客。
「⋯⋯康復後,燕兒再來陪我一起開這壺酒吧。」
總有這種時候,任翔鳩會產生看不透任棠的感覺。斜靠枕上的男子一如往常溫和,少了些飛揚,但這或許才更貼近任棠的真實樣貌,裏頭包含任翔鳩不懂的心思。
是因為他是晚輩,才不得其門而入嗎?若是相守的另一半,就算是指婚的,是否至少略知一二?
任翔鳩拿起布巾,浸到銅盆裡的涼水後整齊疊起,往任棠的臉湊過去時一頓,改而遞給對方。
「吾不善飲酒,但既然皇叔這麼說⋯⋯吾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也不知任翔鳩這輩子會不會知曉,自己同不善酒。
「知道燕兒會這樣答。」
兩人聊得不多,一是體貼病患,二是病者表態的疲憊,沒多久任翔鳩便道要走,改日再來拜訪,同請人好好歇息。帶著夏日熱氣的人跨出門檻遠去,任棠闔上眼,讓自己想像這身溫度退去的模樣。
只差一步。
車輪滾動,大約兩刻鐘時,任翔鳩才發現作為會面藉口,要給延康帝的贈禮沒捎上,於是返回玳親王府拿。他還記得放哪,便沒讓僕從通傳,輕手輕腳來到任棠的寢室,推開門後發現對方已服湯藥,正熟睡著。
漆盒就放在榻邊,任翔鳩卻沒有提起就走,而是重新在圃團坐下,端詳任棠的睡顏。這是他頭一次見著任棠如此沈靜的模樣,闔起的眼讓睫羽更纖長,幾縷髮絲黏在汗濕的頰側,泛紅的肌膚襯出五官的精細。
任翔鳩小心翼翼的拿起任棠額上的布巾,重新浸濕,細細替人擦去臉上的汗。分明看著這張臉許多年了,他卻著了魔似的直望著,當布巾離開肌膚時,另一隻手遞了上去,指腹極輕的撫過睫毛,如未出口的嘆息。
任翔鳩再次離去,溫度卻留了下來,那雙藕粉色微啟,只覺得兩刻鐘前的闔眼從來沒有發生過。為何會如此?他沒想過,或許該想?卻又不重要,這一次他忽然不能再將這個察覺視作純粹的趣事,不對、不對,為何不能,這是更聽話的契機,難怪⋯⋯難怪。
任棠無聲地笑了。
如此純粹又悖德,卻全都給錯了。⋯⋯好在不會持續太久。
「乖燕兒,你可知喜歡上什麼樣的人?」
鳳求凰 (END)
任棠幼時時常做夢。母親烏髮披散,面龐湧出黑血,而自己目視這些,直至屍首在月色下拖長,成嘻笑的鬼影幢幢。
原先他還會嚇醒,而後才明白,這宮裡全是比鬼魅更可怖的人。
宣旨的太監前來時,任棠也在場,皇子一個一個的除去,延康帝再沒有其他合適的繼任者,誰都明白這事早晚要發生。賀喜此起彼落,那雙金眸子朝自己投來,像是在告知兩人的努力有所回報,這時候該笑,所以任棠笑了。
任翔鳩成為太子了。
那是自己遠搆不著的位置,將成為一步台階。
他早忘了是何時成為這副模樣的,任棠,七親王,玳王,全是與朝堂離得最遠的人,也全是苦心經營。
何為生不逢時,憑什麼人為刀俎,而他只能是最晚出世的幼子,連母親都護不了?
那位置自己有坐的資格。
或許是察覺這件事的時候,他開始不覺得害怕的。
這一路很遠,卻也像一眨眼,任棠這個人的模樣越來越清晰,他表裡不一,卻也活的真實,每當又一個謀劃成功,便感到離心之所向又更進一步。
聚攏勢力,除去雜聲,推崇一人,尾隨在後。⋯⋯就快到了,他在這宮裡該待的位置,只要再進一步。
*
任棠,人稱玳親王,善詩詞歌賦,好美食佳釀,是未央宮裡最好相與的皇親國戚。這些都不假,但玳親王的面向是否僅如此,任翔鳩發現,不盡然。
吏治整頓、稅賦徵收、水利建設,這些與國之運作切身相關的議題,在任翔鳩成為太子後接觸得比以往都深。除了與延康帝和太學的先生商討外,任翔鳩自然也與任棠提過,換得的建議每每令他受用,卻也意識到,任棠懂得的遠比眾人以為的多許多。
善談風花雪月的任棠眾所皆知,也是曾經任翔鳩熟悉的模樣,相處時日多了,卻發現任棠不止步於此。若只是個閒散王爺,又何必懂這些?反倒突顯這個形象的刻意。
「皇叔如此博學多聞⋯⋯」某一次相聚,任翔鳩起了個頭,忽然憶起越發多疑的延康帝——或許這便是任棠的顧慮。於是他改道:「⋯⋯吾受益良多。將來,吾還有仰仗皇叔之處,願皇叔再提供建言。」
任翔鳩說的自然,任棠卻有些離神,這話就好似在說——吾未來繼承大統,便是你來輔佐相伴。真正是給了一個極好的去處,可沒多久他又笑了,想到那除去一眾手足的好皇兄,可不是也要自己盡心侍奉嗎。
說者無心,只是聽者有其他意思。
任棠伸出手,本想拍拍人的肩,卻發覺孩兒高過自己許多,已成完美的棋,碰不得。「吾做不了師,無論是琴師、亦或是教導燕兒的先生,都不夠格。能給的,不過是相伴二字。」
那雙手虛攏回寬袖,抬首望向任翔鳩。養了這樣久,不同以往的感到惋惜也是常情。
「吾聽聞聖上要給燕兒取字,而你早有定奪?」
任翔鳩點頭:「母親在世時便說過,願在孩兒成年時,賜予『燕歸』做為字。乳名『燕兒』便是這麼來的。」
說起許久未觸及的過往,任翔鳩垂下眼,嗓音低緩些:「燕子歸巢,是母親期盼孩兒平安的心願。母親見不著吾的成年禮,吾希望保有他的遺志。」
任棠牽動嘴角,溫和道:「理應如此。」
也不知霽夫人如今的亡魂,是不是正涕泣孩兒的傻,或急著想嘗試索自己的命。
只可惜,自個命數好。「燕兒、燕歸,真是好字。」越是喊,任棠就越清醒,初衷總是在合宜的情況提醒自己。
重新投向任翔鳩的瑞鳳眼沒了那點混濁,一如往昔。「多好的美意。」
變化太細微了,任翔鳩只能辨別出有什麼想法掠過任棠的腦海,稍縱即逝。
「⋯⋯皇叔的字,『晚雨』。」平輩才會稱呼字,任翔鳩初次道出,心口感到一絲鼓譟,「有什麼寓意嗎?」
任棠的笑回到單純知趣:「許久未聽過自個的表字了。」
「皇叔不知詳情,當年先帝挑字時吾尚年幼,而真正宣告時,宣旨官並未告知。」
「或許是出自那段,不知是否將海棠打落的晚夜雨?這便與吾的名對應上了。」表字本相逆,相互牽制,這晚雨為狂風暴雨,也不差。
這麼解釋乍聽有些不吉利,任翔鳩看著一臉無謂的任棠,道:「也或許代表,經歷雨驟仍能綻放的海棠,最為堅韌動人。」
他朝人淺淺一笑:「亦是個好字。」
「……吾有時會想,燕兒同吾挺像的。」面對那僅給予自己的神色,任棠緩緩地眨眼,同回以上揚的嘴角:「如今又不像了。」
如若知曉事情的全貌,這份景仰的目光將成何樣,任棠突然有些好奇了。
*
二皇子任翔黎病了。相比三皇子打小康健,二皇子的生母病故後,病氣就殘留身上,長大後雖好些,偶爾病一來,仍是幾日出不了府。
自打壽宴那日,延康帝的雷霆之怒降下,任翔黎像是拼搏的一口氣鬆了,身子逐漸轉弱,近期更是數月未見其人。這日任翔鳩途徑其封地,於情於理都該登門拜訪,他也的確備好了禮,兩個說不上熟的兄弟於是隔著冉冉茶氲相見,都是沈穩性子,倒也不顯尷尬。
「若問以前,怎麼也沒想到會是你。」任翔黎的面上平靜,不見任何憤恨或不甘。
任翔鳩道:「僥倖蒙受父皇相看罷了。」
「僥倖」二字令任翔黎笑了,笑意很快轉成幾聲咳。他拿帕巾掩住嘴,道:「倘若你認為可以鬆一口氣,便要當心了。」
一黃一棕的眼在這一刻相望。任翔黎端起茶杯,緩緩道:「吾閉門休養期間,那股不明的風應當吹得更響了一些。聰明如四弟,想必懂吾的意思。」
在位者最忌諱朝臣結黨,但受到相同理念或利益吸引,互相靠攏是避免不了的趨勢。這些年下來,任翔鳩能看清大部分的風向,誰支持哪方勢力,誰又自居一格,每一次事件中多少能爬梳出來。
任翔鳩曾注意到蛛絲馬跡,但太細微了,直到二皇子一派式微些,那既不反對他,卻漸漸聚攏的暗潮,隱約指向一個他不曾,也下意識不願想的人物。
任翔鳩站在延康帝寢殿的門前,當等來門開啟踏出的人時,那一如既往的笑,讓他更想不透了——為什麼?
「皇叔。」內侍已事先告知在裡頭的是誰,任翔鳩才佇足原地等候。「父皇都還好嗎?」
「還算平穩,但今年初春比往年還冷,確實仍要太醫們多費神。」任棠收緊斗篷,殷紅拖下台階,直至任翔鳩的面前,安撫道:「燕兒安心。」
「不入內探望?」任棠問。
任翔鳩搖頭,淺藕色多留在上頭幾分,很快的又笑道:「那一塊走吧。」
兩人安靜地走一會,任翔鳩才開口:「上次碰面,已是一個月以前。皇叔這回遊歷,都做了什麼?」
「怎的又感興趣,你成年後忙,倒是許久沒有追著我問這個。」任棠的朗笑呼成白煙,他走在前頭,耳聽跟在後的腳步,就像一直以來的那樣,隨意挑撚趣事講予任翔鳩聽。好些年前的這種時候,他都會不經意的回頭,便會見到一對澄澈又好奇的眼,可現如今,任棠忽然不確定回頭會見著什麼了。
他總是挺能洞悉週遭的,這是宮中練就出來的。
而他也懂任翔鳩。
「⋯⋯要是哪時候,燕兒與我一塊去,那便好了。」他還是回頭了,不確定自己是否有笑出真誠。
初春仍涼,呼出的白氣半掩住任棠,任翔鳩止於幾步之外,瞧不真切,卻聽出話裡不明的感慨之意,彷彿一轉身,絳虹披風便能輕易消融在春日裡——於是任翔鳩本能地伸手,握住了任棠的臂膀。
「會有的。」金眸裡的澄澈與鋒利僅一線之隔,全投給了眼前人,以及那人身後的將來。「總會有機會的。」
也許太懂了,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拿得到真誠刺眼至極,讓任棠差點忘了面帶溫煦,燙人的體溫自肩頭漫開,他本不喜歡炎熱,讓人煩悶,太煩了,只想脫離這一切。
他終究是有契機了。
*
這是初春裡尋常不過的一日,任棠起時,冷的先撈了床旁的大氅,熏爐熏過毛料的味道好聞,裏頭有白芷、琥珀,跟蜜蠟,記得幾年前也用過,他總是隨喜讓人配置,不自覺地又用回來。
踏出房門,提著藥盒的大夫正好朝自己行禮,這是陸氏約了定期調養把脈的,或許也是想治為何不孕,而任棠從來不多問,僅是囑咐人多賞些銀子給辛勞的醫者,確保一切如常。他出門前吩咐廚房做了玫瑰酥餅,孩子十年如舊總愛吃這個,餅被帶著乘車揣在懷裡,這做法會讓酥餅保持熱呼,當交到人手裡時,仍是好吃。
任棠在顛晃裡打了呵欠,昨夜他睡得不佳,許是與幕僚商議的晚了,或者說是有些爭執,他們不懂自己為何要在最後冒風險親自動手,而任棠笑道是他們不懂任翔鳩的信任,只有共飲一杯酒,這才更無破綻。
要控管這些野心勃勃的朝臣,偶爾還是挺累的。任棠眸目半垂,在想闔眼時車就停了。
哎,時候到了。
任翔鳩剛下朝,思緒還繞著朝政轉,沒想到一回德陽殿,就看到任棠正怡然自得坐在客室裏。
任棠提起被贈與的那罈董酒,朝迎面走來的孩兒一笑:「回來啦。」
「皇叔等很久了嗎?」任翔鳩退下披風交給隨侍,「父皇今日身子還算爽利,留了幾名大臣問話。皇叔如果要找他,恐怕要等一會了。」
他定睛在任棠手裡的酒罈,有些訝異道:「這不是好段時日以前⋯⋯還沒開封?」
「吾是來見燕兒的。」兩人面對面相望,左邊是春景,右側是火爐,任棠環顧一圈,心想像是攏括了四季。
「燕兒給的好禮一直沒有機會飲,吾覺著今日洽是時機。」他將酥餅與酒向前推去,笑道:「陪吾喝吧。」
任翔鳩想起上次喝醉是怎樣的情境,不禁面有難色:「吾的酒量不太好,恐怕無法與皇叔對飲。」
「說得像是吾逼你。……不然這樣吧,只要燕兒有醉意,吾便也不喝了。」任棠笑了幾聲,目光由任翔鳩臉上落到那潭酒:「咱叔姪倆點到為止。」
話都說到這份上,任翔鳩不再拒絕,端起酒爵與任棠相敲,抿下一半。
「最近父皇提起了,要替吾尋一門親事。」任翔鳩呼出口氣,拿起一塊仍溫著的玫瑰酥餅。
「哎呀。」任棠的語調饒有興致,他晃著酒爵,半晌一飲而盡。
「雖說選正妻以家世門第為首,可吾更想知道燕兒喜歡什麼樣的女子呢。」入口的酒水先是優雅芳醇,緊接著成了灼燒的熱。「……吾好似從未與燕兒談過這樣的事, 已經知道是哪家的閨秀?」
「父皇擬了幾個⋯⋯」任翔鳩也不知為何要提起這事,或許是習慣了什麼都與任棠說上一二。現下被反問,他噎了一下,琢磨半天,待手中的玫瑰酥餅都被磨掉一角屑了,才反問:「皇叔分明推拒多年,又是怎麼決定娶現任夫人的?僅因家世?」
酒後吐心聲,時至今日,似乎也沒什麼不能與人聊的。「燕兒很在意?」
任翔鳩一時語塞,換來兩聲笑,沒等人說是或不是,任棠逕自的答:「先太后早早便給吾擇了陸氏,那時吾覺著麻煩,拖拉好幾年,豈知皇兄長也道要給吾選正妻,這才有的先發制人。」
「是為家世,自然也是為的避禍。」這話說出來有些不忠了,任棠在那雙金眸裡瞧見訝異,沒迴避,又問:「燕兒還想知曉什麼?」
任翔鳩將剩下的酒飲盡,再次斟滿,杯緣抵在唇邊良久,才問:「皇叔如今過的⋯⋯可還舒心?」
哪個不問,挑最難答的。「吾想這世上沒人是全然舒心,日子總有悲喜煩憂,可還是要過。」
任棠盯著任翔鳩,又看向那爵杯。
「燕兒,你又舒心嗎?」
「⋯⋯就如皇叔所述。」任翔鳩停頓片刻,「吾本以為,皇叔總是表現泰然,必定是日子過得舒心,或至少看得開。但似乎不盡然。」
任翔鳩抬眼注視面前人,問:「有什麼是吾能幫得上忙的嗎?」
空杯被執在手裡,任棠沒繼續斟。「何意?」
任翔鳩產生了快觸碰核心的感受,一直以來察覺的違和似乎都源自於此,倘若能解決,或許⋯⋯他能更貼近任棠一些。
「皇叔似有煩憂,只是埋得深,不願示人。」任翔鳩替人斟滿酒,與人酒爵輕碰,「吾不再是手無寸鐵的俎肉,能替皇叔分擔的。」
像是證明心意,任翔鳩率先飲盡,空爵示人。「只要皇叔願意道出一二。」
任棠看著滿杯良久,僅是垂眸一笑。
要從何說起?說這偌大的太子殿裡多是自己的人了,無論談什麼、做什麼都洩漏不出;還是說為了這一刻他費盡心思,可不知為何,已經想草草了結。
「燕兒總是這麼善於洞察,心裏是否早有猜測?」他不知毒酒會否能喝醉人,但或許氣急攻心能讓時間更短,那麼,自己便能說更多些。
「⋯⋯若吾說,吾都還是俎肉,你怎能確信自己不是?」
起先任翔鳩還以為是酒氣湧上了,腦袋一悶沒聽清,琢磨半晌後,卻感到從胃部升起的灼燒之意越發難耐,當逐漸蔓延四肢時,指頭一瞬不穩,銅製爵杯傾倒,發出悶響。
「什、」任翔鳩蹙眉,嗆咳一聲,抬眼時發現視線有些模糊。這可跟以往酒醉不同了,他撐著桌案想起身,卻發現使不太上力,直到望向任棠,在那張淡漠的臉上瞧不見任何情緒,紊亂的心跳狠狠地漏了一拍,幾乎令他窒息。
「⋯⋯皇叔?」
「燕兒沒答吾。」任棠不知自個面上還有沒有帶笑,只是在見到記憶裡的黑血顯現任翔鳩的面上時,久違的感受到不真實。「吾問,你怎能確信自己不是?」
指尖輕挑,桌上斟滿的白酒被打翻了,在兩人間劃出一道痕。
「任翔鳩,這麼好的純粹,可惜給錯人了。」
那幾乎不展露強烈情緒的金眸睜大,震顫如當年初見倒地的霽夫人,只是這回半跪的是自己,而面前的,是全然陌生的玳親王。
不,並不完全陌生。從那用不上的滿腹謀略、朝堂的暗流、掩在樂音裡的弓繭、摔碎一角的如意、以及打一開始,毫無理由的接觸與親近——任翔鳩早已察覺,或早該察覺了,可就是不再細想。
為什麼?
任翔鳩再次試圖撐起身,掙扎間,擺放點心的碟子被掀翻了,烤得恰到好處的玫瑰酥餅滾落,精緻的層層酥皮碎裂,露出殷紅的內餡,像在淌血。
「為什麼⋯⋯」任翔鳩的呼吸開始不穩了,他抓上任棠的衣袖,試圖撕開那端正坐姿隱藏的情緒。「為什、麼。」
藕色有那麼幾秒被闔於眼簾,任棠再次看向人,就如預想般的一切,黑血已經漫開,湧出口鼻,因此即便此時給解藥,也救不回來。
既如此,最後了,說說也無妨。
「吾想成王,吾想稱帝,僅此而已。」
這個回答顯而易見,任翔鳩卻愣是面露一瞬空白。曾經默默無聞的四皇子,照理是與皇位最無緣的皇嗣,偏偏任棠挑中他,而自從霽夫人過世後,他也確實踏上奪嫡之路,仰仗的長者僅皇叔一人——一切如任棠期望。
「我的母親⋯⋯我這幾年、一直查不到是誰⋯⋯」任翔鳩抓上任棠的領口,他感到四肢逐漸麻木,豆大的汗珠因疼痛滾落額際,「不曾想⋯⋯」
任翔鳩猛然嘔出一口黑血,同時施力將任棠釘到地上,而對方絲毫不掙扎,彷彿在看個奈何不了什麼的孩子,順勢而為。
「即便如此境地你仍能想明白,這樣的聰慧,吾真沒挑錯。」血珠淌下,一滴、兩滴,落到任棠的面頰與唇上,也隨之勾笑。任棠知道自己為了這一刻籌劃多久,也知這一刻任翔鳩將會是何種模樣,當仰首面對這驚心的恨,他突然感到無比舒心,終於能明明白白的與人言談了。
「乖燕兒,還想問什麼?」
視野逐漸模糊了,但任翔鳩十分確定,任棠笑了。他不可能看錯的,這張臉令他魂牽夢縈太多年,諷刺的是,頭一回這麼近,他卻再也看不清細節。
那抓著領口的手移到脖頸處,靠著身體重量下壓,虎口逐漸掐得任棠蹙起眉。
任翔鳩在淺而急促的呼吸間,啞聲問:「一切都在你的計劃內,是不是?」
皺起的眉心重新舒展,任棠伸手搭上任翔鳩的手臂,答:「是啊。」
如此泰然,彷彿又是眾所皆知的玳親王,藕色眼浸潤暖陽中,如滄池邊怡然搖曳的海棠花。
任翔鳩使出渾身力氣,收緊、再收緊,當發現怎樣都折不斷花枝,癲狂從籠罩迷霧的金眸裡破土而出——下一瞬,他彎下腰,沾滿唇的黑血硬生生抹上任棠微啟的紅唇瓣。
那是個更似啃咬的吻。唇與唇毫無章法的相撞,堅硬的齒刮開柔嫩的嘴,錯落混亂的刺激佔據任棠的五感和思緒,鐵鏽味蔓延進倒抽一口氣的嘴中,險些掩蓋藏在口內角落的解藥。
逆光的金眸是瘋狂的,任翔鳩拼勁最後的力氣攫取生命,抽絲般的呼吸夾雜有如受傷野獸的哀鳴。他彷彿想再看任棠最後一眼,又或許想拉開距離說什麼,這一刻停頓經過永世,實則不過霎那後,他便徹底失去支撐之力,倒在任棠身上,呼吸如淚盡的燭火,在唇無聲的張闔裡,漸漸熄滅。
任翔鳩不動了。
以後再也不會。
不掙不扎,任棠就這樣仰躺著。失去一切支撐的身軀很沈,重的他幾乎要微啟雙唇才能緩過氣,他嚐到血腥,不知是誰的,與些許苦楚混在呼吸之中,畢竟也有吃下毒,解藥還須時間,一時半會爬不起來,也是正常的。
原先安排好的人該開始動作了,此刻毋需自己。
好熱。他心想,又覺著很快便會不熱了,玫瑰酥餅尚能揣進懷裡,可這人不行,打從一開始就被落在外,即便有那麼幾分惋惜的想留下,也納不進自己的宏圖。這一切通通結束了,該起了⋯⋯該起了。於是他圈緊臂膀,翻身掙脫,這才看見任翔鳩並未闔上雙眼,頰邊殘淚未落。
既痛苦又癲狂的神色冷不防的顯現於面龐,任棠笑了,又似張嘴無聲的哀嚎。
片刻,回歸平靜。
「或許吧,吾錯了。」他應了遺言,掌心覆蓋上任翔鳩的雙眼,將再也不敢相望的金眸子永遠掩蓋。
「但也只能如此了。」
窗邊春景正好,一切都恰如盼望。
*
皇族被暗殺,太子因而逝世,驟然失子的消息使天子一病不起,不過半個月內,原看似平穩的一切翻天覆地,當世人措手不及之餘,那曾經以為是幽王黨羽的朝臣在一夕間共立了新主——玳親王。
其浩大聲勢甚至蓋過早敗於幽王的兩位皇子,寰王不爭不搶,而演王則被輕易壓下,異音沒了,民間則多了傳言,當日玳親王同飲下毒酒,只慶幸用的不多才痛失姪兒僥倖活下,被尋到時滿臉血淚,那模樣任誰都同樣感到心痛。
誰能質疑。
於是聖上的病榻前開始僅有他能前往,宮內的事宜亦僅剩他能掌控,動盪的國家與搖搖欲墜的君王,僅存一清明的任家血脈,誰都能預料到接下來會成什麼樣子,一切被推的順理成章,是否不忠是否謀逆,無人敢大聲言談,皆是屏息以待。
也毋須太久,春去秋來,那年尾聲,天子寫出詔書傳位於他的幼弟。同年冬絨雪時分,沿康的朝代結束,易主鳳于。
*
有傳言說,鳳于王生有幻覺。
事有憑依,傳自侍婢常會見到君王落座窗邊,無論外頭是春色或是冬景,那雙上挑的瑞鳳眼皆只看向身側的空無一物。又或者,當夜裡本該僅有皇帝獨自一人的書房,竹簡聲總會伴隨言談,甚至是舒朗笑意,使外頭的僕從面面相覷。
任棠聽聞此事時一笑置之。人死鬼曰,他懂任翔鳩,估計心有不甘不願投胎,所以當那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殿內時,他是信的。
藕色映著魂魄,看得清清楚楚——怎會是幻覺?
任翔鳩的魂魄與生前一般,只是少了些生氣,也失去眼底的光,或許僅是不願再給眼前的兇手,祂從未接近,僅是靜靜的佇立角落看著,看自己如何走奪去他性命換來的這條路。
當真是令人如坐針氈。
「瞧,偽王的名聲,還是看臣民怎麼看待。」
「平心而論,孤這王還是做得不差的。」
「群臣近日上奏了一新法,說是要廣納賢才,孤覺著不錯。」
「……」
「吾近日總覺得累,身子疲乏。」
「似乎有人想作亂了,吾想,就這麼順勢而為也是不錯。」
「…………」
「想來你是不會答的。」
*
這日是任翔鳩的忌日。
任棠臥於窗邊,玄黑廣袖散開,像是很多年前仍是玳親王時那樣,坐的毫無威嚴。他獨自一人撫琴,在弦聲裡悠悠的道:「吾前些時候把你舊有的府邸贈與出去了,是給當年幫吾上位的幕僚,今早他來謝恩時,說,院裡的花樹都開了,滿枝頭的海棠,甚是好看。」
「若說你又白費心思了,你會生氣嗎?」淺笑散在空蕩廳堂,任棠側首,看向空無一物。
外頭給了幾聲鳥鳴,任棠又笑了,接著說:「你最後說是吾錯了,可看錯最多的,不還是你嗎。」
堂裡重回安靜,自言自語的人似是累了,也沒再開口。他彈起雉朝飛,卻怎麼模仿都不似小兒的純粹,一曲畢,任棠呼出一口氣,這回面上沒有掛笑。
「……燕兒,哪時才要答吾一句呢。」
*
鳳于五年,當朝聖上開始沒來由的罷朝,這給了原先蠢動的勢力機會,就像是一直以來朝代更迭的起始,聚攏的聚攏,轉舵的轉舵,只是罕見的,分明仍手握實權,鳳于王就好似打算放手那般,毫不作為。
隔年初春,重新興起的演王一黨以討伐謀逆罪名攻入大殿。
軍隊闖入門時,只見鳳于王還端坐窗邊,一席常服側辮,滿室薰香的品著玫瑰酥餅。無人知曉此偽王究竟說了甚麼惹怒其姪兒,眾目睽睽之下他被一劍穿心,據傳臥在血泊中時,手裡攏著一角碎了的黃玉,只是書冊無人記載。
花落去,燕歸來
吾的母親霽夫人,閨名為「霽孟嫻」。
烏髮如雲,嗓音如絲,性格端慧賢淑;善琴,尤善琵琶,亦對棋藝有所涉略,是父皇最疼愛的妃子之一。
這些吾銘記在心。但當母親曾傳授給吾的,回過神時,全是你的影子;當吾尋求寬慰,曾幾何時,腦海浮現的僅是你——吾便曉得,剩下的,吾再也記不清。
或許從那唐突的第一聲「燕兒」,一切便錯了。
*
吾的夢魘總始於水聲。
少年的身軀被按進湖中,竟能引起驚心濤浪,在深宮的一角,卻又如鳥兒振翅,毫不引人注目。
每當上頭的視線落在吾身上,水聲就近了一些,幾度響在耳邊,彷彿在池子裡的是吾自身。於是吾如母親教導,將哪怕丁點鋒芒都收進眼底,只願與那日藏身的樹影融為一體,安然度過。
誰知一日,一雙藕色的瑞鳳眼偏偏落在無人注意的深宮角落,聽見接近無聲的振翅。你提醒了吾,鷹本該翱翔,於是吾漸漸產生飛出深宮高牆的野望,盼望終有一日能一窺你眼裡的風景。
將吾誘出深潭般的池塘的,是你——不知不覺,吾卻迷失在了花叢間。你奏出的琴音使吾沈醉,現下想來,彈得是心弦,如此得心應手,輕巧隨意,也怪不得襯耳。
弦斷了,於你而言,或許不過是換一副琴弦的事。
花叢間,吾看到了古琴上破碎的花鳥雕刻,看到了如意陳舊的碎角,也看到了陳舊木弓上練出的決絕,卻沒察覺一前一後的談笑裡,捲過枝椏間的風竟是許久前就吹起的,而周遭海棠花瓣的紅,是用吾的血來澆灌。
燕兒。燕歸巢,多好的寓意。
卻不知經過晚雨摧殘,已找不回停歇的枝頭,只剩絳紅海棠屹立。
*
從初見之日起,玫瑰酥餅的味道便縈繞記憶。放在手心時暖得妥帖,薄如翼的外皮精心地層層包裹,日復一日,直到杯盤狼藉間碎裂,吾才總算見著殷紅的內裡。
一步之遙。這本是見不得光的貪念的終點,可你駐足了——頭一回,卻是等著吾倒下。於是吾踏出最後一步,將本該藏一輩子的情,以最不堪的方式展露,只為了在你稱心如意的籌謀抹上污穢的印記。
任棠,你錯了。
純粹的情感從不屬於吾,而這到底是老天對吾還是對你的罰,吾已分不清。
相伴至最後的諾言,你是辦到了,可所謂的最後,吾看見的是曾說過的共赴他鄉,你所見的,是酒爵裡變了味的贈禮。
就像吾眼裡的春日花景,與你從來不同。
◆二世
世界觀
架空古風,參考南北朝
轉世,國號為「欽」
國姓:季
現任年號:永泰
親王時期
燕:攸王
棠:岱王
燕二十二歲上位年號:隆和
廟號:欽x宗
都城:郡陽城
議事正殿:太極殿
皇后正殿/後宮:昭陽殿
皇帝正殿:乾殿(太極殿以北)
以太極殿為大朝、東西兩側並列的東西堂為常朝的“東西堂制度
棠生母:陵貴嬪
燕生母:太子妃時期稷夫人,後為稷貴嬪
相看恍如昨
若已相隔百年,曾經的歲月還能否稱之為往昔?
在這一刻,季棠確實覺得那些只是昨日的事,而眼前的歌舞祝賀,以幼子滿月為由的宮宴,更顯得像是幻覺。
笙樂絃聲,是月色高掛的秋日。
季棠,欽國七皇子,是聖上寵妃的頭一子。才足十歲的他並未嘗過酒,此時嘴裡卻有一股甜膩氣味,細細一品,又覺著是血腥。季棠皺起眉,還沒想好該不該離席,向一旁仰首時,見著的是自己的生母,而朝前看,是父皇正享含飴弄孫之樂,足歲嬰孩的小手扯著皇祖父的鬍鬚,惹的一旁皇嫂與皇兄趕忙制止。
多好的景致,季棠卻心虛一般不敢看,也走不了,他低頭扒著羹湯,想避,卻不知為何。
那些朦朧的夢好似在今日格外清晰。
「七弟,來、抱抱你的姪兒吧!見見翔鳩。」
主角來了,季棠在一瞬像被定住,他早早就聽過新生皇子的名,卻不知為何此刻才察覺。
翔鳩。
⋯⋯燕兒。
那雙藕色裡恍惚,太多情感淹沒了僅十歲的小皇子,他只能楞楞的揚起廣袖接下襁褓嬰孩,與那雙澄澈四目相望。
真是如出一轍,但願不是你。
也是這時候,他確信了那些往昔的,掀起的衣袍與飛濺的血,夢清晰了,卻不是什麼好事。
瑞鳳眼半垂,落在嬰兒那熟悉的頰上痣。該放手了,歸還這條命,也不知是不是讀了心思,溫熱的小手朝上一抓,就這樣緊拽上自己。
宗親們笑道:「看來翔鳩可喜歡七皇子哪,有緣。」
緣。
有人該忘,有人不該,或許這便是重生的緣由。
若真是如此,到時便是贖罪的時分了。
季棠淺淺一笑,細聲地應:「⋯⋯翔鳩,皇叔祝你一世安樂。」
*
昭陽殿裡,一陣鶯聲燕語飄過安靜的嫻清宮,沒多久消失在轉角處。一名總角之年的男孩抬起金色眸子,往宮門的方向瞟,半晌又看起院內花瓣飄零的海棠樹。
廊柱下,侍女替稷夫人披上淺蔥絲綢斗篷,同其主子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的孩兒。
「四公子小小年紀便如此沉穩,將來肯定成大器。」侍女笑道。
「⋯⋯嬰孩時倒時常夜啼,彷彿被夢魘困住似的。」稷夫人輕嘆口氣:「現在什麼都好,就是內向了些,不大說話。除了去太學外,成天在嫻清宮待著也不嫌悶。」
侍女道:「除了嫻清宮,不還有錦西殿?每回您去,四公子都是要跟的。」
「是啊。」稷夫人淺淺一笑,朝孩兒喊一聲:「燕兒。」
季翔鳩轉頭,往婦人的方向走去。「母親。」
「母親要去錦西殿探望陵貴嬪。燕兒要一塊來嗎?」稷夫人補充:「算時間,你七皇叔應該從太學回來了。」
聞言,季翔鳩先是一頓,轉頭往花樹方向跑,一會後才回來,讓侍女替他披上斗篷,在稷夫人的牽引下,往嫻清宮邁進。
門衛來報稷夫人訪時,季棠方進房內解開披風。他聞訊應了一聲,想坐下,就被隨從多提點:「四皇姪也來了。」
上輩子面都沒見過,這輩子稷夫人與自己母親總有話聊,也不知是不是被前世牽連的緣。
他輕嘆一口氣,還是動身往母親的寢殿走去,也如所料,遠遠的便見到矮小身影,如今孩兒已足四歲,轉頭相望時,回回都讓季棠覺得——更像了。
「母親、稷夫人。⋯⋯翔鳩。」他半臉掩進廣袖,仍免不了與小孩兒的澄澈相望,前世裡與人的初見更晚一些,面對稚子,沒敢待好,便次次都成無語相望。
陵貴嬪彎起好看柔情的眉目,道:「孩子們一塊玩吧。天氣好,帶你皇姪到院裡走走。」
母親都發話了,季棠只能照做,帶上客氣的笑領著幼兒走。
稷夫人看著一大一小的身影離開,說不上這對叔姪關係如何。季翔鳩打小就對季棠特別關注,襁褓時尤為明顯,被皇叔抱著時就不肯撒手了,硬抱走便哭。長大些後面對季棠,季翔鳩表現出想接觸,但總隔幾步之遙的態度,也不知是學會怕生了,還是沒來由的小心翼翼。
此時的院裡,矮小的身影落在季棠幾步之後,一聲不吭。
與上輩子相同,季棠與季翔鳩依舊相隔十歲的年月,每每這時他便會想,十年可讓自己恢復記憶,那身後的孩兒會嗎?還有幾年?
季棠回過頭,像是在等人一般,讓落下的孩兒跟上,忍不住淺淡一笑,就好似在等懲處的那一日到來。
「下人都在一旁,翔鳩若想玩,這兒隨你去,很安全。」兩人走到園子中央,季棠取出竹簡,説罷,就坐到一旁石頭上。
季翔鳩沒有移步,原地躊躇片刻,見季棠沒有繼續開口的打算,才乾巴巴的憋出一句:「皇叔在看什麼?」
「是今日太學先生給皇叔出的功課,對翔鳩太艱澀難懂了,不有趣的。」季棠一邊說,還朝一旁的僕從招手,示意帶小皇子去玩。
皇室的孩子早熟,季翔鳩知道這個皇叔和藹,但有意無意保持距離。要說不喜歡,可更小時被牽著走的記憶還保留,他不覺得對方是真不待見自己,但又不懂得撒嬌討人喜歡,只能看著季棠讀竹簡的側顏半晌,才從懷裡掏出一物放到石頭的一角,轉頭往小徑走去,不再打擾。
季棠自然知道孩子離開,再細微的聲響他都關注著,阻擋視線的竹簡半垂,他重新看向空無一人的花景,不自覺卸下緊繃。
這樣做對嗎?他是著實不知道。
若待好,那就像重來一次前世欺瞞;若疏遠,便像這樣次次見著無辜小兒被疏落。
他本不是這樣猶豫的人,上天這罰責磨著自己僅存的良心,卻依然害了燕兒。
真是禍害。季棠自嘲,他空坐著等了兩刻鐘,孩子向來安靜也玩不到哪去,想來已經走了園子一圈,自己便該去尋了。
季棠收起竹簡依著小徑走,這處有個大池塘,裏頭的魚多,是個小孩兒當會喜歡的去處,他走到池邊,環顧一圈,沒見到人,卻看到一塊布卻在池裡浮動,眉頭從微蹙成了了然。
那是孩子穿在身上的斗篷。
他幾乎在一瞬間感到血液被抽乾,還沒回應過來,便已經在僕從的驚呼聲中躍進水裡。
池水濕透那張臉,像是卸掉了平穩那樣,只見季棠掙扎的游至池中央,伸手撈起斗篷,裏頭沒人,他又往水底尋。
「⋯⋯翔鳩、⋯⋯」
「燕兒⋯⋯」
花園裡瞬間人仰馬翻,僕從嚇得大聲呼喊,聲響吸引了季翔鳩走回池邊,就看到季棠在水裡載浮載沉。
「皇叔!」季翔鳩曾下過水,見狀跟著跳進去,卻忽略了衣服厚重,吃了些水。見狀,幾名僕從趕緊合力將兩人一前一後拉出來,待上岸了,眾人才敢喘出氣。
季翔鳩咳了幾口水,在僕從的圍繞下披上布巾,抬眼便見同樣狼狽的季棠。季棠張嘴以口型喊名,伸手似要碰觸自己,卻戛然而止。
「⋯⋯快快將皇姪帶去更衣、烤火。」語畢,季棠逕自的站起身,看著也有些嚇著了。
季翔鳩還驚魂未定,在季棠起來前抓住對方濕掉的衣襬,問:「皇叔⋯⋯剛才喊燕兒?」
如若季棠方才還能稱之為淡漠,此刻便擁有了情緒,只是太複雜,孩子尚且讀不懂,連他自己亦不明白。「翔鳩聽岔了,趕緊去,著涼了可不好。」
幾人於是移步室內。季翔鳩的貼身內侍捧著孩子濕透的披風,道:「方才我們正在找四公子的披風,想來是從掛著的枝頭滑落,掉進池塘。七皇子是以為四公子跌到池塘裡,急著救人,才跳進去的嗎?」
想來是好意想謝,季棠卻不禁苦笑在心,想避都避不掉。「是啊,是吾失了分寸,卻還是害姪兒落水裡了。」此時小孩兒已經更衣,好端端的坐在側直望著自己,季棠只瞧一眼,便又垂首。「是吾的過失。」
季翔鳩眨眨眼,突然起身,扔下一句「找東西」就小跑步離開,其隨從只得趕緊跟上。一陣子後,季翔鳩跑回來,喘著氣走到季棠面前,捧起雙手,道:「給皇叔。是燕兒從嫻清宮的院裡挑的。」
那是朵園裡沒有的海棠,一朵表心意的花,或許是孩子看著好看挑的,可無論上輩子或這輩子,海棠的殷紅都承載太多重量。季棠恍惚了一會,想不出說什麼,只是伸手,讓那朵嫩蕊落到掌心,才淺淺的道:「吾也沒做什麼,勞翔鳩還特別取來贈與。」
季翔鳩微微蹙眉,似乎不太滿意季棠的回應。
「剛才⋯⋯皇叔有喊我燕兒。」季翔鳩試圖組織語句:「皇叔為了救我,掉進池塘裡。可以喊我燕兒。」
「這是你們母子間的親暱稱謂。」季棠沒有多應脫口而出的錯誤,僅是將海棠攏進掌心,擠出笑顏:「⋯⋯但吾知曉了,多謝燕兒。」
那日回宮,季翔鳩生了一場病。發燒的孩子囈語不止,多數含糊不清,但幾聲清晰的「皇叔」被稷夫人捕捉到了,夜半時孩子還數度在抽泣間驚醒,四周人全當是因目睹季棠落水以及自身嗆水後被驚嚇出來的。
鬧出這樣的動靜,陵貴嬪自然問過為何一向沈穩的季棠會如此,而孩子只道是自己的責任,本意不壞,也多有人目擊,陵貴嬪嘆一口氣,就說:「你四姪兒現著了風寒,去看看吧。」
季翔鳩這兩天一直昏昏沈沈的,再次睜眼時,朦朧間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正面露擔憂的俯視。
「皇、⋯⋯皇叔⋯⋯」季翔鳩的小手抓上季棠的袖襬,有如襁褓時那般,五指收緊,不讓人撒手。
季棠正要替人敷上濕布,見狀仍先是好好蓋上小兒額際,才垂下手。「翔鳩風寒,該多睡。」
短短的一瞬,緊拽自己的動作就重疊了,那是自己毒害人之時最清晰的感受。本不該接近,又怕人死了被自己又害了。
贖罪真難啊。
高燒令季翔鳩神智不清,也讓他卸下平時的顧慮,僅是不管不顧抓住季棠,問:「皇叔⋯⋯沒事?」
「皇叔無事。」季棠的手輕搭上孩子捉緊袖襬的手,試圖將之收回被褥裡。「翔鳩,快睡吧。」
季翔鳩皺眉,覺得這稱呼怎麼聽都不順耳。他改而握上季棠的手,喃喃道:「皇叔忘了。是燕兒才對。」
那雙金眸裡只有渴望,能視作己身之意。
「⋯⋯好。」季棠感受著那稚嫩掌心的高溫,應:「燕兒,吾喊燕兒。」
這安撫了病中的孩兒,季翔鳩露出放鬆的神情,不再緊抓不放。
「皇叔不用擔心,燕兒不會掉水裡的。池塘危險⋯⋯要遠離。」
「是啊,燕兒當懂得如何自保,是聰明的孩子。」這話說出來季棠自己都想笑,他彷彿又回到任姓的天下,那會剛知道一姪子落水,而自己後來荼毒另一個。
季翔鳩直盯著季棠的臉看,似乎只這麼看著,內心就會踏實一些。
片刻,季翔鳩啞聲道:「皇叔聰明,可皇叔還是來救燕兒了。」
「那或許皇叔並無燕兒想的聰明。」季棠舒展眉眼:「燕兒千萬別學皇叔。」
季翔鳩安靜半晌,緩緩道:「皇叔如果落水⋯⋯燕兒也會救的。」
季棠愣了愣,最終還是苦笑:「傻姪兒,水深只不過到皇叔腰際,燕兒該先想自保。」
「⋯⋯況且不過幾年,燕兒也不必懼怕小池塘了。燕兒會生的很高,如同你的父親。」
「皇叔如何知曉?」季翔鳩問。
「猜的。」小兒的手被順勢送回被褥內,而季棠則將手收攏回廣袖。「可甘願好好睡下了?」
季翔鳩確實睏了,打了個哈欠,紅透的臉半埋進被褥裡。
「如果燕兒長得比皇叔高,那便好了。」季翔鳩一雙金眸半闔,「再深的池塘,都不用怕。」
「是啊。」這回那雙藕色給了真誠:「不必怕。」
哄過了。季棠踏出嫻清宮時心想,卻又譏諷這改不了的心性,只是有一幸事,倘若季翔鳩真如上輩子,無論想起或無,都不會再有其他威脅了。
贖罪一詞,也是涵括保全這份責任的吧。
*
安穩的歲月流動,這年的郡陽城入秋,正是滿宮的紅葉景致。季棠方從太學下課,路經屬皇姪們聽課的書房時,耳聞了季翔鳩的才學一事。
令人意外的並非小兒才剛足六歲,便已熟記古詩、懂得引申,而是稷夫人對此也並無掩飾,願讓幼子展露能力。
這對孩子會有什麼影響,人人都能想到,宮牆裡可不是兄友弟恭,互相謙讓的尋常人家,季棠也並不相信會有和平的天家,無論哪朝哪代,有才能者出頭,便會成為朝臣們的矚目。
——他會想要權力嗎?
季棠知曉上輩子的任燕歸,卻不確定這輩子的季翔鳩,琢磨不出如何應對。他邊想邊步行回宮,再一抬眼時,便見小兒捧著蹴踘朝自己走來,澄澈金眸裡不見一絲陰霾。
⋯⋯再緩緩吧,或許再過幾年,這事便會有答案,他便知道如何做了。
太學離錦西殿較近,叔姪倆相見,沒有不相邀的道理,於是他們一同移步到季棠的書房,很快地僕從端上點心,正是一如往常的玫瑰酥餅。
季翔鳩拿起一塊,沒拿好,酥餅掉到地上,一路滾到屏風後。他趕緊去撿,卻意外看到一雕花古琴置放後頭,地上還攤著幾塊寫著音律的竹簡。
季翔鳩眨眼,回頭問:「皇叔會彈琴?」
「髒了,別吃。」季棠跟著人越過屏風,先讓僕從去拾那塊餅,才道:「吾的母親本善琴,跟著隨興的學罷了。」
他心底是芥蒂的,本不該學,卻改不掉在無人之處撫琴的習慣。也不知為何總能讓雛鳥遇上,果不其然,見過就不肯忘。
季翔鳩直勾勾望過來:「燕兒想聽皇叔彈曲。可以嗎?」
「⋯⋯好。」季棠則啞聲應下,躊躇半晌,又道:「皇叔還有太學的功課,要不,擇日?」
乖巧的孩子該應聲好,但季翔鳩在琴與人之間來回看,道:「燕兒沒事,能等皇叔,不會打擾。」
幼子多能看出本質,許是自己也動搖了吧。季棠只能應好,讓僕從帶走裝書簡的木箱,他揉著指尖一面朝落坐正前方的小兒看去,總覺得像在被盤查。
指尖揚起起落下,季棠擇了一首不屬於兩人記憶裡的曲子。
曲子不同,手法卻避不了,那輕挑琴弦的指尖令季翔鳩看得恍神,在綽綽樹影間,似乎窺見一段遺忘的回憶,披散在蒲團上的不再是象牙白,而是絳紅。
「讓姪兒見笑,生疏了。」心不在焉便彈不出情,一曲畢,季棠很快便收手,卻見小兒恍神,試探的又喊:「翔鳩⋯⋯燕兒?」
不明的情緒脹滿胸口,季翔鳩怔怔聽著,一曲畢了也未回過神,直到季棠一聲喚,他才如夢初醒,道:「皇叔果然彈得極好。」
季棠僅是微微笑沒答,他收拾著琴,一面道:「若喜歡弦樂聲,記著稷夫人亦善箏,燕兒大可一學。」
季翔鳩道:「燕兒對箏沒有慧根,更喜撫琴。母親亦會彈琴,但⋯⋯樂音與皇叔的不相似。」
季翔鳩摸著琴側垂下的藕色流蘇,問:「皇叔得空時,能教燕兒一二嗎?」
方才孩子輕聲一句果然,裏頭包含了甚麼猜測季棠不知曉,自己並非想逃開罪責,只是這應與不應,會給本該安穩成長的季翔鳩甚麼影響,他是不能再做錯了。
「吾⋯⋯是真沒那麼擅長。」季棠覺著這一刻自己才似怕做錯事的小兒,在那雙金眸裏頭無所遁形。「可若燕兒喜歡,皇叔盡力便是。」
對此,季翔鳩揚起難得的淺笑,有種找回消散的諾言的踏實感。
「皇叔的琴音好聽。」季翔鳩由衷道,望向季棠時,眼都有是自個都沒注意的灼灼。「燕兒喜歡。」
念茲在茲
在季棠的記憶裡,這年當是物換星移的一年。
彼時他還是心性激烈的孩兒,對先帝深感怨嘆,對兄長感到憤恨,於是才有那把缺了一角的玉如意,也有了苦心經營的任晚雨。
此時,他僅是佛堂裡披麻戴孝的兒,母親哭的傷心,卻也感慨先帝擇良,說這位皇太子成欽國新王是上天眷顧。
這輩子的兄長承襲父皇的仁孝,善待前朝老臣,撫慰宗親,季棠在喪儀後便得了如預料中的親王名——岱與玳,差別不大。只是當被問及想要哪處為封地時,他卻應了個極偏遠的去處,只道:「風光臣弟喜歡。」
八歲的任翔鳩——如今要被稱為四皇子了,聽聞消息後,表情一瞬空白。
「⋯⋯孩兒記得,員州離都城頗遠。」季翔鳩望向自己的父親,當朝天子永泰帝正與季翔鳩母子用晚膳,享受難得的天倫之樂。
永泰帝道:「車馬要一個月的距離。孤亦認為遠了些,但七弟對那處風景頗為中意。」
季翔鳩垂眸用飯,快速轉動著思緒,想找個不明顯的理由,讓父皇改變心意。稷夫人將孩子細微的反應看進眼裡,率先道:「如此看來,陵太嬪要見孩兒一面,怕是沒以前容易了。」
聞言,季翔鳩跟著接話:「光去一趟就要一個月⋯⋯孩兒難以想像那有多遠。員州有什麼獨特的風景,讓皇叔非得選那兒嗎?」
這讓永泰帝陷入思忖,最後封地的聖旨下來時,季棠被分到了半個月路程的阮州。
親王的家產不少,但收著收著,一旬的時間也差不多安排妥當。這日季翔鳩來到錦西殿,在滿地木箱間穿梭,很快看到坐在花園裡的季棠,石桌上擺著琴。
季翔鳩坐到對桌,將自己的琴也放上石桌,看著季棠,問:「皇叔當初為何選員州?」
「吾已是親王,宗親干政在舊時時有耳聞,既如此,皇叔希望能保朝堂平靜,願離得遠一些。」
這話說的真誠,也並非全是假話,自這輩子重疊了那些往昔,期望便一直不變。季棠隔桌望向人,季翔鳩已長成前世初見時的模樣,如同一切命數的分歧點,他希望眼前的孩子跟自己再無瓜葛。
那我呢?
季翔鳩問不出口,對方既已抉擇,再提不過是鬧騰,他做不出來。
「⋯⋯父皇本就不希望皇叔封這麼遠。陵太嬪想必也是如此。」季翔鳩撥動幾根琴弦,沒有抬頭,須臾補充:「燕兒亦是。」
季棠笑了,但沒有回話,而是跟著將手放上琴弦,勾起簡單的小調,這是拗不過眼前孩兒在這些年裡教導過的,與前世毫無瓜葛的曲子。
上有好父皇,身邊有好母親,不必藏匿己身鋒芒,不必忍受親人別離,沒有算計,沒有名為任棠的險境。
「燕兒聰穎又有才學,如今成了四皇子,吾能瞧見燕兒未來可期,你父皇會希望你伴在身側。」季棠的神色要比往常都舒坦,只想,這或許是自己選擇做得最好的一件事了。「吾曾在滿月宮宴裡抱過燕兒,那時吾給了祝賀,祝燕兒一世安樂,如今亦同。」
「燕兒會一世安樂的。」
如此誠摯美好的祝福,但聽在季翔鳩耳裡卻輕巧過了頭,彷彿放下這句話,季棠便能輕拂衣袖,轉身離去。
豈能如此輕易讓他離開?
一瞬間湧起的不滿佔據季翔鳩的思緒,甚至能稱為沒來由的怒氣。他收著拳傾聽琴音,曲子到一半時,突然地撥動琴弦,接續彈奏。
「燕兒謝過皇叔的祝福。但燕兒以為,身邊人都康在,才能稱為真正的安樂。」季翔鳩抬眼,直瞅著季棠,「皇叔遠在他鄉,是否還會記得這份關懷?」
絃音重調,季棠映在那雙銳利裡動彈不得,有那麼一瞬,他彷彿見到口鼻淌血的任翔鳩,或是日夜現於眼前的幻影,只是比那更活生生,會發怒、會質問。
「⋯⋯皇叔自然銘記在心,一刻不忘。」季棠並無閃躲,僅是微微笑:「在離去前,皇叔亦想提點燕兒一事,在這宮裡,像吾這般的親屬,還是要常保戒心,用人須謹慎。」
「但,如若哪時燕兒非得用上皇叔了,皇叔自萬所不辭。」
藕與黃相交,季翔鳩瞇起眼,緩緩道:「燕兒銘記在心。」
季翔鳩指腹撫弦,一下輕彈,琴音如漣漪盪開。「燕兒準備了一首曲子相贈。望皇叔不嫌棄。」語畢,琴音再次響起,一曲雉朝飛躍然琴弦間。
上輩子的記憶來的太多了,季棠不自主以手覆面,嘴角似笑非笑——雉朝飛兮,在一曲畢後霽夫人喪命;我獨傷兮,便成偽王在殿裡獨奏的譜曲,這一刻,自己就像是臨刑的罪人。
「這曲對燕兒來說有些困難了,卻還是彈得如此好,吾很高興。」兩世逐漸交疊,或許選擇權本就不在自己手上,他只能靜待,而後應下。「是個好禮。」
季翔鳩辨別不了季棠眼底的情緒。不是頭一回了,偶爾他轉頭,就看到對方一雙藕色眼像在注視著他,又像透過他在看著更久遠的回憶。
「燕兒自知琴音青澀。」季翔鳩緩緩道:「待成長一些,再請皇叔品評。」
隨扈與僕從運行囊上拉車的聲響打擾了交接的眼神,季棠垂眸,看向隔著琴弦咫尺間的兩雙手,把自己的指尖收了回去。「自然,吾會盼望那日的到來。」
*
車程縮至半個月依舊顛簸,於是岱親王除了逢年過節,僅在天子與母親的生辰時才會進宮,每回待個一旬上下。
至於岱王都是在大日子前幾日入宮的?季翔鳩還真不曉得。礙於身分,他不便三番兩頭拜訪陵太嬪,但不這麼做,就無法立刻得知季棠進宮的時間;有一回甚至過了整整三日,他才聽說岱王已在宮中。
這讓他心底不是滋味。他曾問過季棠原因,得到的回答是舟車勞頓,休息幾日而已,可一來二去,不過是捎個消息的事,卻從未得到一次主動,他著實不解。
既如此,那只能自個找方法了。
季翔鳩與上輩子所知的乖順究竟是不同,還是這才是他本來的面貌,季棠猜測不出,可執著,倒是誰都知曉了。
好比此刻,他正與又長高許多的孩子兩眼互望,再五日便是月夕,州裡也無大事,於是算上舟車勞頓,季棠在稟報聖上後便早早先回來了——這消息如同有人傳遞那樣,他在踏進宮門半日之後,季翔鳩也現於眼前。
這並非頭一次,或要說是逐次改進,季翔鳩不知站在何種立場,竟是對一皇叔面露責難,只因並無即刻告知行蹤。這讓季棠忍不住直直回望,想或許能從那雙眼裡看見什麼前世的端倪。
——除了執著,沒瞧出恨⋯⋯不可能不恨的。
「燕兒,是生氣了?」於是季棠恢復如常,還一面揭開桌上的糕餅食盒,推給人。
季翔鳩當然反駁,但他心裡清楚不滿是存在的,卻是直到被詢問,才意識到這份不滿的沒來由。他拿起一塊酥餅,憋了半晌,才問:「阮州的風光,值得皇叔這樣來回奔波嗎?」
「該說的理由吾都是說過了呀。」這般任性卻又自知理虧,換做上輩子,自己估計已經調侃起來,如今倒是重新細品了這個性子。懷念嗎?或許是吧,甚至不願破壞。
「所以,這便是燕兒在吾前腳坐下,後腳便來的緣由?是想聽阮州的風光?」
酥餅碎屑被捏得掉落,季翔鳩沈默良久,道:「燕兒是想,皇叔既然不便透露到來的日子,便問問陵太嬪。」
季棠身為長輩,是無需主動告知任何事的 ,且這些年下來,對皇侄的照拂已算得上極好。這些季翔鳩十分明白,與此同時,承諾被背叛的不悅卻揮之不去,說不明白從何而來,只覺得季棠欠他一份解釋。
「欠」。多麼理直氣壯,頤指氣使的字。
季翔鳩蹙起眉,酥餅的相縈繞鼻尖,勾起了不知是夢境還是記憶中,忽近忽遠的疏朗嗓音,親暱地道出片段字句。
燕兒。乖燕兒。
皇叔答應你,定會⋯⋯
「⋯⋯只是,皇叔說過,會相伴左右。」季翔鳩看著被壓出凹痕的酥餅,指頭沾上溢出的紅色內餡。「是嗎?」
季棠的手上也捧了一塊餅,他先是問:「吾說過?」
在季翔鳩將目光從指尖殷紅看過來時,笑著應:「是啊,似乎說過,是在哪說的?」
——像是過往。
季棠能感受到血液在頃刻倒流,呼吸屏息,他幾乎想殷切的問出口、渴望坦承公布,讓眼前的孩子明白,是的,自己便是上輩子的仇人。
他會怎麼做、會怎麼想?僅十歲的他是否還沒能殺掉自己?要不幫他一把——
回過神來,自己手上的餅也碎了,今日穿的是灰白雲紋的直裾,點點朱色落在上頭,鮮血一般。太急躁了,季棠垂首輕笑,道:「皇叔一時想不起來,可若燕兒想要,皇叔亦能再給一次約誓。」
「你想皇叔如何做?」
季翔鳩能感到耳內心臟鼓動,這抹笑,這個眼神,看著與平時相同,但他確實捕捉到了一點熱度,是以往客氣模樣所沒有的。
他確信季棠也記得這個約定,那姿態甚至像在等自己想起來。但,究竟是在哪立下的?
「若燕兒有需要⋯⋯皇叔願奔赴嗎?」季翔鳩從袖內掏出帕子遞給季棠時,兩人視線交匯。「絕無虛言?」
「燕兒需要嗎?那便待到真需要的那日吧。」帕子抹不去那些痕跡,即便換了一世,虛華早已轉為素白,也什麼都不會泯滅。盼望季翔鳩安樂一世的期許早就變調了,他確實被不堪告知,自己本就沒有做決定的資格。
「皇叔答應你。」
*
季翔鳩的夢境,時常始於翻騰的水聲。
隨著日子過去,他逐漸看清在水裡掙扎的人是誰。但他的皇長兄分明幾年前就因病過世,夢中那年長幾歲的又是誰?
還有母親。喚人時找不著所升起的恐慌,孩提時能說是母子情深,可當雙眼無光的慘白臉孔浮現腦海,一個絳紅身影也在一方陽光外的角落,悄悄浮現。
「哈啊⋯⋯!」
季翔鳩是在嗆咳中驚醒的。喉頭和鼻裡殘留血味,他大口呼吸了好一會,黏膩的鐵鏽味才逐漸淡去。他抬手觸碰臉頰,摸到一片濕意,指頭流連至嘴唇,感受唇瓣未散去的麻痛。他就這麼呆愣好一會,被洪水般的情感淹沒,直到貼身內侍聽到動靜進來,詫異又擔憂地呼喚,才將他的神智喚回。
「燕兒,聽說你又夢魘了。」
桌上佈著簡單的早膳,稷夫人望向季翔鳩略爲疲憊的神情,心底感到心疼。
季翔鳩搖頭表示無礙,揀了別的話題:「母親方才向皇后請安,一切無事?」
稷夫人點頭,簡單說了請安時的話題,接著道:「皇后倒有提到,你父皇有意給你七皇叔說媒,讓皇后留意是否有合適的人選。」
聞言,季翔鳩蹙起眉。年二十二的岱親王,封地雖離京城有段距離,仍時能耳聞名聲:相貌標誌,善詩詞歌賦,總著素雅袍衫,有著不張揚卻不容忽視的氣質。這樣的一個人,又是當朝皇帝最疼愛的弟弟,有興趣的人選有多少,季翔鳩不難想像。不說指婚,在阮州時什麼都能發生,指不定哪天婚期就訂了也未可知。
在離自己千里之外的地方,過得如此逍遙自在——季翔鳩從未有如此強烈的念頭,只盼刻就能將季棠叫回京城,時刻看著。
「燕兒?你的臉色不太好。」稷夫人擔憂地問:「可是身體不適?」
「⋯⋯燕兒無礙。」
季翔鳩的表情變化不大,但稷夫人不會看錯。孩子似乎越大越深沉,揣著他不再能猜透的心思。
稷夫人道:「燕兒,母親知道你從小就與七皇叔特別親近,可婚姻大事終是避不了。相信你七皇叔都會待你如初的。」
但,何謂如初?季翔鳩已經不曉得。
*
很快地便要到除夕。
與往年相同,季棠需早早的做回宮前準備,行囊、賀禮的條列由下人們操辦,而他除了給聖上與母親的家書外,自然也得備上季翔鳩的一份。
只不過這回入宮,第一眼見到的金眸子不是屬於孩兒的,而是其父。
季棠在當今聖上的書房張望一圈,陳設似與記憶裡不大相同,但也或許僅是當時自己少張望罷了。預想的一番寒暄碰杯,兩兄弟交錯落子,玉棋噠噠聲之間,季棠也從那暗喻裡聽見了這次小聚的理由——都對自己的安排。
他本有猜測,左不過是娶妻與留才,這事哪朝哪代的親王能躲過,但這一世,倒是真得用心推託一二。
畢竟這條命留給季翔鳩了。
厚絨大氅拖下宮階,季棠呼出白煙,慶幸自己的皇兄長還稱不上獨斷,說親與給官職一番勸阻後都能暫緩,前者不奇怪,怪的是這麼些年,怎麼就如今才想到要把自己扣留宮內,這心思不像溫厚的皇上,倒更像他兒子。
說人人到,季棠走回錦西殿時,一身影早在前駐足。
「皇叔。」季翔鳩披著玄色大氅,不知是厚重的色調還是沉穩的氣場,讓稚嫩臉龐看著成熟些。「風雪大,路上一切安好?」
「都好,方才被賞了上好的茶,暖囉。」季棠盯向人,渾身都是被算計在內的感受,忍不住覺得有趣,他越過季翔鳩一步,又回眸,道:「燕兒在風雪裡站了許久吧,輪皇叔給你弄熱茶。」
季翔鳩將眼前的臉與腦海裡的笑意對上,跨出步伐,跟上這個午夜夢回時,時常造訪的人後頭。
究竟是日思夜夢?還是同一個人?
「⋯⋯皇叔怎麼一進宮就被父皇召去?通常您都是先來看太嬪的。」季翔鳩問。
「還是那般,說年歲差不多了想給吾說親,可現在州裡事還是挺多的,吾覺著還不是時候,給推脫掉囉。」解了的大氅被收走,僕從隨後端上火爐,季棠刻意不提被留用的事,只是在落坐時望向對坐的孩子,又看近那雙眼底。
我不信你。
季翔鳩回望季棠,腦海第一個浮現的是這句話。自然,成婚與否全看季棠選擇,可這副沒興致的模樣何時戛然而止,或許是剎那間的事。
也或許早有安排,只是季棠不說罷了。
「那皇叔覺得,何時才是時候?」季翔鳩問。
季棠先是挑起眉,然後便笑了:「燕兒⋯⋯莫不是也是要給吾說親?」
那是上輩子搪塞過的話,在那之後,他也知曉了於自己來說無關緊要的事,這事被一直擺著,直到與帶著血腥味的吻一併離去。
季棠在此刻忽然回憶起那個味道,這問法就好似還在乎,只不過於記憶而言,是仍止在不知自己是哪種人。
「⋯⋯燕兒尚年幼,沒有認識合適的人選。」季翔鳩看著季棠玩味的表情,微偏頭,「但倒是好奇,皇叔心中的人選是什麼模樣。」
「互相敬愛,互相包容,僅此而已。」僕從送來熱茶,季棠將之推至孩子眼前。「這是個不錯的選擇了,燕兒不這麼認為?」
季翔鳩接過熱茶,盯著氤氳熱氣半晌。「那⋯⋯皇叔認為,何謂包容?到什麼程度才算?」
淺藕色同樣半掩於蒸騰茶氣,季棠不知這是否是試探,但他繞開著答:「雖吾是這麼說,但若可以,皇叔還是想燕兒能擇個有情之人共伴。」
前一個問題沒被回答,季翔鳩又問:「何謂有情?」
這一刻季棠笑得愉快,像是等到能答的時機。
「燕兒聰慧⋯⋯當知道互知冷暖、互相知悉、誠信坦言的重要,當一個人愛你、敬你,只願守著一人的心意如此純粹⋯⋯」青釉盞托燙手,季棠卻是忘卻而著迷般的摩挲。「你該會知道,那便是有情,反之、⋯⋯」
「待到那時,你會懂的。」
季翔鳩想起嫻清宮裡的那棵海棠樹。據說是襁褓時,自己一把握住迎春苑裡的海棠枝枒,當年還是親王的永泰帝瞧著有趣,在繼位後讓人搬過去的。
稷夫人說,他總愛在海棠盛開時瞧著,看久了,都不知在看花還是出神。每當感到心慌,他總會先找母親,找不著時就坐在海棠花樹下,幾度陷入沉睡。
季棠這番話對十三歲的孩子嫌早了些,但隨著一字一句道出,隱在花枝間的人便越來越明顯。季翔鳩總算明白了,為何自己打小被夢魘所困——是極致的求而不得。
何謂有情?季棠看來十分明白。既然如此,他的言行舉止哪些是表象,哪些又是出自真情?
有沒有可能,他倆陷在同一個夢鄉?
回殿路上,季翔鳩與永泰帝偶遇,在試探下得知季棠婉拒回宮的消息。聖上怎麼也沒想到,孩子隨口提議讓最不參政的皇叔協辦朝務,竟是帶著私心的,還覺著孩子聰慧,心底讚賞了番。
如意算盤沒成,季翔鳩不意外,畢竟永泰帝沒有強烈召回季棠的想法,只是握有這個權力——任何坐上那位子的人,都能擁有這個權力。
鷹本該翱翔。季翔鳩眺望深宮高牆,逐漸明白該走的路,通往何方。
廬山煙雨浙江潮
「聖上大怒?⋯⋯何至於此?」
季翔鳩成為親王的這年夏至,正逢暖熱多雨的時節,外頭淅瀝卻沒有掩過從宮城傳出的大事。
三皇姪因言行不恭而被降罪——季棠確實是訝異,當今天子施行仁孝治國,亦是格外注重禮法,可並非區區小罰,而是幾乎斷了父子情的收回封地,驅逐城郊。
在記憶裡,這位皇兄並非是會輕易下此決斷的人,可也或許是坐上那個高位,尋常的血緣情本就會變,也不是沒有經歷過。季棠看向窗外的滂沱,不知如今宮內氣氛如何,季翔鳩會否受到波及⋯⋯亦或是,這是另一種良機?
季翔鳩不過是離開太學時,隨口與三皇子談天,表示趁著祭天大典時,提到赦免當年參與奪嫡的皇叔們,於國運、於永泰帝的名聲都有利,對方便去討功勞了,將舉辦典禮的功徹底攪成了禍。
季翔鳩看向面色沉得滴出水的永泰帝,轟雷字句猶言在耳,恰恰證明了再想行表面仁義,也掩蓋不了當年奪權時的驚心。這時再碰上個急著證明自己比過繼的二皇兄優秀,正統嫡出的的三皇子,一切水到渠成。
與自己無冤無仇的皇兄,就這麼永不得翻身。會感到不忍嗎?
季翔鳩望著抱出琵琶,笑得嫻靜的稷夫人,心想:才這點把戲,可遠比不過那人了。
*
幾聲笑語傳進半掀竹簾,季棠向外望時,瞧見幾個姑娘家手提竹籃,帶著鮮花素果晃過車馬旁,熱鬧裡都是盼望,這才想起這日是七夕。
想來是要求佛覓得好姻緣的。季棠退回目光,輪軸也滾動著遠去,他是要趕著傍晚時入宮,兩個月前的事讓聖上鬱鬱寡歡,連帶著滿宮裡不快,這趟回來是做寬慰用——當然也有別的,一來他仍不忘留的眼線真抓住了些動靜,同時也有些好奇而歸的心思,好比⋯⋯這份動盪是否為鷹鳥的振翅。
他出發前給季翔鳩寫信了,孰是孰非,或許入宮一見那雙眼睛便能明白。
季翔鳩逐漸不再從夢中驚醒,取而代之的,是沉浸一幕幕瑣碎的日常。一壺茶、一疊糕、一盤棋、一聲弦、一回眸、一顰笑,全交織成名為任燕歸的身分——如今也成為他的一部分。過往與當下的界線逐漸模糊,他偶爾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幸虧還有稷夫人的存在提醒著;可他同時越發迫切地想知道,是否還有誰如他一般,流連在時間的織網之間。
當看到在迎春苑湖畔旁的季棠時,季翔鳩的耳邊響起了水聲。不是曾經的皇長兄,而是這一世的兒時,季棠瘋了似的跳到水裡尋人,只為了去撈那漂在水面的披風。這與季棠素日的表現兜不太上,如同此時面前人,止於一步之遙,笑得和煦,卻客氣的都有些疏離了。
「近日無家宴,皇叔怎麼就進宮了?」季翔鳩問。
「母親來家書說身子不適,大抵是要入秋又連著煩憂,吾便回來待幾日。」傍晚風大,吹的季棠鬢邊凌亂,他伸手去勾,越過這點舉動去看人。「燕兒,在宮裡一切安好?」
三皇姪被除,那旁的勢力有無傷到你?
或是,三皇子被你除了,這是你心中所要的嗎?
話裡暗喻,真假參半,季棠自個都不明白是想關懷還是打探,或許他對這人兩輩子都會是如此。
季翔鳩看向一身月牙白的季棠,在一片紅、黃、青中特別出挑,沾不上一點雜質。但那些顏色也曾經屬於季棠——至少在季翔鳩的腦海裡,反覆思忖下已與白色分不清,卻不知哪個才真實。
「託皇叔的福,一切安好。」季翔鳩垂下眸子,「就是近日朝堂上⋯⋯」
「有事?」季棠問,而眼前的孩子沒有抬眸,令人猜不出,待不到答覆,回想兩人間的沈默總是他先開口的,遂向前幾步,又問:「是不是、你的兄長⋯⋯」
這時,季翔鳩抬頭,在剎那間捕捉到了季棠眼底的擔憂。這又是真是假?若是假,有何理由這麼做?若是真⋯⋯
季翔鳩望向停住腳步的季棠,問:「皇叔有聽到什麼嗎?」
「不⋯⋯」季棠凝視那雙金眸,連同神色也止在適當的模樣。「也僅是眾人都聽到的那樣。」
「吾僅是希望燕兒別因此受到影響,你與聖上的父子情會如舊的。」
兩人對視片刻,季翔鳩才淺淺一笑,道:「燕兒明白,皇叔是真關心燕兒的。」
季棠僅是回了笑,沒應。
*
許是為了掃去宮裡的煩悶,永泰帝在這次回訪的日子裡邀約了遊獵,親眷朝臣少不了,自然也沒有落下血親之情的皇子們。
宮外的獵場,馬匹的嘶鳴與旗幟飄揚的獵獵聲響不絕於耳。季翔鳩翻身上馬,微捲的長黑髮紮成一束,金瞳掃過空地一圈,無聲嘆了口氣。他參加過幾次遊獵,可惜無論夢裡或現在,弓箭都不是他襯手的武器,唯一值得期盼的,僅有相傳善此道的岱王颯爽的騎射姿態。
季棠的騎射好,這點於這輩子並無隱藏,而他曾想不知季翔鳩又如何?是否與上輩子有異?但不論好壞,他也從未過問,不知情總是好。
這一刻似乎等很久了。季翔鳩是打心底好奇,平常只談琴棋書畫的七皇叔,面對目標勢在必得的模樣如何。
兩人在隊伍裡一前一後,季棠總覺得正被那雙眼睛捕捉,上輩子沒給答覆,而這輩子也沒法依循,他所有的一切卻還是一一成了罪狀。
避不掉的巧,身旁的皇兄長示意他獵下翱翔的野雁,季棠淺笑,下一刻策馬揚鞭,在交疊的影下鬆手拉弓,準心對上展翅,藕色裡也如預想的映出了墜落瞬間。
季翔鳩會看到的,看清楚些吧。
季棠提起了失去生命的雁鳥,朝後頭歡呼的人們示意,眼底卻成孤寂。
弓箭穿過野雁胸腔的悶響,清晰地響在季翔鳩耳邊。他隔著人群遙望季棠,毫不猶豫出手的姿態分明初次看見,他卻覺得本該如此;和有時間思考和改變策略的下棋不同,射箭講求一瞬的判定,有時更能直觀本心。
這回,季翔鳩越過表面,清楚瞧見了近乎冷情的理性——卻絲毫沒減少那份優雅帶來的心底動盪。
沒多久輪到了年輕的攸王,季翔鳩提起弓箭,耗費點時間才射中一隻野兔。在眾人面前展露短處總是沒那麼光彩,他安靜地回到隊伍,在喧鬧的人群邊緣與季棠打了照面。
方才提起屍身的觸感猶在,季棠好容易才從恍神裡回神,他對季翔鳩一笑,道:「野兔好,讓燕兒拿弓是為難你,不如劍襯手。」
比起弓箭,季翔鳩確實更擅長使劍,他卻很快意識到不對勁。
「這也是皇叔聽來的?」季翔鳩緩緩抬眼,望向任棠。「還以為這是吾頭一回在皇叔面前獻醜。」
「⋯⋯是啊,聽來的。」這不是第一回混淆兩世,早已不會慌亂,他僅是做最低的設防,不干涉,卻等著被戳破的那一日。
「畢竟母親與稷夫人交好,倒是皇叔唐突,成了打探人的長輩。」季棠瞇起眼笑:「往後不會了。」
要驗證十分容易,問一下稷夫人就行了——可季翔鳩更希望能從眼前笑臉的密縫裡,敲開並揪出一點真意。
「不,無妨。」季翔鳩策馬往季棠的方向靠近一步,雙目炯炯,「皇叔有什麼想了解的,直問便行。吾必知無不言。」
馬匹因接近而躁動,季棠收緊韁繩,對上那雙審視。
「⋯⋯並無,只要燕兒安好,皇叔別無他求。」
這一刻,季棠突兀地想起那個隔世的吻。欺騙一世的棋子初次對他表達渴望,在純粹裡莫名而生的愛慕,這份記憶早該隨生命逝去,可眼前季翔鳩的種種行徑,都讓他臆測是否他仍念著。
如果他記得,那這份感情成為什麼模樣了?
季棠鬼使神差的開口:「那燕兒呢,可有想知道皇叔甚麼?」
吾想知道你的真心。
吾想知道當你對吾好時,究竟想些什麼。
吾想聽你親口說,曾經的一切,並非只是吾的一廂情願。
要不,自己的存在與一場夢無異,同樣虛無。
這些念頭指向的是夢裡還是今生,季翔鳩分不清,只是道:「皇叔如此問,是願意知無不言的意思嗎?」
這一刻獵場上的喧囂彷彿在遠處,季棠沈默良久,仍然微微笑:「且看燕兒想知道什麼,能給的,吾都會答⋯⋯」
互相試探,位置卻是相異的,那有的事便不能說。
「若不能的,便是吾不願你知道,不知道更好。」
又是這股突然冒出的怒火。季翔鳩牙關咬緊,有一瞬間,金眸裡的控訴銳利的能刺傷人,在無聲的呼吸間按耐成悶燒的火星。
「皇叔又怎麼知道,怎樣對吾是最好的。」蓊鬱的樹影掩住季翔鳩一半的面龐,一陣風拂過,似乎捲去了僅剩的稚嫩。
這話能稱作問責,季棠也像是忘了他們的身分,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季翔鳩、任翔鳩⋯⋯燕兒,便是他此刻存在的意義。
季棠輕輕吸氣,罕見的坦言:「吾僅能盡力嘗試。」
聞言,季翔鳩無聲地笑了,很難得,在盛夏的日頭裡卻失了點溫度。
「多謝皇叔。吾會期待。」
*
永泰帝近期身子欠佳,朝堂上對立儲一事蠢蠢欲動。在季翔鳩刻意隱匿之下,原本分庭抗禮的局面轉為獨厚一方,二皇子由皇后撫養的身分讓他擁有正統性,聲勢如日中天,彷彿大勢所趨——至少表面如此。
帝王之心深似海,尤其身子轉弱時,未顯露的不安就會從裂縫中溢出。季翔鳩明白這個道理,如今回首,也意識到季棠,或該說任棠,顯然也充分明白,才會投其所好,獻上象徵希望的長生不老藥。
他的好皇叔,是真擅長用蜜糖包裹心思,讓人心甘情願嚥下。
「皇叔,吾有事相求。」
兩人此時在阮州岱王的宅邸。季翔鳩的封地就在附近的獻州,兩人串門子的次數卻不多,理由充分,但季翔鳩不免覺得,季棠就是在避開他。
這就是所謂的盡力嗎?季翔鳩看向披著狐裘的季棠,垂眸時那纖長睫毛特別顯,雪光透過明紙映照的臉色蒼白些,眼下有一點青。
「皇叔最近沒睡好?」季翔鳩改而問。
「並無啊。」季棠本愣神在窗景,聞言笑了一下,遂抬眸看人,切回正題:「燕兒有何事相求?」
季翔鳩本就不認為季棠會回應,於是也繞回原本的話題:「皇叔比吾更懂民間的人事物,是否聽說過什麼祕丹,有助於延年益壽,甚至是⋯⋯長生不老?」
那抹笑顯見的僵住,成為另一種被斂下的情緒:「這樣的東西自有人想進貢⋯⋯燕兒想做何用呢。」
或許根本不需問,如今彼此的對峙只隔一層紙,上頭甚至還有逐漸染開的污濁,季翔鳩正在效仿自己曾做過的事,究竟是回憶所致,亦或是本心,無從問起。
季翔鳩將季棠的反應看進眼底,緩緩道:「皇叔想必知道,父皇身子微恙。宮中太醫固然好,孩兒也想盡一點孝心。」
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季棠恢復如常,道:「若燕兒想要、吾便給你帶。」
「多謝皇叔。」季翔鳩作揖,像個乖順的皇侄。「吾還有一事相求⋯⋯是有關二皇兄。」
季棠抬頭,與季翔鳩對上眼。
「皇叔以為,二皇兄如何?」季翔鳩問。
長睫羽微顫,季棠問:「此言何意?」
「皇叔想必多少聽說,朝堂上對二皇兄的讚揚。」季翔鳩捻起一塊玫瑰酥餅,捏在指頭間還有殘溫。「皇叔對此有何看法?」
季棠並沒有先答,他看向季翔鳩,看到了前一世所讚許的所有,如今終能為己身意志所用。
「⋯⋯二皇侄有其優勢,亦有朝臣支持,卻未必是聖上的意思。」這是要自己的幫襯,這回乖順而聽命的人換了,當一回棋子,感受倒是不差。「燕兒不覺著,後者更要緊些?」
「吾與皇叔有相同見解。但吾認為⋯⋯不如就順了二皇兄的意。」季翔鳩慢條斯理咬了口酥餅,「讓地方官與鄉紳明白,誰最可能成為太子人選,且有機會在短時間內發生。這裡頭的聰明人,自會明白該怎麼做。」
季翔鳩吃掉剩下的酥餅,拍掉指頭上的碎屑,平靜道:「皇叔自詡逍遙,但吾知曉皇叔的才幹。這便是吾相求的第二件事。」
季棠在聽這些的時候面上是平靜的,他從看著人到垂落目光,像是在思忖——比起這樣如同指使的行為,其中會造成的後果他相信季翔鳩明白,而即便明白,季翔鳩仍舊選擇讓自己去做,幾近命令。
「燕兒⋯⋯是太瞧得起皇叔了。」這事做的太好,如發洩般的試探讓季棠感到滿意。他能幫,不僅如此,會義無返顧地幫。
「吾想知道⋯⋯燕兒、對王位如何想?」
「⋯⋯吾曾以為,不為俎肉便是夠充分的理由。」季翔鳩摩挲過茶杯,看著裡頭的茶渣浮沉,「但吾錯了。得足夠想,才能真正掌握任何事。」
他淺勾嘴角,問:「這問題,以及這想法,皆大逆不道。皇叔願替吾保密嗎?」
這一刻季棠有些恍惚,那像是上一輩子的任棠所要的,也是上一輩子的任棠所做的,可最終⋯⋯
——季翔鳩想要什麼?
他張嘴,卻又闔上。
「得燕兒信賴,吾並無揭發的理由。」季棠扯出一抹笑:「皇叔願你得到心之所向。」
只憑口頭承諾無法擔保什麼,但曾經的任翔鳩就這麼相信了。而現在的季翔鳩憑依的,不再是盲目的信任。
「但願如此。」
只因再怎麼糟,不過是重新經歷一次,又有何畏懼。
*
永泰十四年,末次的攸王殿下由聖上許親了。這事順理成章,無人有異議,季棠自然也沒有,大婚宴席上,他還待到不勝酒力才由人攙扶離去。
希望這是終於與上輩子不同的事。
季棠在床緣邊乾嘔,遣退服侍的僕從。一世之前,據說自己大婚那夜任翔鳩也喝醉了,現回想來不知那孩子是抱著什麼心思度過漫漫長夜。
季棠抿去嘴中腥澀,忍不住苦笑。
娶妻也好、謀奪皇位也好,只要季翔鳩走上自己的路,拿自己當一枚棋利用拋棄,離上輩子越來越遠,那吻不復存在,彼此間再沒瓜葛。
燕兒終能順遂一生,這樣多好。
外頭人道這場婚禮始於情份,要不堂堂親王何必向皇上提議,迎娶一個家世沒落的世族嫡女?
季翔鳩瞥向烏髮披散的背影,竹簡上的描述化為實體呈現眼前:聰穎賢惠,溫婉順從,性謙和,身纖弱。這樣一個人最懂安份守己,能嫁給親王提振家世已是天大恩惠,斷不會奢求更多——再多的,季翔鳩也給不起了,好在對方是個明白人,很快便懂。
用一世的安穩名聲作為交換,相敬如賓,也不算虧待。而對季翔鳩而言,這個勢必得填的空缺,永遠等不來真正的想望,乾脆趁早填上了,一勞永逸。
洞房花燭夜,新婚夫妻和衣而臥,一宿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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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成炎熱躁悶,宮裡又出了大事,據傳桓王在獵場落馬,成了殘疾。
「吾知道了,快備好上好的藥前去慰問。」
季棠請離來報的僕從,面上沉進陰霾,意外是早晚,在已被聖上疑心的位置上,摔斷腿或許還比加註奪權的罪責要更輕巧一些,即便都是陷害。他摩挲著自己的一雙手,乾淨掌上兩世皆染血,只是這輩子是為別人所為,不知是否如此,近日常有的夢也變了。
往昔他總夢到母親的死狀,而眼前的屍身又會被替換成任翔鳩,再變成季翔鳩,接著成為飛散的燕鳥。而如今夢中的宮裡誰都沒有了,窗外是永晝,沒有鮮血與任何人煙氣,就是日復一日空蕩蕩的。
說不定是在說自己做對事了。季棠呼出一口氣,沒多久就聽到季翔鳩前來府裡拜訪,恰是時候。
季翔鳩跨過門檻,高大的身驅經過蓊鬱的大樹,得不時抬起枝條。他在濃翠間看到了熟悉的藕色,藕色之下是一點青,半掩涼亭陰影中的身軀清減了一些。
「皇叔。」季翔鳩步上台,張望一圈,「這處鳥兒多,鳴叫甚是清脆。」
季棠對來者抬首一笑:「是嗎?吾沒多留心,許是附近有果子可吃吧。」
「坐吧。」桌上擺了簡單的糯米涼糕,季棠朝人推去:「燕兒來的倉促,玫瑰酥餅來不及做。」
「無妨。吾也不是只喜歡玫瑰酥餅。」季翔鳩整理好袖襬,「倒是勞煩皇叔每回都做。」
「⋯⋯原來是這樣,是吾沒留心。」這話讓季棠垂眸,無論這僅是兩世的相異處,還是他一直都僅知道的表面,都將他的卑劣昭然若揭。
想來季翔鳩要更早明白這些。他重新勾笑,問:「與攸王妃一切都好嗎?怎麼今日沒結伴前來?」
「岱王府沒有王妃,讓她獨自等,不妥當。」季翔鳩咬了一口涼糕,「父皇倒有跟吾提及一二,說是想替皇叔說媒,末了又說罷了,人各有難處。皇叔有什麼吾不曉得的難處嗎?」
季棠面上不動,只道:「吾身子不佳,是幼時帶來的弱症,因你父皇也知曉,便早早跟他提及此事,不耽誤旁人了。」
玉杯就口,季棠轉了話題:「吾聽聞二皇侄的事,想來往後腿腳是不便於行⋯⋯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前陣子,皇帝將不久於人世的傳言甚囂塵上,地方勢力紛紛巴結桓王,使得永泰帝震怒,若不是已削了三皇子的親王身分,幾乎要比照辦理。如此打擊已基本將桓王摒除於太子人選外,但季翔鳩還記得前一世;他的皇兄曾是體弱的,一口氣撐得不長久,可這一世不同,就如季翔鳩不再隱忍,對方也或許會選擇東山再起。
「但凡身子康健,有朝一日便有籌碼拼搏。況且,二皇兄的性格⋯⋯」面對任棠當時的問話,季翔鳩僅是道:「不可掉以輕心。」
那之後事隔數月,就傳來桓王落馬一事。初聞時,季翔鳩驚訝一瞬,隨後洩出明瞭的一口氣。正巧的意外,恰好的東風,將他往太子之位又推得近一些,一切都那麼似曾相識——只是這回,率先下了指令的人是自己。
「一生想望被剝奪,於他或許和死亡無異。」季翔鳩拿起玉杯輕晃,瑤漿清涼的溫度貼著指尖,「他的貼身侍從被杖斃了,說是照護不利。皇叔以為如何?」
「受命於人,命數亦由不得自己,是可憐人。」季棠望向那雙金眸,四目交接裡是不明說亦明瞭的實情。「吾慶幸燕兒不是。」
「⋯⋯吾不是嗎?」季翔鳩垂眸看向空蕩的掌心,喃喃低語:「就算盡力掌握,吾仍時有命數由不得自己的感觸。彷彿怎麼做都不夠。皇叔會有這種感受嗎?」
「吾不大明白⋯⋯」或許是上輩子記憶的牽連,亦或許是兩人仍然處在這名為宮牆的牢籠,季棠試圖回想那時候的孩子是如何說的,對於外頭的心生嚮往,或是對於兩人能擁有的機會——最終也什麼都沒見到便被奪去了性命。
「但吾相信燕兒能選自己想要的、亦會得到吾的協助。」他並不知曉如何才能讓季翔鳩脫離這樣的感受,但至少知道能做甚麼。他能償還、能贖罪,讓干擾命數的根源離開。
「畢竟、吾說過會伴著你,直至最後一刻。」只不過這次的最後一刻,該是自己了結性命的那一刻了。
相伴的諾言季翔鳩記得清楚,卻到此時才明白,曾經的最後一刻直指什麼。眼前人從未說謊,只是擅長羅織幻影,讓人產生一箱情願的希冀。
顯見的動搖浮現在金瞳裡,季翔鳩瞪著掌心片刻,五指緩緩收攏住空虛,再抬眼時,視線硬生生勾住季棠,讓人移不開眼神。
「何謂最後一刻?這條路的盡頭⋯⋯在皇叔眼裡,直指什麼?」
長睫顫動,季棠看著人,道:「自然是燕兒一路順遂的時候。」
「一路順遂。」季翔鳩回想起前世,在酒爵翻覆之前,他也曾以為那是順遂的開始。他洩出聲笑,拇指抹過杯口溢出的一點瑤漿,「那得吾說得算,是吧。」
淺藕色半垂,季棠試著琢磨這句話,問:「燕兒⋯⋯可是在憂心什麼嗎?」
吾沒有一刻安心過。這話季翔鳩沒有說出口,只是飲盡杯中物,道:「皇叔近日清減了些。暑氣重易影響胃口,若食物不合口,可來吾的府上,有皇叔喜歡的酒。」
「勞燕兒掛心。」
——沒再被多問。季棠感到慶幸,他看向已欺瞞兩世的這個孩子,如今也已經不是孩子了,這輩子的季棠用同樣染血的手試圖拼湊一條路,不知是愧疚或是自我安慰,卻是唯一能做的事。
沒有了阻礙,永泰帝身子每況愈下,就如上輩子那樣,在最合宜的時候立下了太子,人選人盡皆知。
季棠在宅邸裡看著白雪飛絮將一切掩蓋,大局落定,無論季翔鳩是否真為任翔鳩,當記憶不再動搖這個人,他的生命步上正軌,自己能幫的也到尾聲了。
對酒當歌
自立太子的典禮上瞥見,季翔鳩已數月沒見到季棠了。據傳岱王去遊歷了,將州裡的事託給心腹,數月才回一趟,連過往固定回京的家宴也時常不見人影;好容易回來一趟,季棠也不再捎信告知,來去如風。
高聳城牆上,季翔鳩眺望繁華的郡陽城,視線追隨天際翱翔的鷹,直到其隱沒至邊陲的山嵐間。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他仍被困在這座城裡,掌心空蕩,鞭長莫及。
「登高能明心志,但當心別著涼了。」
季翔鳩轉頭,見到帶笑的稷夫人招來僕從,替他披上大氅。他頷首謝過,兩人並肩在牆邊漫步起來。
「這段日子的朝政,還忙得過來嗎?」稷夫人問。
季翔鳩回:「還能應付。多謝母親關心。」
稷夫人點頭,須臾感嘆:「你搬回宮裡,母親能常常見著,心裡寬慰。但最重要的,仍是你是否安好。你看著心事重重。」
「有母親您,孩兒自然安好。但⋯⋯」季翔鳩停頓片刻,才再次開口:「孩兒有個忘不掉的夢。那夢日以繼夜跟著,每當孩兒看向滿枝頭的盛景,晃眼間又見到衰敗的枯枝,有時不知哪樣才是此刻的真實。」
稷夫人看向停下腳步的季翔鳩,一陣風起吹散三千煩惱絲,從縫隙間瞧,男子高大的身影似乎小了些。
「⋯⋯夢亦出自本心。若無法忘卻,便與之共處。」稷夫人走過去,輕輕牽起季翔鳩泛冷的手。「你從小就時有惶惶不安的模樣,母親無法替你分憂,只願你能找到平靜。」
暖意從相貼的指尖傳來,真實且活生生,但季翔鳩知道,除非將那人的溫度徹底掌握手心中,他將永遠無法真切佇立當下。
就差一步。
*
那一步之遙走了短短兩年,季棠在他鄉聽聞兄長駕崩的最終,也不知道究竟是因為自己陰毒的丹藥,還是純粹天不假年。這一日終於到來了,自幼聰慧而出類拔萃的四皇子繼承大統,其鞏固勢力的手段要比百年前初露鋒芒的燕兒更加凌厲,他在繼位大典上遙望身著玄黑王袍的孩子,不自主微微一笑,嗑下頭,敬祝新帝的一帆風順。
可季棠確實是一直錯想了。
想季翔鳩該是沒擁有往昔的所有記憶,只因若知曉,他便不該活的如此輕易,沒被質問、沒被凌遲處死,亦沒被洩恨。此時此刻卻又有些明白,季翔鳩與任翔鳩,他從來沒有試圖去理解全貌,怎會知曉這樣一個為自己所害的孩子,會想怎麼尋仇?
這天季棠接到了新帝留用的傳召。
子夜此時,他跪坐於乾殿內王的書房裏,聽見玄袍緩慢拖過上好的杉木地,像是鳥獸盯上獵物的兜繞,直至立於身前。
季棠抬首,見到珠簾後的金眸,恭敬道:「陛下。」
「皇叔。許久未見。」
隆和帝低沉的聲音在廊柱間迴盪,像從上一世餘燼中響起。
「這兩年你遊歷了不少地方,倒像替孤走過了一遍孤的山河。」珠簾掩蓋季翔鳩的表情,光憑聲音,聽不真切其中的情緒,「可還滿足了?」
「倘若陛下需臣遊走各地,甚至是邊疆蠻荒地帶,臣亦萬所不辭。」既看不清,便是不該看清了,季棠重新垂首,讓目光落在兩手伏地處,前頭一角玄黑衣袍。
「⋯⋯還沒派事,你倒是急著再踏上旅途。」季翔鳩的聲音從上方傳來:「皇叔究竟在躲什麼?」
「臣無才智,儘是希望能做為陛下的助力。」這樣的質問,深夜裡的傳召,就像是為自己精心安排的贖罪時刻,若是在此時秘密處決一宗親,亦無人能知曉。
季棠是希望如此。他微微笑,仍低著頭問:「陛下,此刻想讓臣做什麼?臣都聽命。」
靜默間一陣珠簾搖晃的脆響,接著傳來液體倒入杯中的聲音。
「上好的董酒,是皇叔最喜愛的。」幾聲踱步後,酒爵遞到季棠的眉宇前,就聞季翔鳩道:「與孤同品吧。」
這一刻比想的要更平靜,季棠笑的坦然,伸出手接下時,才發覺季翔鳩離自己極近,就如上輩子共品一罈酒的那個初春。
「⋯⋯是啊,吾確實日思夜想,就盼著這個。」他晃動瓊漿,輕輕磕上季翔鳩手上的爵杯:「陛下果然知吾心之所想。」
季翔鳩沒有回敬,注視季棠飲下杯中酒,才道:「此時沒有旁人,無需演給誰看了。」
季翔鳩緩緩解下冕冠,玉珠在桌案上敲出宛如驟雨的聲響。
「上輩子戴這個,感覺沉嗎,皇叔?」
草藥氣味在舌尖蔓延,季棠對於嚐不出毒感到可惜,想來上輩子眼前的人亦是如此,才被騙的毫無知覺。
「⋯⋯是挺沉的。」酒水帶起熱,又像是終能誠實以待的恍惚及舒坦。季棠的神色卸下偽裝,帶了一點屬於鳳于帝的瘋癲。「吾一直希望你這樣問,或是⋯⋯多說些什麼。」
「例如什麼?」季翔鳩晃著手中酒爵,「你覺得,孤會說什麼?」
「吾不知道,也沒法設想。這輩子重逢時數次想問,卻怕是會錯意了。」爵杯被輕輕放置在地面,季棠重新端坐,直直的望向眼前的人。
「燕兒能告訴吾嗎?」
開誠佈公的這刻,季翔鳩能感到胸口的鼓動,傾倒的酒爵回到案上,溢出的黑血消散,兩人對坐於上輩子的德陽殿中。
「你可曾動搖過。」季翔鳩問。
不知能聊上多久,就這麼死去是否便宜了自己?那或許,自己能將罪責再說一次。
「如此乖順的皇侄,吾曾想或許能將你收為己用,可無論是同為天家的人,亦或是吾將你推至的位置,都難再留用。」
季棠本想問,你為何這世隱忍這樣久,但當看向那雙金眸子,他又有些讀不懂了——為何裡頭仍是試圖探究?
他張口,話裡試著肯定:「燕兒⋯⋯你很恨吾吧。」
季翔鳩與人對視,半晌垂眸喃喃:「孤恨你,你會比較好受嗎?」
是該恨的。曾經的弒母仇人,鳩佔鵲巢,替代了他心中重要之人的位置,欺騙了這麼多年,最後只為私利,謀害了他。
是該恨的,可季翔鳩已投入太多情感,兩世的淬煉和交纏是否僅能化為「恨」一字,他說不清。
「⋯⋯孤一直回想。回想自己究竟漏掉了什麼,才會走到最後一步。 然後孤發現,有件事孤想不透。」
季翔鳩提起酒罈,就如季棠曾經做的,重新替人斟滿,接著仰頭,有別於前世的淺酌,將爵杯中的董酒飲盡。
「你為何要親自送孤一程?」
這是季棠自己都快遺忘的事,是計謀的一環,是想見證抉擇,是單純的允諾——對結果毫無影響,幾乎能稱作微不足道。
為何執著於此事?為什麼不恨?
季棠將爵杯再次飲盡,與人對視時,眼裡霎時透露出不敢置信,亦在同時察覺了自己的誤判,他愣愣的將手捂上胸口,呼吸平緩的毫無異樣。
酒裡沒有毒。
他感到可惜又可笑,是要留下這條命贖罪?或是燕鳥依舊生不出決絕的心性?
「⋯⋯你為何要幫吾找藉口?」季棠問,隨即闔眸淺笑,答道:「不過是為了確定成效,僅此而已。」
季翔鳩將季棠的動搖看進眼底,但很快地,透露情感的眼神就被掩在長睫後面。
「孤不懂你,但起碼能確定的,是你的才智和能耐。你有千百個辦法能確認,是不是你親手做的,對結果毫無影響。」
見季棠仍不抬頭,季翔鳩的玄色袖袍越過桌案,大掌直接扣上季棠的下頷,逼得人回望。「孤要的不是冠冕堂皇的藉口。孤要你的實話。」
這舉動是初次,季棠感受著那份怒意與迫切,一瞬產生的感情卻是憐惜。
「任翔鳩⋯⋯或許你該承認的是你終究看錯人。」那份純粹被自己毀了,成了如今不上不下的執念,他割捨不掉,但必須割捨,上輩子的任晚雨與此刻的季棠,都該死。
於是他露出宛如嘲諷的笑:「若真要一個藉口,那便是因為只要是吾遞出的爵杯,你便絕不會推辭。」
緊繃多年的弦,在這一刻斷裂了。桌案被撞到一旁,酒爵和糕點盤還是翻倒了,象徵權力的冕冠也滾落地上,無人顧及。
季翔鳩越過一切障礙,袖袍翻飛時如展開的鷹翅,一手死死扣住季棠的臉,另一隻手掐上脖子時,一聲低吼撕開了薄如絲帛的平和:「任棠!」
這一刻,任燕歸和季翔鳩都是恨的。他恨眼前人給他的所有溫柔和歡笑,恨那些不甘不脆的承諾和協助,恨自己仍在對方的掌握中,恨自己放不下,無論好的壞的都緊攢掌心,只因他擁有的所剩無幾。
「咳!⋯⋯咕、」
這一刻,本能避無可避,季棠的面龐扭曲,即便是這樣一個該死的軀殼,仍會在汲取不到氣息時張開雙脣,或是在青筋暴起的手腕上抓撓。思緒抽離,一切像是靜止不動,但隨著扼住頸脖的力道愈來愈大,季棠的神情又變了。
燕兒喊的是「任棠」。終於不是皇叔,也失去滿懷情意的碰觸,只差一步,酒精與缺氧讓他漸漸鬆開掙扎,眼前的神色就像在哭泣,似曾相似的距離隔了一世,卻是夢裡是最思念的。
那時候任翔鳩說自己錯了,確實如此,這份錯拖了太久了。
任棠的靈魂又笑了,真切又欣喜,在口語中道:「吾錯了。」
聲音氣如游絲,像布料摩挲間的錯覺,但季翔鳩仍聽清了,也在近乎蒙蔽雙眼的憤怒裡,看清釋然的笑意。
壓迫喉頭的桎梏瞬間鬆開。
季翔鳩胸膛劇烈起伏,耳聽季棠艱難的咳嗽聲,無端想起孩提時——這一世的,在還沒想起一切前,季棠跳入湖泊試圖救他,慌亂而奮不顧身的樣子。
季棠半撐起身,發紅的瑞鳳眼望過來,裡頭滿是恍惚與不解。季翔鳩向後退開,金瞳裡閃爍著壓抑情緒的混亂,嘴裡喃喃道:「孤不會⋯⋯不會遂了你的意。」
「⋯⋯、是因為,吾掙扎了嗎?」季棠的臉既漲紅又狼狽,冷汗與生理淚水混在一塊沾染髮絲,他半撐起身,緩慢的匍匐至季翔鳩的身前,笑著道:「那這回吾不動。」
季棠的聲音因壓迫而沙啞,側辮早亂了,領口和外袍歪斜,藕色眼明亮的有些瘋狂。季翔鳩又向後拉開距離,這回輪到金眸裡浮現不解和猶疑,隨著起身斂下。
「孤不殺你。」
季棠後不後悔,季翔鳩不曉得,但至少他明白了對方的目的:要不想遠離,要不想結束這一切。
季翔鳩不允。
「孤不殺你。」他低頭看著跪坐地上的季棠,如此卑微,卻絲毫減不了他內心的惶惶。「沒那麼容易。」
離鬼門前僅只一步,季棠幾乎感到惋惜,卻同時看清了,眼前的人既惶恐又不安,即便努力持穩,裡頭仍是那喚著自己皇叔的孩兒,沒有改變。
純粹的情愫被染成污濁,參雜恨意卻放不下,或許比自己活的更加不堪。
「⋯⋯燕兒、是為何成王?因為吾?」季棠在問話瞬間笑的苦澀,到此刻才將任翔鳩的心思給看透。確實是造孽,他明白了,這孩子殺不掉自己,卻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是該幫把手。
「既不殺,燕兒要拿吾如何?想來你對凌遲毫無興趣,放在身邊留用亦是便宜了吾⋯⋯相信燕兒對仇人有更好的安排。」
在季翔鳩的印象裡,無論是任棠或是季棠,都是自由自在的,就算被追求權力或其他慾望禁錮,仍能設法走出一片天。而他想做的,就是將恣意的海棠花困在宮裡的一方天地中。至於那之後是什麼⋯⋯
「⋯⋯夜深了,皇叔先歇息吧。」季翔鳩拾起冕冠,重新戴上,珠簾掩蓋神情,再次成為隆和新帝。他沒有提起讓季棠移步他處,亦沒有多交代內侍什麼,僅在門扉闔上前同守衛表示「岱王酒醉,今晚暫歇此處,勿讓任何人打擾」,便轉身消失在黑夜裡。
被徒留原處的季棠安靜下來,無聲的扯動嘴角,季翔鳩為了逮住自己而稱王的這步棋確實是下的好,人跑了,就連想推波助瀾都只能遏止。
桌上的燭台忽明忽滅,散亂的酒水與案几外一片漆黑,自己又落回了悔恨的夢境。
「是聰明的孩子⋯⋯那便放手吧。」季棠闔上眼,喃喃的道。
*
季翔鳩整夜未闔眼。或許朦朧間曾陷入睡意,但太多前世今生的紛擾縈繞腦海,天邊微曦時,他只覺得思緒亂如麻,全指向被摒棄在書房裡一夜的那人。
離早朝還有一段時間,季翔鳩簡單著裝,來到乾殿另一側的書房,手貼在木門上半晌,才輕輕推開,踏入昏暗的室內。
起初季翔鳩沒看清,再定睛時,發現季棠跪坐在書桌前,與昨日離去時的姿態如出一轍。
「皇叔?」季翔鳩皺眉走去,這讓杵在原處的身軀一震,像是才從出神裡意識到來人,恢復成那張尋常的神色,道:「陛下。」
季翔鳩眉宇未鬆,又問:「你在做什麼?⋯⋯難道從昨晚,你便一直⋯⋯」
「吾酒醒了,能先回去洗漱嗎?」季棠僅是微笑的問,見人愣怔,便逕自起身,也在一瞬踉蹌。見狀,季翔鳩幾乎立刻就抓住季棠的手臂和腰,感受到沈重的身軀下沉,可見那雙腿幾乎使不上力。
「⋯⋯多謝陛下,可這事,還是讓下人來做吧。」如此近的距離季棠並沒有抬首,他在垂落的視線裡招來僕從,烏髮披散間,五指青紅隱約顯於裸頸。待站穩了,便繼續道:「早朝的時辰將至,倘若陛下仍有事傳召,那吾便再來。」
跪了一整夜是不可能立刻步行的,找太醫的想法掠過季翔鳩的腦海,但只需看一眼頸側的瘀痕,他便曉得本能的待好有多麼矯情。
「⋯⋯岱王宿醉,好生扶著他到凝暉堂歇息。」於是季翔鳩強行移開眼神,離開書房,為上朝做準備。
果決離去的身影後頭,季棠淡淡一笑,朝身邊僕從簡言:「勞你。」彷彿沒見到對方看著自己頸脖時眼底的動搖。
卯時已過,他在凝暉堂沒等到召見,倒是得了一封聖旨——封岱親王為輔臣留用,移居新的岱親王府。
想來是籌備許久,季棠在下馬車時環顧了東西齊全的府邸,那句「孤不殺你」並非虛言,就不知這不殺之恩會成什麼模樣。季棠眼底蒙上陰鬱,更確信了季翔鳩還在猶豫,而自己僅能等待,等著自己能讓人厭憎的時機。
獨宿累長夜
十月繼位大典落幕,欽國迎來隆和元年。新帝上任至今四個月有餘,除了幾項較大的官職調動和提拔,以及賑濟各州以示仁厚的詔令,大致沒什麼變化,朝堂有條不紊的運作著。
官員們仍記著隆和帝太子時期果斷的處事作風,本以為會等來大刀闊斧的整頓,沒想遲遲未等到動作。部分官員鬆一口氣,部分官員仍提著心,畢竟這宮牆裡的風向要變,有時不過是一夜的事。
季棠心想,不知自己像是哪一派的人?又想,一戴罪之身或許哪邊都不是。
自繼位大典後一個月,那場差點如願以償的撕扯,季翔鳩就像是忘了此事,由著自己與尋常朝臣上朝下朝,大殿之上笏板遮面,遙望的那端珠墜也掩去神色,這三個月以來連私下召見都未曾有,形同陌路。
——膩了?
倘若真是如此還好辦,可頸脖上的瘀痕尚且還在,季棠也並不認為那心性會就此放手。他隔著銅鏡撫上頸脖,在感受到其下的脈動時笑的淒涼,撇開情,馭人之術的謀,季翔鳩倒是學好了。
這樣好的待遇確實不長久,像是提點自己是囊中物,這日季翔鳩開口了,隔著高臺王座,道一句「還請幾位文官共商議治水之事」便將自己一併留下,卻是這兩月以來初次與那雙金眸對上,估計是有事要發生,於是當入夜之前,旁人急著來報親王府失火一事,季棠幾乎要被這手段逗樂。
「皇叔,留於宮中吧。」
這話也同那夜的迴盪,一回神,自己又在書房裏頭與人隔桌相望。
「親王府暫時住不了,皇叔待在宮裡,太嬪也安心些。孤也會調查此事的。」季翔鳩朝面前佳餚比劃,「先用晚膳。」
「有勞陛下,但臣並無甚麼身外物,燒光了也不打緊。」季棠面色平靜的執筷,記不住自己是送了甚麼入口。「至於寢,也是不必勞煩……如上次那回,書房便好。」
「書房是孤辦事的地方,你長期留在宮中,難道要與孤朝夕相見嗎?」如每次獨處,四周僕役都被遣出了。季翔鳩瞥了季棠一眼,也動起了筷。「住處已備妥了。日常用品得補充便是,讓你的手下清點剩餘財物,其餘再看需添什麼。」
「要說城內宅邸多的是,陛下的長期留宮,是多久呢?」季棠與人對視,淺淺一笑:「朝夕相見確實不妥。」
季翔鳩沈默地回望,僅道一句「孤自會判斷」,便沒再開口,安靜地進食。
勾不出言談,季棠便也不再看人,無語的飯桌上僅有竹箸敲到盤側的聲響,本該是食之無味,可也是這樣的安靜,季棠才發現這桌的飯餐全是因著自己的口味。
他又苦澀的笑了,無論是潛意識還是為了提點自己,一切都昭示著季翔鳩什麼也沒忘。
季翔鳩在飯後帶他去了暫居的寢室。
明面上,兩人確實隔得遠,不大的寢間什麼都不缺,可當走的是暗門小徑,幾步之內的距離與方才睡書房的朝夕相見一說,幾乎是可笑的毫無差異。
或許是這幾個月的謀略有了成效,季棠在此刻是真有做不了任何的痛苦,他看向準備離去的玄黑身影,就如看向夢裡不發一言的幻影——季翔鳩會成為這樣,他們的關係會是如此,全是自己所為,卻改變不了。
季棠已是一心只想轉變這一切,無論好壞:「⋯⋯燕兒,你不做點什麼嗎?」
不是陛下,而是燕兒。
季翔鳩眉眼一動,側身看向季棠。夏衣單薄,背後是幾乎空無一物的寢室,季棠佇立其中,看著渺小許多。
「皇叔,你不說點什麼嗎?」季翔鳩反問。
季棠回:「燕兒想聽什麼?」
「不是孤想聽什麼,而是你能說什麼。」季翔鳩道:「上回的問題,你沒有回答完整。」
「那僅是因為答覆並非燕兒所要,不是嗎?」季棠面露感嘆,又在環顧四周後才定睛在眼前的人身上,成了眉眼放柔的神色。「倘若是其他的,吾倒是能給。」
「吾記著那個吻。」
對上倏然瞪大的金眸,季棠笑了,問:「這處布置得如此別緻,你可想過要吾?」
這一刻,季翔鳩覺得站在面前的,是個全然的陌生人。
這些年跟著前世記憶一同恢復的,還有潛藏在暗夜裡不容明說的慾望。有時季翔鳩不知那究竟屬於任翔鳩還是他本身的念頭,或許早分不清,總歸是無法攤在陽光下的,他本也不打算再提起。
但他確實想過,若季棠也記得一切⋯⋯那曾為了使人厭惡,拼盡力氣的最後一吻,在對方心中留下了什麼漣漪。
季翔鳩萬萬沒想到,這會被季棠拿來當成贖罪的籌碼。
他看著季棠靠近,指頭勾開領口,露出的白皙頸脖和鎖骨,細看可見殘餘的瘀痕。那手如夢裡的鬼魅朝他伸出,他想推開人,卻抓上季棠的手腕,力道大的能留痕跡,反倒像桎梏。
「你聽聽你的話。」季翔鳩近乎咬牙切齒,「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季棠自知這殘忍至極,可越是如此,季翔鳩才越有割捨的機會,當那雙手抓上自己的頃刻,他幾乎是用欣喜在感受這份不值。
「自然。」力道拉近身軀,幻影成為真實能碰觸的東西,他嗅見了季翔鳩身上,同前世自己愛用的那份薰香——季棠仰首勾笑,此刻參雜的情成為另一種奮不顧身。
「燕兒。」這一刻啞聲只隔咫尺。「面對你曾經傾心,卻陷自己於萬劫不復的這個人,不必客氣。」
這不是季翔鳩想要的結果。
扭曲的情是他心底最柔軟的一塊,被小心呵護多年,僅在最後為了報復,將之化為利刃。都要死了,他不介意暴露不堪,只為了博取在任棠的心烙下痕跡的可能。
他本以為再也無需面對「任棠」的回答。卻不知利刃會由「季棠」挖出,反手刺回他的心臟,以誘惑的姿態和話語,從他的胸口捧起血淋淋的軟肉。
這個情,不過如此而已——季棠以自我踐踏的方式,將訊息傳達得很清楚。
既然如此,季翔鳩也可以全拋下了。
季棠幾乎是被硬跩到榻上的。他在天旋地轉間陷入被褥裡,未回過神就被掐住下頷,入目的是季翔鳩凍住的神情,冷硬如鐵的目光勾進皮肉,有一瞬間,他卻覺得在金眸隱晦的反光裡,看到了破碎的情感。
帶著鐵鏽味的吻停滯了一世,在這一刻重新綿延。相較於吻,那更像是狂風驟雨的撕咬,洩憤開始後便沒了盡頭,季棠承受著、享受著最接近償還的一刻,當在凌亂中對視那雙破碎的金眸,分明沒有毒,他卻覺得苦澀從未離開。
此刻做錯了,也做對了。
季棠在被翻身時狠狠摁上床榻,細弱抽氣瞬間止在清晰的劇痛裡。對於性事他從未多想,男人、甚至是違背倫理的血緣,在兩輩子的罪責之中又有甚麼要緊。可身體本能仍然是真實的,即便在缺氧裡意識渙散,他還是感受的到指腹與乾澀的撕扯,冷汗隨著繃緊的軀體泌出,壓在身後的粗重氣息貼近,當男根硬是侵入的一刻,他蹬直腿,幾乎撕裂唇上本就有的血口才沒哀號出聲。
這是燕兒情感的體現,季棠在幾乎暈厥裡感受到了所有,他摒棄的、傷害的,施加的種種不堪,成為了這份慾望。活該承受。
原始的漩渦拽進的不僅是承受方的理智,同時也攪碎了施予者的人性。
徹底的佔有讓季翔鳩感到難以言喻的滿足,他撬不開季棠的嘴,便用更具體的方式深入對方,搗爛脆弱的內裡,讓季棠的每個呼吸和戰慄都因他所起。發紅的後頸和夾緊的汗涔肩胛在眼前晃蕩,烏髮像蜿蜒的蛇,觸手的是滾燙的身軀,和被冷汗浸濕的衣衫。
他接納所有反應,同時像旁觀者注視暴行。他看見自己如何按著季棠的後頸壓入床褥間,如何將對方的手向後扯緊,讓掛著鬆垮布料的身軀如拉開的弓,凹出圓弧,就連弓弦拉出斷裂聲時,他也置若罔聞。
右肩胛的疼痛喚醒了幾近失神的人,季棠感受到自己被扯離床榻,取而代之的是身後炙熱的貼近,下體撕裂的傷早麻痺了,他卻仍能察覺如同失禁般的濕熱,與深入五臟六腑的反胃感。
兩人身軀交疊,季翔鳩撫上季棠的脆弱處,在裸露的肌膚嗅到曾屬於對方,如今屬於自己的味道,舌尖沾到微鹹的鐵鏽的同時,他品嘗到無比的絕望。
下一刻大掌扣上下顎,迫使那張凌亂與之對視。想來離結束還早,季棠本想重新闔眼,卻在須臾感受到被撫慰的舉動——季翔鳩分明不必在乎這點。
如同在扼住頸脖時對自己放手;怒火中仍對自己攙扶,無論怎麼做,這個孩子仍然會心軟。
「不、⋯⋯」慾望混雜上痛苦,季棠在這夜初次顯露情緒,僅存知覺的左手扣上套弄男根的動作,毫無制止的力道。
交疊的手帶來親密的錯覺,季翔鳩望進季棠的眼底,他辨不明那複雜的情緒,但明白了那是季棠最赤裸鮮明的剎那。於是收緊男根的手執拗地施加快意,有力的臂膀箍住本能扭動的身軀,直至季棠渾身一抽,戰慄中不斷緊縮,又再次帶起一波慾潮。
待熱浪退去,餘下的是一片死寂。
季翔鳩抱著癱軟的季棠,直到起身退開,才意識到將人弄成何等狼藉的樣子,也直到看見微微突起的右肩處,才憶起行歡過程不自然的聲響,還有任棠無聲中的劇烈抽搐。
季翔鳩輕吸一口氣,待剎那的無措過去,憑記憶中因練劍而脫位過的經驗,替季棠重新喬好肩關節。瞬間的疼痛讓昏迷的季棠發出呻吟,也是這時季翔鳩發現,對方早把唇給咬破了,上頭還沾著未乾的血。
強烈的自厭感湧上,季翔鳩將臉埋入掌心,明知這人欠了自己許多,也憑此說服自己毫無顧忌的索求,可真這麼做了,他卻只感到無盡的空虛。
或許是因這一切都是任棠所期望的,而他依舊拿人毫無辦法。
*
季棠清醒時是乾淨的,若不是細微動作都能牽動身軀每一寸疼痛,他幾乎要以為那些是自己瘋魔而成的夢境。而當門板叩響,大夫入內,便確定了另一件真實。
洩憤終了,季翔鳩仍然給予了過多的關照,這代表自己做了一件毫無用處的事。
季棠一瞬不知自己是在笑,還是扭曲了神色,他很快的打發走大夫,許是看著太過狼狽,醫者在治肩頭的傷藥之外也給了另一盒膏藥,臨走前還特意囑咐了哪處都能用。
確實是處處都需,又哪處都不想用,這世上善心的人是太多了,怎都能錯付。
他拖動雙腿又跌落幾次,最終洩氣一般將膏藥擱置,重新闔眼進床榻時,只覺得那絲熏香氣味仍在。
早朝完,季翔鳩陸續和幾個大臣商議國事,於此同時還要「查」親王府走水一案,看看背後是否有人要密謀陷害皇室。上位初期的不動聲色是在觀察風向和使人放鬆警惕,現下時機成熟,以此案當由頭,是時候揪一揪朝堂裡不安分的人了。
今日確實忙,可要說忙得連看一眼季棠的時間都沒有也不盡然,不如說不知如何面對人。等告一段落,發現四周油燈都點上了,季翔鳩才悄悄推開暗門,來到季棠的寢室。
寢室裡一片黑,沒有聲響,想來季棠正睡著。季翔鳩走到榻邊,注視對方許久,昨夜的思緒浮了上來。
沒了情緒遮蔽,他冷靜又執拗地爬梳所有任棠和季棠的反應及回話,試圖構築出背後的可能。對方嘴裡描摹的任棠是冷酷無情的,反覆的說詞卻昭示沒有一句可信;他表現得滿不在乎,彷彿無論季翔鳩做什麼他都逆來順受,卻又句句誅心,似乎自有打算。
可與前一世的任棠相處的十載點滴,那些不起眼卻暖心的吉光片羽,以及這一世在一切還沒揭露前,季棠所流露的關心和默不作聲的扶持⋯⋯總不可能全是假的。
倘若不是假的,他又希望聽到對方說什麼?
燭火在季棠的面上映出長睫的倒影,昨夜才差點將人拆吃入腹,現下季翔鳩仍像怕打破表象,撫過睫尾的指背輕巧,止於一步之遙。
*
並非水過無痕,但日子終究是被維持了表面的平靜。季翔鳩沒再用那個密道進門,僅是偶爾在朝政談的太晚時留人用飯,飯桌上則多是無語,或說是季棠刻意為之的中止言談。
知曉兒子入宮住了,年歲大了的陵太祖太嬪只知道要高興,太祖帝的嬪妃已無幾人在世,多被好好奉著,於是當這日陵太嬪不請而來的拜訪,大殿前的侍衛也沒敢多阻撓。
實際上季棠早已記不得這婦人與上輩子的亡母是否相似,就像在嘲諷他忘卻初衷並走到孤寂,甚麼都沒握住那樣。但當久未見面的母親站在身前,抓著自己詢問唇上傷勢怎麼了,他仍然露出鬆懈神色的笑,心想,自己已經很久沒感到無奈。
一道門之外,季翔鳩佇在幽暗的通道內,聽著母子之間的談話。這個婦人是上輩子任棠走上不歸路的起點,導致冀夫人的死,從此改變任翔鳩的人生。而這一世上天賜予他們圓滿,倘若沒想起來前世,或許兩人都能過上平和的一生。
但季翔鳩執拗地不願忘掉。至於季棠,或許這就是上天賜予他的懲罰,而季翔鳩要做的,就是將糾葛了兩世的債劃上句點。
他還沒想好這句點該怎麼劃。
「據說是年輕新帝召你回來的?母親知道他打小就愛跟著你,當時也是沒想到前頭幾個⋯⋯哎、母親只想知道,你這莫不是被當宗親勢力壓制,才被留下?要不怎麼⋯⋯」
「母親。」季棠早早便支開僕從,但仍然環顧四周,目光不自覺地看向暗門,才道:「孩兒很好。」
陵太嬪也深知宮內人多嘴雜,聞言靜了些,但仍然道:「倘若你不願,那就避著點,少接觸能保身。」
季棠目視著誠心關照自己的婦人,掌心溫度隨緊握的手傳遞,他笑了笑,腦裡一閃而過曾在懷裡放聲哭泣的孩子。
「母親⋯⋯吾是甘願待在陛下身邊的。」季棠面露坦然,反手輕拍婦人佈滿細紋的手:「是吾答應他的許諾。」
季翔鳩收攏貼在門板上的五指,垂眸良久,才離開密道,回自己的書房。
當晚,兩人在季棠的寢室裡用膳。季棠沒提起陵太祖太嬪的來訪,季翔鳩也就沒表示什麼,僅在落筷第三次時,突然道:「皇叔的衣裳燒掉不少,還沒補齊吧。孤這有進貢的好布匹,皇叔可拿去交給人裁剪。」
「這樣的事怎能勞煩陛下,餘下的幾件還夠替換。」這事陵太祖太嬪也問了,季棠不記得自己搪塞了什麼,總歸是他不太在意,記著上輩子,他也是因為這樣的不在意在情感上出過差錯。
「陛下太操心了,還是用飯吧。」
又是這刻意拉遠的意圖。季翔鳩瞥了季棠一眼,道:「布匹擺久了恐變質。皇叔拿去用,也是適得其所。」
總覺得說過類似的藉口,繞著圈要人收下。似曾相識太常發生了,季翔鳩忽略了它,又問:「皇叔喜歡的,究竟是以前華美的裝飾,還是如今素雅的打扮?」
「⋯⋯這與陛下特意準備的布料有關嗎?」季棠淺淺一笑,繼續答道:「前世的任棠是風流親王,臣便那樣穿;而這輩子的季棠是個罪人,便是素白即可。沒有什麼喜好之分。」
季翔鳩看著人半晌,才道:「是嗎?那孤就按自己的意思挑了。」
語畢,季翔鳩便繼續用飯,不再回話。
這些日子以來都是如此,話不投機半句多,季棠本以為對方會就此放棄共同用膳一事,卻是沒什麼成效,甚至今日還挪進自己房裡了。
他隔著湯勺去看人,道:「這樣瑣碎的前世,陛下若想知道,吾也還能想出幾個。好比⋯⋯吾不善酒,討厭甜膩,或是其實善弓。」瓷器敲擊的聲響夾雜隨性嗓音,季棠一雙藕色觀察著,又道:「很早以前,吾就將你宮裡的人都換成自己的。」
這話成功引來季翔鳩抬眼,卻沒有如季棠預想換得怒氣,僅是見人面色平靜,道:「是嗎。孤沒發現,或許也證明,孤確實沒能力做上那個位置。」
他喝了口熱湯,從邊緣看著季棠的神情,放下碗後,又道:「孤知道你不喜甜膩,那些糕餅都是特別準備給孤的。至於酒,孤亦不善此,也就少了與皇叔對飲的機會⋯⋯成為太子時,才與皇叔喝上一回。」
季翔鳩垂眸扯了個淺淡的笑,無語間,季棠明白了意思:若善酒,一切是否會更早戛然而止?
季棠在這份暗喻裏出神了幾秒,說實話,他並不知他會不會,只知如今他是不會再有與季翔鳩賞花酌飲的時候了。
「現都說清了,便都不碰了吧。」
「⋯⋯聽說你在孤大婚那日喝醉了。」季翔鳩望向季棠,如是道。
季棠抬眸,一瞬間沒明白:「是啊,這不就是不善酒的模樣嗎。」
季翔鳩平靜道:「孤可沒聽說,你在別的場合醉酒過。」
「敬酒的多,自然喝的多。再不成,說是為陛下的大婚慶賀而喝多,不也合適嗎?」季棠微微瞇眼,問:「陛下想說什麼?」
季翔鳩回:「理由都合適。就跟你曾說,摔壞的如意是不小心的,上好的弓是給僕從的一樣,都是可能的理由。」
沈默對視間,季翔鳩悠悠道:「只是難得看皇叔在毫無必要的情形下放縱,覺得新奇。」
季棠先是垂眸,接著少見的笑的暢懷:「原來對陛下來說,吾是個不做沒必要事的人。」
他放下筷,像是應著這段話,拿帕子抹淨自己的口手。
「陛下踏足此處,是打算留宿嗎?」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季翔鳩不再如此動搖,僅是眼神一暗,少頃道:「孤本不打算叨擾,但既然皇叔相邀,孤便從善如流。」
能進這扇門的,除了季翔鳩外,就僅有在暗道內等候,一路服侍季翔鳩到大的貼身內侍。季翔鳩抬手搖鈴,很快地內侍進來,收拾掉餐桌,於此同時季翔鳩起身,瞥了季棠最後一眼,就走回暗道。
話問了,就不知這還算不算做必要之事。季棠同樣解了直裾往屏風後的木桶走去,事隔一個月,左不過是舊傷添新傷,眼一閉又過了,他在沐浴後直接上了床榻,兩刻鐘後季翔鳩回來了,燭火被熄掉時他闔上眼,感受到動靜湊近——接著重回寧靜。
淺藕色重新睜開,垂眸幾秒,改成翻身背對人。
這天是新月,半點月光都透不進窗紙,僅有如墨的黑。睜著眼毫無用處,可季翔鳩就這麼直望進黑暗,不知過了多久,他低聲開口:「皇叔。」
回應的是一片靜默,但季翔鳩知道,安靜過了頭的氣氛裡繃著一根弦,季棠仍醒著。
玳親王,任棠,七皇叔,季棠,岱王殿下。這些稱呼滾過季翔鳩的舌尖,少頃出口的,是一聲低啞的「晚雨」。
輪替的稱謂侵襲著季棠的回憶,他記得這些曾被小兒喊過,並被純粹目光追隨的假象,而一句表字讓他呼吸止了幾秒——這輩子他的表字,並不是「晚雨」。
前世能喊他晚雨的人早就都沒了,而這輩子更是從未存在,這一刻,便成為只屬於任翔鳩靈魂的名。
倒是誤判了,這夜晚亦是贖罪,比上一次還要難熬。
本是注定無眠的夜,在幽靜的汪洋裡,意識仍逐漸沉浮其中,擱淺在晨光邊緣;但真正喚醒季翔鳩的朦朧神智的,是身旁人不安穩的睡姿。
夢裡空無一人的宮殿又出現幻影了,季棠已不知自己在這裡獨處多久,即使那是個從未答話的幻覺,這一次,他也忍不住追了上去。
季翔鳩半撐起身,看著季棠在夢境裡難耐輾轉,眉頭蹙起間,模糊細語了些什麼。季翔鳩想聽清,靠近些時,卻感覺到臂膀被季棠緊緊抓住。
『吾錯了。』
『是吾錯了。』
他在這一刻搆著了,欣喜吐露話語,卻又意識到——幻影怎麼能被捉住?
淺藕色聚焦,季棠即時止住了話,卻沒能斂下情緒,困惑的金眸映照出惶恐不安的露餡,他霎時就清醒了。
季棠鬆開手,垂下頭,道:「叨擾陛下。」
季翔鳩手追了上去,抓上季棠的手腕。
「你夢到什麼了?」季翔鳩貼近了些,「皇叔?」
「夢即是夢,怎會記得。」共宿一夜,如今憑著清晨微光他才終於與人對視,床榻上無珠簾遮掩的君王目光灼灼,比上一回還難閃避。季棠看向自己的手腕,道:「又要留下指痕了。」
「夢裡是孤嗎?」季翔鳩自顧問著,抓著人的力道倒鬆一些,「是什麼模樣?」
「或許便是陛下此刻這樣了。」季棠沒有掙脫,只是繼續繞著話,語帶打趣:「都已經同床共寢,陛下依舊希望臣的夢裡有您嗎?」
季翔鳩知道季棠又開始打馬虎眼了,每當他覺得要碰到對方隱蔽脆弱的一面,便會換得這個反應。
「同床,仍能異夢。」季翔鳩再次收緊力道,直白地回:「孤想知道,佔據你的思緒的是什麼。」
「倘若是陛下您又如何?您就要寬恕吾了嗎?」季棠不住笑了幾聲,手腕被束縛,他則向後倒去,烏髮凌亂的散回床榻。「別像個孩子。」
季翔鳩看著慵懶躺臥榻上的人,曾經他連想像都只能隱晦地半掩夢中,現在人就在掌心裡,他沒有進一步動作,但藏不住眸裡的執著。「你希望孤寬恕你嗎?」
季棠看向人,眼底說不出是篤定還是冀望,成為深深的望著。
「你不會。」
確實不會。
季翔鳩在低頭吻上季棠時明瞭了,這人從沒懂過自己,於此同時,又是最明瞭自己本質的存在。
壓抑一晚的情緒在雙唇相觸時沸騰了,有別於上回混亂中的洩憤啃咬,這回兩人都是清醒的,在交纏的吻間逐漸沉淪。季翔鳩捧上季棠的臉,或說緊扣手心間,軟髮蹭過臉頰,將瑞鳳眼染上水波與胭紅。
季棠有那麼幾秒寧可這是個會痛的吻,舌尖侵入令他不得不應,那纏人侵略,逼得他張嘴緩氣,又在轉瞬被捉進更深的沈醉。太過不同了,季翔鳩彷彿換了一個人,他也從來不知道當被動的吻夾雜身軀撫慰會是令人戰慄的成效,這並非暴行,而是讓本心暴露無遺——令他更加畏懼。
「⋯、啊⋯」季棠在退縮中數次落敗,季翔鳩什麼也不做,就只是逼迫他被扣著、摁著享受天性的慾望,熱浪襲來的越來越快,隨著遊走身軀的手,他已經被卸下一層外殼。嘗試推拒彷彿搭上胸口的親密,季棠弓著身軀洩了,汗濕的側臉仍緩不過氣,淺藕色挪往不知名的一處,好似能迴避攤在視線裡的全部。
洩出的黏膩從指縫間溢出,在季棠發紅的腿側抹開,其餘被捂進掌心裡。季翔鳩用鼻尖蹭過季棠汗濕的鬢角,瞇起的金眸裡交雜著饜足與更深的飢渴,犬齒貼上肩頸的凹陷處,在季棠一聲倒抽氣間,留下隱約的齒痕。
「⋯⋯時間差不多了。」密道門口傳來輕敲的同時,季翔鳩退開身,等整理好寢衣下榻,面上又是平時的波瀾不驚。「等會早朝,皇叔看情形再來吧。」
這根本毫無道理。季棠撐起身,半晌洩出一聲不敢置信,別說是贖罪,這甚至不到取悅,他以掌覆面,空落與難堪襲上後,是不知還能如何活這條命的茫然。
卯時一刻,季棠依舊出現在群臣之中。
一切如常——他本不該在意,卻無法避免的慶幸那張臉被珠簾遮掩。可那雙金眸太銳利,也或許無論如何,任棠都不會再錯過季翔鳩的注視。當兩人對上視線時,季棠垂下眼,因不知所措避開了交集,好似這時頸脖上的那圈咬痕才開始感受到疼,難以忽視。
浮生若夢
距岱親王府走水一案已四月有餘,以勾結謀逆為名,蟄伏的新帝一出手便是雷霆之勢,貪官污吏以及有異心的奴才被整肅一番,帝王賞罰分明的風格昭然若揭。
繁花落盡,濃綠遮蔭間,盛夏蟬聲唧唧,稷太后的生辰到來,沖淡了些宮牆內的肅殺之氣。太后不喜鋪張,季翔鳩未大興操辦,僅在宮內設置家宴,並於各地開設粥舖,替母親廣結善緣。稷太后與陵太祖太嬪素來感情融洽,宴席自然也邀請了對方以及岱親王,觥籌交錯間,氣氛和樂。
用席期間,話題不知怎麼轉到音律上,稷太后與陵太祖太嬪各自擅長琵琶與箏,而說到琴時,便提到季翔曾與岱親王學琴一事。
「說來,哀家還未聽過岱親王彈琴。」稷太后朝季棠一笑:「皇帝兒時曾與哀家誇讚,說是郡陽城最好的音色也不為過。」
「過譽了,也是相識的早才得陛下賞識,如今城裡多的是更好的樂師呢。」席面上的季棠看似客氣如常,但只有季翔鳩知曉,如今的這個人,要比上輩子內斂更多。
「皇叔從以前就謙遜,倒讓孤有機會單獨飽耳福。」季翔鳩看向季棠,金眸裡閃過僅有對方讀得懂的思緒。「話說回來,是有一陣子未聞皇叔的琴聲了。今日是孤母親的生辰,皇叔願意奏一曲嗎?」
季棠看向人,轉瞬成垂眸頷首:「臣自不推辭。」
古琴架上前,季棠一席白下襬散開,他摩挲著弦,同時抬首望過——眼前的一左一右宛如提點著他的善與惡,而季翔鳩便立在中央,昭示從中生出的因果。
最不該在此處的便是自己了,他不住的笑,在下一刻勾指成重調。
這首曲季翔鳩沒聽過,但任翔鳩有。許久以前的回憶了,驚鴻一瞥的臥龍吟,在小小的燕兒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卻不想是對自身結局的窺探。
這回,臥龍吟是彈給季翔鳩的曲。或許季棠想提點對方自己曾經的心狠手辣,或許他想表達自己仍是如此,這才是他的本心,但落在季翔鳩眼裡,這僅又是一場獻給他人的表演,如同上輩子宴會上的鳳求凰,不過是同樣的把戲,都不是眼前人的真面目。
曲畢,季翔鳩率先道了聲「好」,朝季棠舉起裝著瑤漿的爵杯,「皇叔的琴技,孤自歎不如。」
太祖太嬪道:「好是好,就是曲音略沉了些。岱王,何不彈『鳳求凰』?想必稷太后會更歡喜。」
季棠退回席面,頷首道:「想著得拿一首琴藝精湛的曲,卻是誤判了,反倒不合禮數,還請太后贖罪。」
稷太后笑道:「無妨,這首『臥龍吟』,哀家也許久沒聽到這麼好的音色了。確實如皇帝說的,名不虛傳。」
場面依舊祥和,眾人又是帶著雅興閒談,太祖太嬪如今稱得上年邁,頻頻呵欠之下,季棠本想藉此離席,但當與太后對視,似乎看透了意思。
「吾送過母親後再回。」
當季棠再次來到太后寢殿時,稷太后正在花園的池塘邊餵魚,見到來人露出淺笑,繼續往池子裡灑魚餌。
「哀家只知岱王謙遜和煦,今日的臥龍吟,倒是見到了不同的一面。」稷太后道:「如此深沉決絕的情緒,可是在外遊歷的那幾年獲得了什麼啟發?」
季棠微微欠身,道:「讓太后見笑了,臣不過是一遊手好閒的親王,多的也僅是在外替陛下探勘民情的感慨罷了。」
許是上天疼惜,讓愛子心切的母親這一世依舊能守在季翔鳩身邊,而無論霽夫人還是稷太后,都明白眼前的人是該遠離自己孩子的險惡。要是季翔鳩能再乖順點便好了,許還能聽從母命下罪給自己,多個了結的法子。
「⋯⋯皇帝他很親近你。」
稷太后垂眸,歲月這一世得以他的眼角留下些許細紋,以及在烏髮間編織銀絲。
「哀家知道,你和孩子並不特別親近,皇帝還小時,肯定叨擾了你不少。」在季棠回以客套話前,稷太后舉起纖纖細手制止,並道:「哀家很少看燕兒和誰相熟,但⋯⋯或許有緣,他是真心把你當親近的長輩看待。」
稷太后轉過身,問:「岱王。皇帝將你從封地調回,你可曾感到不解?」
「吾想⋯⋯必是聖上有用得著臣的地方。」
或許有所區分很自私,自己是真欠著季翔鳩,而對眼前的婦人,季棠則是尊敬,倒是更肯與人說些實話。
季棠微微欠身,恭敬道:「吾身為皇叔與親王,太過親近王權總不是好事,是能明白太后的顧慮的。」
這確實一直是稷太后的憂慮。在權力與利益之前,情意本就淡薄飄渺,因此稷太后始終在看,看著蒙受皇子依賴的人,這些年來怎麼處理燙手的關注。
稷太后輕聲感嘆:「哀家看著你們長大,知曉你們各自的聰慧。這個道理你看得透,皇帝又何嘗看不透。但他還是把你調回來了,甚至讓你住在宮裡。」
蓊鬱枝葉隨風搖擺,沙沙摩挲填補了短暫的寂靜。
「⋯⋯罷了。」
稷太后閉起眼,再睜開時,仍是平時的溫和貌,眼神卻直直回望。「岱王,哀家只想和你說一句。」
「別辜負了燕兒。」
季棠回過神時已走回自己的寢殿。
這處從入住便保持著素淨,一眼望盡的牢籠,如今住了一個季節也沒什麼變化,僅是牆緣多躺了幾個盒子,都是被自己從籓地帶入都城,又在大火裡僥倖逃脫的僅存。
季棠在月色下將之揭開,翻動最底,取出了一枚鳥形玉珮。
或許能說是被命數尋上,分明與前世的玉質、樣式都不盡相同,甚至在上輩子的最終,自己也只是擁有碎了的一角,早就忘記原貌,可還是在一眼見到時收了回來。
他問過自己為何,也答過自己權當警示。
如今呢?已經快答不上來了。
*
颯颯蘆花天漸涼,很快便是稻穀豐收的時節,富饒綿延至百姓,亦同樣受惠於萬物,而當鳥獸出巢,宮中秋獵的日子便迎來了。
季棠此刻坐於鞍上,目光所及是一望無際的山巒,聖上不日前領著眾臣往西郊迎秋、舉行祭祀,接著便是以遊獵犒賞將士的盛典。午後帳篷被搭好,一行人也趕在入夜前歇息,距離上次跑馬久違了,季棠總覺得體力大不如前,扯久韁繩的右臂有些酸疼,他仰躺在臥榻上,輕揉肩頭,自然知曉是為什麼。
日子似乎陷入了反覆的迴圈,也或許僅僅是自己被困在原處。
上一回與季翔鳩的肌膚之親又如同夢境般遙遠,事後已經月餘,他也沒想好還能再如何對待,嘲諷無用、厭棄不得,早在前世闔眼之後一切便都失控了,曾以為掌握住的孩子成為帝王,恨著、愛著,偏執且執拗,成為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存在。
季翔鳩實際上對秋獵沒什麼興趣,僅是先帝慣於舉辦,更重要的,是因為季棠。
箭身劃破秋高氣爽的蒼穹,隨著獵物殞落,一陣掌聲和「陛下威武」此起彼落。季翔鳩心底呼出口氣,在場人皆曉得那隻狐狸被事先圈養一陣子,刻意調整飲食下,要獵中本就不難,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戲演完了,季翔鳩將場面交給皇親國戚與將士們,直到傍晚,眾人才移步到設好的宴席用膳。
季翔鳩是在紮營地外的樹林裡看到季棠的。對方這日沒有參與狩獵,無意識搭在右肩輕捏的動作昭示理由。
季棠很快注意到來人,給出個制式的笑,揉肩的手收回袖裡。季翔鳩向前幾步,問:「皇叔今日未有展露身手的機會,可覺得無趣了?」
「見到陛下與各位將士一展身手,臣倒是偷閒了。」季棠的目光客氣卻不在人,而是越過那高大身影,往後頭正進行宴席的大帳。
「臣有些不適想回去歇著,天涼,陛下何不趕緊回帳裡用飯暖身?」
這一個月來的對話皆是如此,季翔鳩沒有應,招來身後內侍讓人向前遞出一物。
「日子雖還沒到,但合著應景,就先贈給皇叔了。」
季棠接過稍有份量的束口緞布袋,眼神投出詢問,但同時也連繫上緣由——再過兩個月便是自己的是生辰。
在季翔鳩繼位以前,自己久在外地,早漏了幾年與人共度生辰日的時機,他本想如今互相坦言,也毋需再做這種祝賀年歲的舉動,卻還是得了賀禮。
為什麼?季棠垂眸,輕撫裸出一角圓潤的雕花,在季翔鳩的注目下將之取出——是一把精雕細琢的獵弓。掂量起來要比一般的還要輕巧許多,像是應著自己的傷⋯⋯在致歉那般。
「陛下是給早了,分明您的祝壽大典會先到。」季棠一瞬幾乎裝不了平靜,難道這才是贖罪的真諦?愈是想遠離卻愈是待好,或是為了讓自己保有愧疚之心,季翔鳩真正是做對了。
他感到呼吸沈重,在霎那間退後幾步,抽出袋裡的箭矢拉開弓——季棠幾乎能感覺到右手臂的顫抖,同時朝人一笑。
「陛下給臣如此危險之物,就不怕,臣再次取你性命嗎?」
後頭傳來內侍輕吸的一口氣。季翔鳩先是看向箭尖,接著定睛在被輕鬆掩蓋真意的藕色眼,幾乎要迷失在曾經熟悉的調笑中。他緩緩踏出步伐,堅定不移朝人走去,在季棠的眼底看到動搖,又用眼神執拗地將人釘在原地,直至箭尖抵上心口才停下。
兩人僵持,四周只剩夜裡的風掀飛衣袍,實際僅有短短一會,季棠一聲呵笑,便收回手了。
「玩笑罷了,臣怎會呢。」他恢復如常,語氣輕巧,將那銳利的箭矢把玩在手中。「只是這弓定是費心所製,臣拿此大禮實在太貴重了,當給更合適的人哪。」
「⋯⋯例如你的隨從嗎?」季翔鳩看著箭矢在季棠的手裡翻轉,倏忽伸手,一把握住箭尖。「皇叔既曉得是費心所製,該知道是專門製給你的。孤的禮,你要轉身送走嗎?」
那雙淺藕色倏然瞪大,握著箭桿的手同樣僵持。「臣亦想問。」季棠奮力的扯出笑,直拗的回望:「聖上早在送禮前,可有想過該不該送,值不值當?」
鮮血沿著掌心緩緩滴落,後頭的內侍看著著急,季翔鳩卻只是一動不動,甚至又逼近一些,高大的身形幾乎籠罩季棠。
「孤覺得襯你,便決定送。」季翔鳩拉過箭矢,讓銳利的尖頭重新抵上心口,「至於皇叔會怎麼用,孤拭目以待。」
「⋯⋯吾不收。」季棠終究還是鬆手了,他後退幾步,嘴裡再次喃喃:「吾不要收。」轉身便走。
季翔鳩自然不會讓人就這麼走。帶傷的手扣住微涼的掌心時,他感覺到季棠一顫並想抽離,他立刻握緊,將人一把拉過來,然後撿起地上的弓。
「這把弓只有你使得了。」季翔鳩一字一句道:「不是隨從,不是任何你口中更適合的人。皇叔,你得收。」
這份禮隱藏的歉意,在鐵鏽味蔓延的肌膚相貼時,已經扭曲。遠處傳來觥籌交錯的聲響,季翔鳩拉著季棠不管不顧的走,徑直往岱王的帳篷邁步,披風寬袖遮掩了交握的手。季翔鳩給了內侍一個眼神,屏退了駐守帳篷的僕從,便領著人入內,將弓箭隨意扔到桌案,然後一把將季棠推倒軟榻上。
「你收不收。」季翔鳩低頭,劃破的掌心觸碰季棠的臉頰,恍若上輩子掙扎著在華服抹上污血。
血痕拖曳過頰側,接著隨拇指抹在那點唇邊痣旁,季棠投出不可理喻的目光,轉瞬斂下,只淡淡的說:「奉勸陛下別再做無謂之事。」
「您可知太后私下尋過吾?」他突兀的提起,又扯動嘴角笑了,同那抹鮮血徒生一股異樣的悽楚。「您的母親兩世都擅長識人,怎的您就學不會?」
季翔鳩眸子一動,他雖不知稷太后說了什麼,可他知道母親聰慧,許是如此,才在前一世被除之而後快。畢竟對任棠而言,無關乎恩怨,只是移開了個擋路的棋子罷了;諷刺的是,這幾個月來的肅清,甚至走上帝位的這一路,季翔鳩恰恰揣著相同的心思,反而更能體悟。
「⋯⋯在朝堂上,太精明可能召來橫禍,這點皇叔該最明白才是。」兩人的鼻尖幾乎相碰,季翔鳩低啞道:「孤不怕你取孤的性命。孤反倒想知道,你怕的是什麼,為何要逃。」
「如今吾已助你為王,讓你有絕對制裁的權力,吾給過你機會殺,也給過你時機凌辱。」季棠笑著皺起眉,在咫尺的鼻息間喃喃的道:「⋯⋯吾逃了嗎?」
「你逃了,因為孤這回沒有按你所想的方向走。」鼻息交融間,季翔鳩出口的字句輕巧,卻不容置喙,「皇叔,別逃。」
當雙唇再次相貼,炙熱的吻加深時,任棠本能的又想逃了。但他哪裡都去不了,能逃的只有眼前人的臂膀,而此時季翔鳩確保了,這是季棠唯一的去處。
肌膚之親已不是最初籌劃的,當季翔鳩沒有厭惡而是著迷,季棠早也無計可施,甚至,他只覺得被拽進這著魔兩世的情。
這是季翔鳩要的贖罪嗎?這是對他的好嗎?
季棠感受到五指被扣上壓制,乾褐的結痂蹭上掌心,再次隨掌握泌出血珠。觸目所及是慾望,身軀感受是執念。
何謂辜負,何謂不負,已想不明白了。
香膏是架上隨意取用的,不是最恰當的,但這回,季翔鳩有的是耐心與人磨。季棠似乎鐵了心不看人了,抵住胸膛的手攢成拳,撇頭的眉眼蹙起,一副屈就的模樣,彷彿頭一回遞出邀請的不是他。
季翔鳩沒有急著扳正季棠的臉,而是順勢挑開對方的衣裳,吐息沿著側頸弧度流連耳畔,當一手揉上泛紅的胸口時,另一手已探指進後庭,慢條斯理的擴張起來。
此刻仍試圖平靜以待,是連季棠自己都覺得可笑,但他確實不想、亦不敢看人,彷彿一對視便會被抓到更多無法自制的情緒,昏暗的帳內能聽見遠處蟲鳴,季棠在感受到又一次被深入時輕吸一口氣,痛感卻沒有隨之而來。他先是安靜,而後困惑,接著察覺異樣——他又抽了一口氣,抵在季翔鳩胸口的手抓皺了暗紋綢緞。
「⋯⋯陛下、這對您的聲譽有損。」季棠看不見自己的眼尾泛紅,又如困獸之鬥。
聞言,季翔鳩被遲來的顧慮逗樂,難得輕笑出聲:「皇叔這時還顧慮著孤。」
他加重甬道裡的碾壓,感覺到季棠一瞬蜷曲身子,覆在胸口的手掌跟著施加揉弄的力道。那金眸在帳內升溫之時亮的嚇人,直勾勾盯著季棠的每一寸反應,當對方咬緊了唇時,他用拇指揉過唇瓣,試圖撬開緊閉的牙關。
也是這一刻,那雙藕色終於回望,漆黑裡的眼神就如季棠這個人一樣態度朦朧,在裡頭似是怨懟,又在扇動之間如同熟悉的明媚,這迫使季翔鳩不斷湊近,當扣住唇瓣的指腹替換成吻,渴望的貼近直趨而入,季翔鳩終於嚐到了一聲甜膩。
季翔鳩明白他在飲鴆止渴,可鴆酒的滋味嚐過就再難忘,況且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又何懼可言。他已不知是想將人吻得失聲,攫取更多甜頭,還是用吻封住洩漏的聲音,徹底掌控和佔有——就如他對季棠的情感,是愛是恨早分不清,只是執著於掌握這人的一切。
後庭濕軟了,三指進出順暢,頻頻發出濕溽聲響,但季翔鳩沒有停止,將季棠數次逼的受不了而抬起腰,卻又差臨門一腳。
這是最具體的一次歡愛,無關乎贖罪也沒半分償還,歡愉由自己受著,施予於他虧欠最多的那個人。
從最初彼此要的便截然不同,季翔鳩的種種行徑都像是一種討要,季棠在上輩子沒有、在這輩子也不曾,直到現在才感到茫然——自己對季翔鳩的感情究竟為何?
「不、⋯⋯夠了、」季棠早就把眼前的領口扯皺了,裸出的長腿蹭動,連抵上季翔鳩的膝頭都開始泛紅,他不知是掙扎此刻,還是避開去思考,快感令他分神,他只知道這一切不能再這樣放任下去。
或許這正是季翔鳩要的。他想在波瀾不驚中激盪出漣漪,逼出面具般的笑靨以外的神情,正如此刻季棠只能攀附自己,無措掙扎,所吐露的不是經過深思熟慮,而是最原始的情感。
當第四根指頭揉上蹭紅的穴口,欲進不進時,季棠咬唇洩出一聲嗚咽,搖頭起來。至此,季翔鳩總算放過季棠,指頭抽離時帶出水聲,一陣布料摩挲後,白皙的雙腿被壓往胸口。季翔鳩俯身注視著人,在季棠想開口說什麼之前,率先低低喊一聲:「晚雨。」
話語牽動著心臟,季棠在被侵入時淹沒於強烈情感,耳際是鼓譟,眼底是一片灼燒的金黃,他再也釐不清自己是誰,又該背負什麼。
晚雨。無人知曉的內裏再一次被剖開。
「燕、⋯⋯兒!⋯⋯♡」當季翔鳩給出與擁抱相呼應的深頂,他已止不住全身打顫,哽咽裡呢喃破碎的喚名,掙扎攀附上禁錮自己的人,如同回擁。
帳外的喧囂漸消,融入月夜的寧靜,唯有草原的晚風拂過,稍微掩蓋帳內的雲雨。
季翔鳩雙手搭在季棠的頭側,有如愛撫,同時也是禁錮,將人牢牢罩在身下,只能抬高腰臀,接受不間斷的進犯。這不是初次,一切卻又陌生的如初夜:後穴不再乾澀緊窄的需要強行鑿開,而是順從地吞納,甚至貪婪地挽留;觸目的不再是烏髮的黑,而是情慾的紅。季棠整個人都是紅的,像綻放的海棠花沾上晨露,惹人憐愛,又止不住想採摘蹂躪。就連耳廓都被斷續的喚名醺紅了,隨著入耳的稱呼變換,全都誠實反應在身子上。
「晚雨。」
「季棠。」
季翔鳩的聲音始終低沉,在強硬撬開季棠緊咬的唇間聲聲呢喃,飽含的情慾快溢出了,好的壞的參雜一起,全化為粗啞的喘息。嘴唇被磕破了,但季翔鳩沒有抿去紅珠,僅是在粗暴的含吻中品嚐,像他們如今的關係,總得帶上一絲血氣,才能感受到真實。
「皇叔⋯⋯」
耳語似比慾望進到體內更深,季棠極力的將之咽下,不願讓一絲本心洩出,可是無論是悶吟還是求饒都被察覺了,也全被季翔鳩吃進肚裡,兩世的靈魂、感情,全在血液裡交融。
「啊、⋯嗯哼♡、哼!」季棠已經不確定自己是什麼模樣,上挑的眼尾欲泣,罪人的身姿成放縱渴求,男性本不該嘗到的歡愉被過多施予,這一刻他僅被金眸囚禁,一下狠頂他終是繃緊下腹,延綿成不間斷的顫抖,淅瀝精水洩在緊貼的身軀之間。
季翔鳩蹙眉喘出氣,被無法掩飾的緊縮挽留絞得青筋暴起,搭在人頭頂的手扯住披散開的髮絲,在季棠溢出的嗚咽聲中填滿柔軟的深處。
靜默的喘息間,兩人在咫尺間對上眼,不知誰先情難自禁,雙唇很快地再次觸上。季翔鳩一把撈抬濕淋淋的人改成坐臥,將季棠的雙臂反手箍在腰後,抬眼細細觀察茫然的神情,試圖在眼裡捕捉一絲的真情。
一切重頭來過,卻又不盡然,內裡一旦被掏開便收不回去了,季棠沒有反抗被束縛的動作,只是眼睜睜看著疲軟性器貼在結實肚腹上,被蹭著滴水,又顫巍的抬起,性器進出穴肉搗出水聲,而自己也被頂出含糊,季翔鳩似乎不會漏掉任何事,當藕色想躲的那一刻,臉又被扣住了,四目交接,季棠咬緊下唇,像面臨掠奪者般的幼獸繃著身軀打顫。
就算是錯覺,季翔鳩也止不住耽溺在被包覆接納的滿足感中,每一回施予頂弄時都能換得季棠的回應,使得他醉心於徹底掌握人的快意。任棠平時上揚的眉眼都聳拉下來了,眼裡是受不住快意跟情感的驚惶,看著可憐,可季翔鳩沒有放過人,反而壓著對方沾滿精水的肚腹往更深處頂,惹得任棠止不住洩出拔高的鼻音,挺起泛紅的胸膛。
帳內的濕黏水聲規律且不間斷的響起,喘吟逐漸壓抑不住,這時,突兀的對話以及鞋靴踩過草皮的聲響在不遠處響起,季翔鳩能感覺季棠繃緊,突然猛地往深處捅入,在季棠的聲音要破口而出時以吻封住,扣著下頷的大手來到汗濕的脖頸,虎口輕抵喉結,指頭往兩側施壓。
僅存的理智被擊碎,季棠在被狠狠捅上陽心時猛烈的顫抖,繃緊的腿側不規律的打顫,連同哀嚎都毫無章法,他拽著、拉著季翔鳩的衣袖,在被制止血液流動的缺氧中瞳孔上翻,幾乎昏厥——與之同時身體卻到達了高潮。漲紅的性器再一次洩了,精水變得稀薄,不僅是肚腹與腿間,也一路淌到被褥上染開深漬,季棠發出細小的抽嗒,在被快感淹沒後脫去所有力氣。
外頭人早遠去了,帳內聲響漸寂,只餘貼近交錯的呼吸聲,彷彿相偎之人感受彼此,實際僅是單方面的不願撒手。
季翔鳩抱著垂軟的季棠許久,緩緩順著枕在肩上的後腦勺,五指穿插髮絲間,流露的不知是憐惜,還是制服。充盈胸口的滿足騙不了人,但季翔鳩已不清楚如今的情感是否還能稱為心悅——對著曾經的弒母仇人,以及奪命者,怎麼能是心悅?
顯然季棠也是這麼認為的。季翔鳩扶著季棠躺上榻,注視著昏睡的容顏許久,才替人收拾一番,在銀盤西沉之時,踏著朦朧月色離開。
比起肉體的折磨,情意上的澆灌更能讓季棠承受不住,而季翔鳩只能強硬地給,不管不顧,甚至寧可玉石俱焚。他看著掌心上新癒合的疤,意識到自己重新活了,但或許已無藥可救。
風來吹繡漪
近日季翔鳩作為一國之君十分繁忙。
快入冬了,儲糧的國事重要,密道無人來訪,這樣的日子讓兩人彷彿沒了前世瓜葛,成爲尋常的君臣,每當季棠這樣想時——只覺得自欺欺人的可笑。
像是放棄了,無處安放的情緒在秋獵夜裡被搗的四散,他的償還從最初便是笑話,季翔鳩已成執念的怨鬼,他謀略、他爭權,並成為一國之君,僅是為了前世殘破的情感。每每思及此便覺得啞然,卻又想有何資格去質疑,自己何嘗不是憑藉偏執度過一生?
季棠凝視著空盪的寢殿,安靜的暗門,他知道季翔鳩想要什麼,不如說早有意識,卻是察覺了另一點,才銜接起這一切。
任棠在生命最後幾年的惆悵與遺憾,那些宛如兔死狐悲的虛假之情,無論裡面包含了什麼,或許都是真的。
*
一個多月在繁忙的政務中很快過去,隆和帝的壽辰即將到來。年輕的皇帝秉持一貫低調作風,早已表示一切從簡,禮提前收了基本的,又賞了些回去,外加朝野休假一日作為慰勞,打算就這麼度過了。
季翔鳩睜開眼看向帳頂,緩過神智,才意識到這日是他登基以來的第一個生辰。他讓內侍挑了套簡便的常服,著裝時朝暗門的方向看;門板後一片靜悄,如這段時間的每一日,若不是由這側打開,那道門扉不曾有動靜過。
內侍瞅了眼季翔鳩的側顏,低聲問:「陛下。需要喚岱王來嗎?」
「⋯⋯不用。」季翔鳩吐出口氣:「去太后那裡請安,接著到皇后那用早膳。午膳孤會和太后一塊用。」
季翔鳩沒有來尋,季棠在感到慶幸的同時自嘲,他明確知道自己在躲,而相信這日過誕辰的帝王也明白,從他僅是同朝臣一並上表祝賀,絲毫無旁的表示就足夠明顯。
許是心虛。季棠對自己這樣的心思笑了,但仍在晌午離開可能與人碰面的寢間,他在宮裡漫無目地的走,這裡不乏花團錦簇的園子,幾乎都能迷失在裡頭,就像他們倆關係的表象,掩人耳目,怎麼走都是虛華的困境。
四周只餘鳥鳴,季棠停下腳步,取出交領之中的鳥型玉佩,這如命運般相似的物品他收著很多年了,甚至在毫無知覺時便將之買下,如今倒是明白自己為何要留,也清楚為何不能贈。
季翔鳩不知自己為何要隱於樹叢後。他看到季棠獨自在御花園裡晃蕩,跟了一段路,就見人駐足在池塘邊,像是盯著池面看,這才發現對方正注視著手中握的一塊黃色玉佩,陷入沉思。
季棠在他人面前展現的,季翔鳩不確定有多少真實在裡頭,唯有獨自一人的時刻,他才能全然肯定出自季棠的本心。毫無情緒的凝視持續了一會,須臾季棠舉高手,只差一瞬便要將之摔碎——然而,鳥型玉佩依舊完好。
季棠垂眸,捨不去的的東西半晌隨垂落被寬袖掩蓋。
「皇叔。」
季翔鳩直至踏到季棠身後才出聲,這讓季棠措手不及,即使藏匿的不動聲色,仍舊被察覺。
「你手裡的是什麼?」季翔鳩問。
「陛下為何來此。」季棠捏緊掌心,彷彿質問般的應,忘了這裡已經是季翔鳩的天下。
「路過。」季翔鳩往前踏一步,「有什麼叨擾著皇叔嗎?」
「是叨擾了。」話被拋下,季棠轉身要走,而季翔鳩挽留裡夾帶捕捉,藕色裡顯露的慌很真實,讓季翔鳩認為自己離真相幾乎只差一步,情感被攥在手裡,兩人在拉扯裡互望,當奮力一扯,熟悉的黃玉色掠過半空,接著隨落水聲再度消失眼前。
沉默不語的人在瞬間被奪走注意,季棠心裡想不該尋,舉動卻出賣本心,半截下袍踩進池裡時他被拖了回來,換成眼睜睜看著季翔鳩往水裡去。
「陛下!」在季棠踏出一步時,後頭內侍嚇得也趕緊入水。池塘的水不深,內侍不知當不當扶,只能道:「陛下,當心龍體,請您上岸吧,讓奴才尋就好了!」
季翔鳩置若罔聞,彎腰撈了一會,沒過多久就找到落水的鳥形玉佩——與他上輩子常掛腰側的幾乎如出一轍。
季棠在季翔鳩看過來之前就挪開了視線,他忽視那快灼燒自己的眼神,朝內侍道:「快請帶陛下去更衣。」
季翔鳩上岸,沉重的下襬澆淋乾枯的草坪,拖出一條水路。經過季棠時,他停下腳步,道:「皇叔總愛往水裡踏。起碼這回,孤阻止你了。」他接著舉起玉佩,「這個,孤先替你收著。」
收了也罷,可季翔鳩絕不會放過挖刨這件事,如料想的,夜裏季棠再一次的被召進王的寢殿,再一次的環顧四周,最終定睛在同樣坐於案前的人。
他太明白季翔鳩想要什麼答覆了,而他能繼續顧左右而言他,也明白說什麼都無用,反正彼此間的關係如今也只剩僵持罷了。
「陛下想問什麼?」他依舊開口問。
「今日單獨見到孤,你只想說這個嗎?」季翔鳩比向身旁的位子,讓人入座的意思明顯。
碎步拖曳著衣料,季棠依言湊近,端正的坐於季翔鳩的對面。「臣來此處的經驗印象深刻,總得問問。」
「⋯⋯連過往的閒聊都省了。」季翔鳩正把玩著那枚玉佩,在掌間來回翻看,「罷了,總比言不由衷好。」
季翔鳩將玉佩收進掌心,突然道:「皇叔。彈一曲給孤吧。」
案旁早擺好了琴,一國之君要個生辰禮都如此卑微,季棠幾乎要為季翔鳩感到不值當。
確實不值,無論他怎麼提點,怎麼傷害,都扭轉不了這一切。季棠笑了,又笑著扭曲了神色,接著提起指尖落上弦,他彈了一曲最初得到的愛戴,也是前世鳳于帝最熟絡的——雉朝飛。
這個本心隔了兩世,最後一個重調結束,季棠將琴推還給人,淡淡的道:「陛下壽辰,吾希望陛下一世安好,此心願不變。」
季翔鳩看著震顫琴弦漸歇,抬眸時,眼底是藏不住的複雜情感。
「雉朝飛兮鳴相和。」季翔鳩問:「為何是這首?」
季棠闔上眼,他著實不想再看著人:「⋯⋯提點任翔鳩都給錯過什麼情,警醒季翔鳩該遠離些什麼人。」
片刻過去,季棠又聽到季翔鳩開口:「那這個貼身戴著多年的玉佩,又是為何?」
季棠忍不住睜眼看過去,正巧與季翔鳩灼灼的眼神對上。
「孤本以為這是為了今年壽辰準備的⋯⋯但,穗子都舊了。」季翔鳩拉過季棠的手,不容分說扳開指頭,將早捂熱的玉佩放入掌心。
「任棠。不,季棠。」季翔鳩緩緩道:「你終究放不開手。」
這個玉佩他贈過、碎過,又試圖尋回,被季翔鳩看得透徹,如今藏不住,也早就沒有藏的意義。
他是最不該有情的那個人,可笑至極。
「或許吧,但那改不了什麼,燕兒自己亦明白。」體溫包裹著自己,而手裡留著執念,季棠用指腹摩挲了一會,掙脫那份溫度,將一切推還給季翔鳩:「若陛下想要做為賀禮,您能留著。」
「但吾,您是該放了。」
季翔鳩微微睜大眼,為的是季棠前頭承認放不開,也為的是後頭的拒人於外。
「⋯⋯放了,然後呢?」
季翔鳩無聲笑了下,彷彿自嘲。
「自從在太后那裡相遇,以及後頭無數次的『偶遇』,一切就晚了。」季翔鳩看著季棠半晌,突然道:「你越來越不肯直視孤。」
季棠睫羽輕顫,再次闔上時滿面惋惜:「您分明有選擇。」
皆是心知肚明,卻無人願意說那句有情。
這可笑到說不出口,卻是真真切切套住兩世魂魄的東西,在錯誤裡根深,成為此刻兩人的模樣。
「在燕兒眼裡吾的所做所為都像是甚麼呢?你是否曾有得到補償,還是只是無止盡的空洞?或者,你是否能明白了,吾與你終是不會有所謂的如願?」季棠說著就笑了,笑的戲謔悲情,最終被掌心掩上。
「⋯⋯你說的對,吾錯了,且也沒法再挽救。」
「放手吧⋯⋯吾求你了。」
若目的是讓季棠感到痛苦,這一刻季翔鳩確定,他是辦到了。但他沒有感受到絲毫滿足,有的只有孤身一人的悲涼,盡所能囚禁了佔據兩世的念想,卻從沒有掌握的實感。
上輩子他謹守最後一步,卻發現在對方心裡,他的重要性也就差了一步,最終被捨棄;這輩子他不管不顧,打碎最後的一點距離,但那一步之遙究竟有沒有縮小,就算成為掌控一切的帝王,他依舊徬徨。
季翔鳩無計可施。
「⋯⋯任燕歸本就不曾覺得,會得到真正想要的。也該如此。」他看著掩面的人,表情木然,像在喃喃自語:「但這道口子還是被撕開了,你和孤⋯⋯季棠和季翔鳩,誰都逃不了。」
「你想捨棄這些,遠走高飛,孤偏不讓。」季翔鳩抓起玉佩,拉過季棠的手強行塞回,握著對方的五指包覆住,力道大的將鳥形刻紋鑲進手心。
「這個泥沼不能只有孤一個待著。」
執念被具象化成掌心的疼痛,季棠掙脫不開,也放任了這樣的責罰,只可惜,溫玉劃不開口子,還是比握上箭矢來的溫柔太多。
季棠感受著這一刻,選了他唯一能答的。
「若這是燕兒的期望,好吧。」
像是感受這份應允塵埃落定,兩人間陷入靜默,直到蠟淚滴落,季翔鳩才鬆開手,一陣沒來由的疲憊席上。
「你回去吧。」他垂下眼,不再看人。
季棠是從密道回到寢殿的,他在門板闔上前聽見了弦聲揚起,是自己上輩子最常奏的鳳求凰。不颯爽,亦不華美,那些詞都是屬於走入燕兒心中的玳親王,而永泰帝彈得出的,僅是破碎零散的琴音。
將琴代語兮,無限傾慕的情深,在空蕩的寢殿中,歸於孤寂。
這一刻,季棠的情亦傾瀉而出了,倚著門板的身軀下滑,季棠無聲哽咽,再次將溫潤的玉捂回胸口。他是怎麼想任翔鳩的已經遲了,遲了一世,毀了兩輩子。
*
初冬的第一片雪落下,在昭陽殿台階上鋪上層細白絨毯。殿內已燒上炭火,皇后身著素藍的雜裾垂髾服,從婢女手裡接過漆碗,道:「陛下,喝些紅棗薑湯暖身吧。」
季翔鳩正望著窗外出神,聞言接過湯碗,喝了兩口才道:「那日高僧進宮講經,皇后可還滿意?」
皇后頷首:「妾身自然感念陛下恩德。也多謝陛下相贈的《太玄經》,以及賞賜家母貂皮大氅。據說今年冬天特別寒冷,有了這便無需煩憂了。」
季翔鳩點頭,將剩下的薑湯飲盡後,道:「孤有兩件事與你說。在尉州任職地方主簿,也就是你的兄長,是個可用之才,孤有意年後提拔他。可你的父親身為衍州的中正官,近日卷進舉才風波,孤需讓他暫時停職避嫌。孤會命人徹查,無論結果如何,都無關乎你皇后的地位。」
本低眉順目的皇后抬起眼,須臾朝季翔鳩抱以平和的笑。
「陛下。您允許妾身全心禮佛,鑽研一般女子無法接觸的學問,這些妾身都銘感五內,況且,無論是您或太后,都待妾身極好,妾身已別無所求。倒是近日前朝忙,或許⋯⋯還有別的事也讓陛下您煩憂,只願您能保重龍體。」
季翔鳩自認情緒不易被察覺,面前女子卻能察覺一二,也不知是觀察入微,還是在這清幽的空間裡,不自覺放鬆了點。
「由你伴在太后身邊,孤也放心。」季翔鳩眉頭一皺,咳嗽了幾聲,才呼出口氣:「你非一般女子,這是你的優點。如孤說過的,有些東西孤給不了,但能給的,孤會信守承諾。」
皇后看向季翔鳩眼下的一點烏青,張了張嘴,最後僅是謝過隆恩,給出了親自調配的安神香囊,目送年輕帝王巍峨孤獨的背影離去。
*
呼出的熱氣融不散風雪,入冬的夜裡雪下大了,連著人煙氣被青氈簾封在外頭。季棠在這月收到了新裁的冬衣,自己算不上宮裡人,理應不該由季翔鳩身邊的人送這趟,可他還是收到了,收下、並且身著這份放不開的情。
整整三個月,他沒再與季翔鳩私下碰過面,那說要一塊陷入泥沼,不肯放手的執念突然像是不存在那般,似達到初衷。
季棠再一次不明白了。夢裡的空蕩成為這些日子以來的真實,他感到慶幸又感到心慌,在剖開心裡的一切後走不掉也逃不開,徬徨度日。
然後,他聽見季翔鳩病了。
內侍通報的太快,他沒來得及退縮,能稱之為念想的卑劣之情赤裸顯現於季棠此刻的姿態,門板揭開,他看著床榻上的帝王,舌尖滾過無數疑問,最終仍是挑了句:「陛下該保重龍體。」
季翔鳩病得不重,低燒而已,但反覆咳嗽讓原本就低啞的聲音更粗糙了:「小心病氣過給你了。」
雖說朝堂與宮殿裡都能遇見人,一段日子沒挨得這麼近,就連這點客氣的距離都顯得親密。他安靜一會,問:「新衣可還合身?」
季棠許久沒有與季翔鳩對視了,被連同玉佩一塊握在手裡的疼痛卻猶在,如今自己在那雙眼睛裡是什麼模樣?一席靛紫帶雪青下襬是由人挑的,前頭若即若離如今又積極來見,真正是狼狽不堪。
「合身,陛下挑的自然很好。」季棠看了幾秒便斂下目光,問:「可臣惶恐,不知是否做錯什麼,惹陛下不快?」
季翔鳩看著季棠垂落的眼睫,半晌道:「先免了這一聲陛下,如何。」
季棠抿下唇,半晌更輕的喊道:「燕兒。」
季翔鳩沈默一下,問:「這幾個月,你都在想些什麼?」
「⋯⋯吾想,或許燕兒改變主意,回到吾本來所期望的打算。」
「又或者,燕兒察覺這身姿態早已並非前世所留念的。」
季棠說著又笑了,他知曉這些都能惹季翔鳩不悅:「吾想依你所願,可吾是真的不懂,也不知道如何做才是對的。」
寢間靜默,季棠躊躇著,最後伸出手,輕輕拽著季翔鳩的袖襬:「吾做錯了什麼,你同吾說吧。」
恍惚間,季翔鳩看到上輩子大婚後的任棠,當時自己有意避開人,而對方露出了如當下一般的神情,只是季棠更謙卑,甚至是小心翼翼,徹底捨去了尊長的身份。
或許又是什麼手段。這是季翔鳩第一瞬的想法,爾後感到陣悲哀;他們是不可能回到前世的相處了,可差別也不過是被蒙在鼓裡的黃粱一夢,以及被扒開內裡的赤裸現實。現實就是,無論季翔鳩強硬地將季棠扣在身邊,或是暫時遠離,給人選擇的空間,他都做不到真正放手——這座宮牆便是他最後的底線。
季翔鳩覆上季棠的手背,他保持著一貫平靜的神情,但指頭的力道扔洩漏了內心的起伏。
「皇叔,你原本期望的打算,究竟是什麼。」
前世罪人在察覺有情後早就站不住腳,美其名是應著人,多是不敢說出口的捨不得,步步相逼的試探裡,自己終是輸了,連這輩子也做了錯事。
「⋯⋯自然是吾反覆的說著的,想你一世安好。」季棠抬眸,裡頭是藏不住的難堪,「遠離吾,你不就能安好了嗎。」
被蒙蔽一世,無論季棠給予什麼反應,季翔鳩都有理由去懷疑其真心。但這一刻毫不避諱的相望,還有在掌心裡蜷縮的手,都讓季翔鳩相信——他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錯了一輩子,也不再有十足的信心,卻仍然想去相信。
「皇叔能打心底這麼想,又何必談遠離。」季翔鳩輕聲道:「而你還是來了。」
「⋯⋯燕兒如今心想吾是個卑鄙之人吧。」這是否為真心,還是僅是順應大局的本能,季棠自己都分不清,可他還是選了這樣做,期盼這次不是錯的,將一切交付。
「告訴吾究竟該如何待你,好嗎。」
兩人靠得更近了,近的季翔鳩在季棠的眉眼間看到了搖搖欲墜。
「⋯⋯上輩子你為了目的,接近了一個不甚有趣的皇子,周旋了十載。這輩子,你當不了逍遙自在的王爺,無法像普通人般娶妻生子,只能與那同樣不甚有趣的人永遠共處。」
季翔鳩的喉結滾動,沈默片刻,問:「皇叔,你又恨我嗎?」
「⋯⋯不會。」
微不足道的情喚不回最初,卻仍讓那個記憶裡的孩子留念,輕巧的問句就像贖罪的利刃,捅破季棠最後一層堅持,此時此刻,他只想用所有去回應。
那雙淺藕色載滿苦澀,在牽動嘴角時成淌落的淚。「傻燕兒,永生永世都不會。」
問出問題時季翔鳩便設想了可能性;季棠怎麼都不會說恨,最有可能的莫過於恭敬地否認,可這只不過是肉體上逆來順受的延續,證明幾個月的冷卻後,一切依舊在原地逗留。
滑過臉頰的淚水像斷線的絲線,滴到手背上的溼意如此真切,季翔鳩卻怎麼都無法相信,季棠竟會流淚。他抬起手,似想碰觸對方的臉龐,又改以指背貼上,舉止間透出了這輩子少有的侷促。
傾洩的情緒收不回來了,這對早已分不清真假的人同樣陌生,季棠垂下頭,比起閃躲更像羞愧,自嘲一笑:「吾真難看。」
垂落的髮絲擋住了季棠的神情,季翔鳩也在這刻捧上濕潤的臉,金眸裡的水氣將銳利潤去,疏離與自持化掉,留下熱度。「孤沒有覺得你難看過。」
鼻息之間,季翔鳩幾乎要尋上朱唇,在距離快化為無時又拉開,喉間滾出壓抑不住的輕咳。
事到如今,兩人什麼洩憤的舉止沒有過,可在季翔鳩的本心裡自己仍舊被珍視,這一次季棠主動的拉近距離,淚水鹹澀被一併印上錯愕的唇,生澀的吻貼上一次、又一次,如同初回所應允的,情卻截然不同了。
「⋯⋯不必顧慮。」
震顫在金瞳中顯見,瞬息間,季翔鳩一把捧過季棠的臉,將輕啄含成帶熱氣的深吻。難耐的悶哼自喉間滾出,季翔鳩像渴了太久的人,將獨屬於他的鴆酒擁入懷裡貪婪攫取,大掌沿著絲綢滑過背脊線條,來到下塌的腰眼,讓季棠的身軀與他緊密貼合。
「你瘦了。」季翔鳩在吻間的喘息呢喃。
占有是清晰的,就要這樣的力道自己才稱得上付出,季棠將雙手輕搭上寬厚的背脊,即便自知不能也努力攬緊這副身軀。
「吾沒發現⋯⋯」他仰首,在咫尺間的吻裡投以寵溺:「是吾之過錯,養好再給你?」
無論是否為季棠刻意為之,季翔鳩都被這份親近的乖順動搖了,心口難以忽視的收緊,全換成環抱懷裡人的力道。
「不必。」季翔鳩的唇流連在季棠的耳側,大手像是測量,隔著薄錦揉過身軀。「無論哪個模樣,都是孤的。」
僅此一句,便有了此刻存在的理由,無論怎麼盤算、如何替人設想,都遠不及能讓季翔鳩真正定心的掌握。
季棠感受著被接納的情,在欣喜裡同樣因爲愧疚而痛徹心扉,兜繞一圈,虧欠與償還,都做了。「吾是你的,此生此刻都是。」
一句話盼了兩世,幾個字的重量沉入季翔鳩的心底,帶來難以言喻的安定。他閉眼收緊懷抱,縱使會勒的人生痛也不撒手,只願能融入骨肉,再不分離。
停歇的吻又燃起了,急躁轉為綿密,季翔鳩的手也向下,指頭挑起季棠的下襬,卻換來對方舉掌示意並拉開距離。
不過須臾,季翔鳩就意識到季棠要做什麼了。他睜大眼,捧著對方的臉的手收緊。「⋯⋯皇叔!」
那雙藕色朝人望,舉止卻沒有因此停歇。
「吾或許做的不會好,燕兒擔待些。」季棠看人半晌便重新垂眸,像是難為情,也是把注意力放回手頭的動作。他埋於交疊寢衣之間,在性器從中彈出時短暫的停頓,思忖幾秒,便伸出舌尖舔舐上去。
純粹的交合早稱不上賠償,在這份情的基礎下,這是季棠唯一想得到能給出的東西,濃厚的雄性氣味侵入口鼻,他照著耳聞的手法做,朱唇被男根撐大,貼著勃發使之不斷沒入口中,直至抵上咽喉才發出一聲本能嗚咽。
季棠垂眸時顯得睫毛特別長,無論是上輩子或這輩子,季翔鳩都曾在季棠移開眼神時瞄過,卻從沒想過會是在這種煽情的場合——只見長睫不斷眨動,當季棠開始吞吐時,季翔鳩面露顯見的難耐。對方的動作確實生澀,但光是朝思暮想的人主動委身,將慾望納入溫暖的口中包覆舔舐,情慾也逐漸沾染上那瑞鳳眼時,便是最上等的催情藥。
季棠不時抬眸確認,在見到轉為深沉的金色時瞇起眼,搭著腿側的手使力,將施予給的更深,隨著喉壁收縮,季翔鳩悶吟出聲,五指扯住季棠後腦勺的髮:「皇叔⋯⋯」
這份疼痛明顯不是制止,季棠奮力的吞嚥,直到挺跨不自主撞擊口腔,很快的自己便被釘在原處——生理淚水被逼出的一刻,口中填滿腥澀。
悶吟持續了幾聲,當季翔鳩鬆開禁錮,季棠也忍不住嗆咳。還來不及緩過來,就被一把拉回季翔鳩的胸膛上,紅通的臉頰被捧起,粗糙拇指抹過薄唇上的白稠。季翔鳩蹙著眉,呼吸尚未平復,金眸裡交雜愛戀與惱怒,拇指探入仍黏膩的口中,而季棠也順從地張嘴任人攪動軟舌。
這一刻,季翔鳩再次意識到自己終歸會栽在眼前人手裡。他突然往季棠緊窄的臀拍下去,猝不及防的力道讓季棠縮起來並哼吟出聲,還來不及說什麼,唇就再次被封住。
該是贖罪的氣味被再次共享,就如同兩人間的關係早糾葛的分不清。
季棠發覺自己習慣上了缺氧,同時眷戀這份被掠奪的親密,帷裳已被季翔鳩推的凌亂,裸腿貼著腰側,季棠能清晰感受到未盡的慾望正貼著自己,這一次他輕輕勾上季翔鳩的頸脖,在深吻裡抬高腰支去蹭,試圖給出更多應允。
季棠的回應沒多久變成埋首頸間的不時輕抖,季翔鳩感受懷裡人逐漸染上情慾的軟糯,扳開臀瓣,勃發替代指頭填滿濕潤的軟穴。他閉眼感受久違的接納,唇流連過發熱的頸側,卻沒有要動的意思,僅是低聲呢喃:「皇叔能自己來嗎?」
深頂已讓季棠腰肢打顫,他有些恍惚,再一次與季翔鳩對視確認索求,才無措吶吶道:「吾不擅此,但既燕兒要⋯⋯」
話語未盡,本圈在頸脖的手便改撐上季翔鳩的腰腹,隱沒後穴的男根隨抬腰露出半截,濕漉的粘膩的伴隨抽氣,又被吞回窄緊之中。
「⋯⋯、哼⋯⋯」季棠可謂毫無技巧,僅是不靈光的上下起伏,無論是前世的意氣風發或是這輩子的矜持全蕩然無存,如今伏於身上的人像被蒸熟般通紅,濕漉的身軀與眸目都僅順從於此刻。
垂下的瀏海晃動,半掩住季棠的神色,但季翔鳩從不規律的吞吐以及顫抖的呼吸看出季棠的侷促。他挑開對方半敞的大袖衫,任滑落的布料堆在腰封處,當沿著汗濕的腰側往上揉捏,他能感受到季棠挺起胸膛,夾在兩側腰的腿輕顫。
季翔鳩捧起季棠的臉深深看著,像是在感受自身的所有物,指腹抹過泛紅的臉頰。這對季棠來說太多了,只看一眼他便難為情地垂下眼,輕聲問:「吾做得不對?」
季棠的模樣瞧著如此乖順可憐,季翔鳩笑了,風水輪流轉,此時輪到他止不住想逗著人。「皇叔覺得呢?」
兩輩子的皇族親王,如此卸掉顏面是頭一回,季棠一瞬杵在原處不懂還能如何去做,也避不開那雙含笑的眼。
這麼難堪中,他忽然有種瞧見季翔鳩未曾顯露,屬於本該擁有的面貌的感受。
「⋯⋯、是吾不對了。」季棠在注目下抿起唇,鬆開支撐去觸碰捧著雙頰的手,將一手扣上五指,一手攬緊,成擁抱季翔鳩臂膀的姿態,沒能伏低的裸身被盡攬,季棠的耳根更紅了,只存腰封繞著的窄腰重新擺動,在讓人直面的視角成更赤裸的討好。
季翔鳩用拇指摩挲季棠泛著水光的紅唇,探入口中攪動軟舌, 津液自嘴角淌下,引得季棠含住指頭,不自覺地吸吮。季翔鳩目不轉睛看著,如在逡巡到手的獵物,那是比迷戀還強烈的炙熱注視,將季棠牢牢釘在原地,只能全身心感受彼此的存在。
隔靴搔癢的快意很快燃燒掉耐性,季翔鳩就著姿勢扣住季棠,向上施力往深處挺跨,猛然的輾過陽心。季棠被頂軟了腰,重量全壓在交合處,一下下悶聲拍擊沒多久換來渾身抽搐,翹起的玉莖洩出濃精。季翔鳩因絞緊的內裡粗喘出聲,撐起身將人緊攬懷裡,轉而壓著對方陷入床榻,在窒息的擁抱間挺腰,同時喃喃曾經無法喧之於口的慾望。
「晚雨。」
「你是我的。」
「你的一切⋯⋯你的身心,你的喜怒哀樂,都是我的。」
季棠聽見了,想答,身軀卻早一步應允所有。
這一刻所有身分都不重要了,囊袋重拍臀肉,繃緊的長腿連同末端素襪都被歡愉浸染,體液交融、軀體交纏,季棠深深陷進軟榻,十指在擁抱中抓撓出痕,同時幾近失神,被侵入,被填滿,再也想不了其他的。
「⋯⋯!♡⋯⋯燕、啊!燕兒、燕兒⋯⋯」
欣喜的、不捨的、慚愧的,與愛戀的,兩輩子的名像是要再一次補上,想讓季翔鳩明白,這份禁錮,他甘之如飴。
西沉的明月挑起紗簾一角,往榻中相擁的兩人蓋上一層靜謐的銀帛。這一回他們不再是同床異夢,季棠的後背緊貼季翔鳩的胸膛,被緊緊圈在發熱的臂膀裡,湯藥讓季翔鳩難得睡得沉,沉穩的呼吸灑在季棠的頭頂。
季棠緩緩睜開眼,側身就著月光端詳季翔鳩的睡顏。放鬆的神情讓對方看著年幼些,然而劍眉沒多久又蹙起溝壑,只聞季翔鳩斷續囈語,大多聽不真切,一句「皇叔」卻實實在在入了季棠的耳中。
這樣的夢靨跟了對方多久,那裏頭有多少恨意?又被多少愛意給折磨?季棠在哽住的同時伸出手,緊攬那由自己所傷害的孩子,一下又一下的輕撫,伴隨著數句「吾在這。」
隔日季翔鳩睜眼時,發現自己被圈在懷裡。感受很陌生,他一時不知是否是夢境,盯著季棠的睡顏看了許久,直到藕色顯於眼睫後,才道一聲:「早安。」
季棠緩慢的眨眼,當眸目逐漸清明時,又被垂眸挪開。
「⋯⋯早、悶著燕兒了?」季棠問,同時輕輕鬆開圈緊的臂膀,相歡數次,這是頭一回張眼還能見到人,相貼的肌膚仍夾雜行歡的氣味,粘膩、酸澀與飽脹,一切都提點昨夜做了什麼,以及季翔鳩過往又是如何體貼,總會替自己料理周全。
那雙淺藕色飄來飄去,在金色眸子的注目下紅了半截肩頭,才擠出一句:「要不吾先回房?」
季棠侷促的樣子落在季翔鳩眼裡頗為稀奇,金眸在逡巡過發紅的臉蛋時彎出笑意。
「今日不需早朝。累的話,可以再歇息一會。」季翔鳩的手來到季棠的後腰處輕揉,「身子還好嗎?」
「你皇叔也不是嬌貴的,不礙事⋯⋯只是燕兒尚未康復,不該帶汗入睡,吾擔心你。」如此靜逸太難得,兩人間這樣的時刻相隔太久,讓季棠忍不住想念,又坐立不安。
眼前的人,確實是對自己太好了。
「⋯⋯燕兒變得常笑了。」季棠搭上攬住自己的手,輕輕摩挲:「傻燕兒。」
確實,季翔鳩不記得上回染上笑意是何時了。他本是不輕易受外物影響的心性,唯有這個人總能隨意撩撥他的心弦,還被直白點出,是有些傻。
季翔鳩沒有回答,僅是貼上季棠的心口,感受其下穩定的心跳。他就這麼圈著人好一會,直到喉間的癢意提醒是時候再服藥,他才鬆開懷抱,也是這時注意到季棠身上留下的各種痕跡,以及方才鬆手時未退的紅痕。
「⋯⋯孤讓人準備熱水。」季翔鳩描摹過季棠肩上的齒痕,「稍晚讓太醫備點膏藥送去。」
再推託便是讓心意難堪,季棠點點頭,拉起衣衫簡單掩上,想來外頭仍有貼身近侍等著指令入內,方才對上情還羞著,此刻他卻覺得無關緊要。
「既如此,那吾先回去⋯⋯午後再一塊用飯?」
季翔鳩琢磨了會字句,道:「皇叔還沒自行清理過吧。孤來做。」
季棠頓了幾秒才會意過來,他並非沒有意識到下身淌出的粘膩,或許相較下也不那麼在意,但這種體貼仍然讓他有些難為情。
「吾也不是孩兒,行歡的事⋯⋯略知一二的。」當季翔鳩還想開口,他伸出指尖輕碰那雙脣,淺淺一笑:「快去喝藥,聽話。」
上輩子任翔鳩鮮少染風寒,染了也會避免四周人擔憂而按時服藥,但任棠是知道的,知道這孩子骨子裡其實討厭苦澀的湯藥。
這與之前刻意保持距離的君臣對話相距甚遠,和前一世的相處有些相似,但氛圍又不大一樣,多了心癢難耐。季翔鳩眯起眼,先是看著抵著唇的指頭,望向季棠的眼神時帶上一點熱度,半晌抬手握住食指,帶到胸前。
「皇叔是擔心孤稱帝了,就沒人說得動孤了?」季翔鳩挑眉看著季棠。
「這話是讓吾把燕兒當孩子?」季棠忍不住面露無奈,他本不該多管,但瞧著這推托樣,也知道是不太樂意。
「吾僅是知道你怕苦,但若燕兒想要這份提點,也管用,那吾身為尊長自然能說的……」話還沒完,季棠側首,不住淺咳了幾聲,那雙瑞鳳眼露出被逮到的神色,笑道:「如今吾也是風寒了,都去沐浴用湯藥吧。」
「孤讓太醫也一併備妥皇叔的湯藥。」季翔鳩跟著季棠挪動下榻,見人腳尖點地起身時差點往前跌,趕緊伸手撈住對方。
「⋯⋯皇叔還是留步吧。」季翔鳩招來內侍前去準備,在季棠開口前又道:「既然皇叔身為尊長,由晚輩服侍一二,也是正常不過。」
季棠掃了眼恭謹退去的內侍,輕嘆口氣,又寵溺的笑了:「依你吧。」
兩人關係如今由自己允了,季翔鳩也願意要,那或許該做的是用人當心,當然,由曾經謀奪的自己來談守護確實可笑。
季棠在午飯桌上想著這些出神,抬眼就見到季翔鳩直望著自己,便問:「怎麼了?」
季翔鳩一頓,關係變了,如今的他總算有資格問,對方或許也總算會真正回答。他將筷子抵在碗邊,問:「皇叔在想什麼。」
不老實的話卡在舌尖,季棠心想自己不能再這樣,便放下筷,誠實的道:「吾希望燕兒在外能盡力撇清與吾的干係,不讓人抓著把柄。」
有別於季棠以為的不愉悅,季翔鳩僅是應了一聲:「自然,密道便是這個功用。」
「身邊的人亦同,一國之君多少眼睛看著、⋯⋯不過燕兒聰慧,自會判斷的。」季棠想了很多想提點,但一句話,他便意識自己上輩子也是這樣教導人別信,又成為那不能信的,成了不知還能說什麼的侷促。
他重新執起筷子,朝人笑:「吃飯吧。」
曾經的疙瘩太深,總是在沈默的時刻提點他們。季翔鳩同樣提起筷子,垂眸看著碗中物,片刻後低聲開口。
「⋯⋯君王不得偏愛。這個錯,孤上輩子犯過了。這輩子孤不會再犯。」
季翔鳩抬眼與季棠對視,緩緩道:「因為,也不會有其他人了。」
藕粉色與灼灼的金眸相望,意識到對方所指:「⋯⋯這話吾沒有說的資格,亦是往臉上貼金了,可燕兒,你這世有賢良的皇后,她也並未過錯。」
「皇叔說得對。皇后是賢良,這也是孤當初選她的原因。」
在季棠困惑的神情下,季翔鳩回:「孤早已與她說明白了。有些東西孤給不了,其餘的,孤定不讓她受委屈。慶幸的是,那些正巧投其所好。」
季棠在會意如同收網的事實時淺抽一口氣,季翔鳩早就都籌謀好了,如同縝密佈下陷阱,捉住獵物。
「燕兒著實是帝王之才。」季棠闔眼,表態歸順與佩服,在片刻道:「燕兒能掌握大局,吾很放心。」
季翔鳩看著季棠,半晌問:「那日孤大婚,皇叔想了些什麼?」
「鍥而不捨啊。」季棠笑了,也面露為難:「吾與燕兒不同,情這樣的東西明白的很晚,也不甚了解,吾當時認為你大婚是極好的事,卻仍然喝的貪杯。」
「想來或許是不捨吧,看著燕兒逐漸遠去,沒了任翔鳩的影子,成為該一世安樂的季翔鳩。」季棠輕呼口氣,道:「明知沒有資格。」
這番話讓季翔鳩的神情鬆動了些。
「孤想像不出那樣的孤會是何樣。」季翔鳩一頓,「但孤能想像,沒了任棠影子的季棠,會是什麼模樣。」
「是嗎?」季棠笑了笑:「或許吾對自己都不甚理解,還不如燕兒。」
「⋯⋯還不夠。」
季翔鳩回望,道:「孤對你,理解得還不夠。」
這樣的執著在此刻獨具意義,季棠用執著筷的指節湊近同樣握筷的手,輕碰似的蹭:「⋯⋯那便都給燕兒吧,替吾看看究竟是什麼模樣。」
沒了憤恨與執著的晚雨,或許會真正活成上輩子恣意親王的模樣;而沒了那杯毒酒的燕歸,仍是遙望宮牆黛瓦的孤鷹。
季翔鳩望著相貼的手,彷彿看見淌滿的黑血乾枯,結痂沾黏成的關係再分不清你我——這或許是他能從這段關係中 ,獲得的最好結果。
月移花影
初春融雪,季棠走過廊道,光禿的花枝正被飛鳥震下一地雪,些許翠綠隱於上,讓他不禁更專注去望,想知道那之下還能否有嫩芽。
年節剛過,這是季翔鳩即位的第二年,在整頓之下朝堂還稱得上平穩,也或許是因為許多人事物都仍在探看,未起風浪,於是屬帝王該有的籠絡也必不能少。季翔鳩該是很忙的,卻又在這樣的忙碌之下隔兩日就與自己相見,有時是朝堂上的論證,亦有午後小憩的碰面,而更多的是在睡前的耳鬢廝磨,讓人格外留戀。
好,也不好。
帝王之位,一世被用來奪取;一世則成手段,而兩者皆成季翔鳩不得自主的泥沼。
「燕兒過幾日要外出祭祀,那之後也是皇后生辰吧?近十五是好日子,月圓時分的鶼鰈情深,於民間也是好的形象。」季棠在共用晚飯時朝人道,他執著瓷勺在碗裡繞了繞,看向季翔鳩時,也不確定想從那張臉上看出什麼。
季翔鳩回望時,同樣不確定想從季棠的神情端詳出什麼來。
「皇后生辰早已在操辦,該給的不會少。」季翔鳩舀起一勺湯,沒送入口,清湯順著湯勺弧度又一點點落回碗裡。「皇叔所謂的鶼鰈情深,是何模樣?」
季棠一瞬語塞,想這或許不是個好說法,便換了個方式:「一國之君的出入皆有人記錄在冊⋯⋯吾只是想,燕兒私下與吾會面的日子,要不分一些給皇后吧?」
「孤私下尋你,除了內侍外,旁人不會曉得。」季翔鳩喝了口湯,湯勺沉回碗裡,又不動了。細想來,這段日子乍看與過往天差地別,實際上密門依舊只從一側開啟,季棠自持且恪守本分,逆來順受,卻也只是受著而已。
「這是來自臣子對君王的忠告嗎?」季翔鳩問。
⋯⋯吾不想害了你。
季棠抿了下嘴,沒有說心裡話,早先替人想的顧慮都不是好結果,此刻他不想做錯。
「是吾惹燕兒不快,吃飯確實不該說這些。」季棠垂眸,想了想,又問:「燕兒窗外的那棵海棠花樹,可有冒出春芽了?」
「冒了。」季翔鳩幾乎瞬間就回答了,日日看的,自然瞭然於心。
「燕兒將之照料的很好,吾想、」季棠想起前世的海棠園,不免感到一陣愧疚,如今說要看又有什麼臉,況且⋯⋯
他抬眼看向季翔鳩,方才的話惹人生氣,怎麼做才不像虛假討好,他著實不知。
本還道自己是能言善道的,想來也不算是。
「開的好便好,或許,吾也能在自個房裡種些什麼。」
季翔鳩知道季棠是想轉移話題,暫且按下不談,但這彷彿面對帝王的戰兢模樣,亦不是他想見的。
「皇叔有什麼想法,孤遣人打理便是。」
那晚季翔鳩沒有留下季棠,他看著緊閉的密門許久,想著隔壁的人究竟在做些什麼,望眼欲穿,卻沒有推開門扉。他心底了解季棠的話有幾分道理,正因了解,才為這過分的清明感到憋悶。明知等不到對方主動來,他仍如每晚處理著永無止境的公文,待蠟燭又燃燼一根,才起身回到空無一人的寢室。
既然季棠這麼希望,他便順人意。
*
季棠一如往常在夜裡看向暗門,知曉不會有人推開的同時,卻仍望的出神。
就如所提議,自祭祀的出行,到回宮後的皇后生辰,大半個月的時間裡他們倆暫時成普通君臣。這不是為了長久之計,於自己而言早就攤開了所有,與人的親密是真,設想也是真,坦坦白白的告知裡,皆是能表達的最大在乎,他想季翔鳩能明白,就是明白了才沒有過來,可為何⋯⋯仍然覺得自己做錯了?
上回積極湊上前的模樣,季翔鳩應該是喜歡的,要不之後再做一回——意識到如同手段的想法,季棠在懊惱之外,越發不明白自己究竟想如何。
他洩出一聲笑,將挪開的視線轉往窗外,十五的月圓很美,此刻的獨處好似季翔鳩大婚的那天,寂寞與不捨倒是比當時更清楚了,那應該要有美酒慶賀才是。
皇后喜月,月下宴席自然要有的。酒足飯飽時圓月已來至中天,皇后有些微醺,季翔鳩便讓僕從好生送人回去,回到自個寢殿時,卻沒有沐浴更衣,而是停在那道暗門前。
這時間季棠或許已經睡了,也或許正在賞月,骨子裡的風雅掩不了,季翔鳩能想像。他又駐足片刻,正要挪動腳步時,敏銳地從門板後捕捉到幾聲琴音,撥弦偶爾成曲,大多隨意地挑動琴弦而已。
自上回季棠彈琴,已經有段時日以前了。季翔鳩聽了半晌,毅然決然推開門板,沿著密道來到昏暗的寢室,就著月光瞧見在窗邊的人正斜依桌案,面前放著琴身,腳邊是一罈酒。
季翔鳩走過去,嘗試著呼喚人:「皇叔?」
季棠已是身著寢衣的模樣,鬆散的一頭烏黑順著不成樣的姿態垂在地,又被這聲喚名提起,從中探出一張茫然的臉,那表情像是在困惑、遲疑,伴隨喃喃的:「燕兒?」
「吾做夢了嗎?」季棠起身,在搖晃的幾步裡走向人,往季翔鳩的懷裡埋了進去。「不必設想其他⋯⋯多好的夢。」
隨著溫度投進懷抱的還有濃厚的酒氣,這是季翔鳩頭一回見著季棠喝醉,因而有些驚訝。他環住季棠的腰托起重量,另一手貼上那滾燙的頰,問:「皇叔怎麼如此好興致,獨飲到這麼晚。」
「月圓正好、日子也像⋯⋯、心思也像。」季棠側首貼著那掌心,說到此時笑出聲,面色卻是苦澀的。「捨不得成了寂寞,值得慶賀。」
「可燕兒為何來了?」被酒氣醺熱的指尖輕輕描摹上季翔鳩的臉,季棠深深地望過去:「為何被吾毀了、卻仍然如此?」
季翔鳩不大理解片段的醉語,可這最後一句,他總覺得季棠想問很久了,也是他曾問過自己的問題。
「任燕歸沒了,才有如今的季翔鳩。」季翔鳩順過季棠的臉,搭上同樣滾燙的頸項,「無論如何,孤都會來到你身邊⋯⋯可孤不知,你又願不願意來到孤身邊。」
「吾、⋯⋯不知道。」
扣著頸脖的手一緊,卻沒有讓醉酒的人因為狹持閃避目光,季棠僅是陷在恍惚,分辨緣由:「吾想你恨吾、想你安好,可吾也想你開心⋯⋯吾想彌補。是不是可笑至極?」
「把你推遠,又不住地感到寂寞,或許放不下的不是你。」季棠傾身,再一次的緊抱季翔鳩,幾乎是從未有過的撒嬌姿態。「吾不明白自己。」
酒後吐真言,季翔鳩情願相信這些都是季棠的真心話,畢竟倘若不是,季棠又能從中獲得什麼?能得到的,不過是過分執著的幻想而已。
因驚訝而虛攏的臂膀很快收緊,這一刻季翔鳩發現,自己成功將季棠的世界給圈小了。由執念化成的陰影籠罩人,將季棠監禁在狹小的掌心間,只能抬頭盼著月,等待垂憐。
「那就不要推遠。」季翔鳩感到一陣扭曲的喜悅,他按著季棠的後腦勺進自己的懷裡,刺人的金眸盯著燭火照不到的深淵。
「皇叔⋯⋯已經毀了的是無法恢復如初的。」這句話引來季棠一顫,季翔鳩則繼續道:「而你的存在,便是用來填補崩塌的空隙。」
「既寂寞,就來到孤的身邊吧。」
季棠呼吸凝滯,在頃刻環上季翔鳩的頸脖。
就像是解開枷鎖,躍進另一個備給自己的牢籠,季棠細碎的吻不成節奏,只是投懷送抱的連人帶酒氣全渡過去,僅僅幾秒,這微弱的攻勢便被反向壓制。
扣緊下頷的舉動就如習慣的那樣令人窒息,也讓人欣喜,季棠幾乎踉蹌的站不住腳,可他還是勾著人,手臂不足,便連著腿蹭,季翔鳩穿的是才從宴會離開的華服,粗糙的金絲繡紋刮紅了白皙的腿內側,就這樣貼上又滑落,最後被大手逮個正著,一把托上腰帶的高處。
兩人在吻間落回氍毺上,探進體內的指頭沒太久就替換成更滾燙的慾望,比以往都炙熱的軟穴熱情地包覆,引得季翔鳩低吟出聲,在季棠的頸側添上痕跡。
季棠融化在季翔鳩的臂膀間,隱在鬆散交領間的熟紅胸膛挺起,浸潤水中的藕色眼很朦朧,回望時眼底的渴求卻清晰可見。這是季翔鳩頭一回被季棠的眼神燙到,他感到呼吸一窒,扣住季棠兩條裸露大腿的手收緊,漲滿心口的情感全化為挺進體內的力道。
酒水帶起熱浪,連同十五宮宴、一切的道德,與初春的寒意全被忘在腦後。肉體歡愉在彼此之間早熟悉透徹,季棠包裹著一切慾望,在佳釀的催化下渾身發軟,卻絲毫不願移開目光,季翔鳩的臉被那雙暖手輕捧,當四目相望,愛憐與眷戀全跟呻吟混在一塊,在極近的距離裡與吻相渡。
「啊♡!⋯⋯、嗯哼!燕、♡」
第一次的高潮很快的便迎來,交纏身影隔著窗景,季棠在恍惚間向外望,猶如被月盈窺視這份見不得光的關係——令他尤生起異樣的亢奮。
他的罪孽,他的心甘情願,只要季翔鳩願奪去,全都能給。
「燕兒、⋯⋯多一點。」裸腿交纏,未退的炙熱被壓回體內,成了最確切的渴望。
唯有這種時刻,季翔鳩才真切感受到渴望是雙向的,渴的不僅是他一人,季棠同樣在竭盡全力攀附。他一把抱起濕透的人,半跪坐的往體內不斷打樁,感受貼著腰側的腿緊繃抽搐,靠在耳邊的紅唇吐出濕熱的喚名,卻仍覺得無論做什麼都不夠貼近彼此。
於是季翔鳩抱著季棠起身,逼得人驚呼並更加收緊擁抱,連同濕濘的交合處都死死收緊,絞得季翔鳩青筋冒出,乾脆鬆手一些,藉著下墜的重量將內裡鑿開,撞進深處。
「皇叔⋯⋯晚雨。」季翔鳩感受懷裡人的抽搐,貼著耳問:「你喜歡哪個稱呼?」
深頂讓季棠幾乎叫不出聲,痙攣延綿,兩條長腿也圈不緊腰桿了,半是垂軟的腳尖連素襪裡頭都染上潮紅。
「⋯⋯♡、吾不知、⋯⋯」柱頭狠狠的抵在陽心,季翔鳩似不滿答覆的讓重量更加下放,懸空的恐懼與情潮幾乎把季棠逼瘋,他僅能掙扎著攀附,在好不容易辨別出想法,才細弱地答出:「晚雨。」
「⋯⋯孤知道了。」季翔鳩側頭蹭過季棠汗濕的鬢髮,如戀人的耳鬢廝磨,又像幼獸對長者的依戀貼近,「晚雨。」
帶情的低啞呼喚鑽入季棠的耳裡,一路來到心口,攥緊了猛跳的心臟。他渾身一顫,就感覺季翔鳩捧緊了臀肉,將他抵上冰涼的牆,袒露的內裡被肉稜在反覆捅抽間拽出一些,紅透的股瓣只能無助地盡數吞吐勃發的慾。
季棠已經想不起被摁著扣著洩了幾次,也不確定這裡頭是否有季翔鳩的洩憤,還是自己又獲得了更多不該得的愛意,酒意似乎退了,可情熱未退。
宮宴呢?皇后呢?他在能問的時候也覺得晚了,背後的軟糯昭示自己正被放上床榻,汗濕腰窩與臂膀隔著寢衣貼在一塊,他聚焦眸目,正巧與季翔鳩的一雙凝視直直對上,就如正在拆吃獵物的野獸般,他感到顫慄,卻同時毫無遲疑的扣上季翔鳩的手,挪移至頸脖,讓一切更加明瞭。
生死由人,這是真切的贖罪,也是深刻的愛。
有時季翔鳩不確定將季棠納到羽翼下,是希望呵護人多一些,還是看人在自己的掌心間崩毀多一些。而這一刻,季翔鳩看到季棠眼裡的毫無掩飾的獻身,那是來自獵物欣喜的邀約,將狩獵者破壞的慾望給強硬勾起。他能感到呼吸漸喘,究竟驅使他的是順應人的本能,亦或是淺藏的暴虐天性,無論哪個,當指頭明確地壓迫泛紅的頸側,季棠洩出笑意時,油然而生的滿足騙不了人。
由情而生的執著早使回憶變味,只知兩輩子的愛恨嗔癡,唯予此人。
抽搐的身軀底下染開一片深漬,季棠在指腹鬆開頸脖時猛然抽氣,嗆咳帶動絞緊,又是一次高潮的反饋,讓他幾乎無法恢復神思,也合不攏雙腿,任由最狼狽不堪的模樣被那雙金眸盡覽。
他在迷茫裡感覺到如同撒嬌的輕蹭,好似與方才要將自己拽進地獄的厲鬼是不同人那般,手腳已經使不上力,季棠沒力氣抱人,只能在失去意識之前,同樣給了一個安撫而溫柔的吻。
當季棠再次睜眼,季翔鳩正拿著奏摺在一旁桌案翻閱,聽到動靜時抬頭,起身走回榻邊。
「皇叔,感覺還好嗎?」季翔鳩撫過季棠茫然的臉,上頭有睡許久的壓痕。
季棠本想問——原先所商議的事呢?醉酒後的腦門抽痛就與記憶一併告知他始末。訴說孤寂、以擁抱挽留,彷彿古代裡蠱惑君王的奸臣⋯⋯或說是禍國誤事的妃嬪,他想到這,又想到後頭的床事,眼前的人便有些難以直視。
「⋯⋯吾沒事。」他開口便知道嗓音啞了,乾脆閉上嘴,以頰側的輕蹭去應。
季翔鳩瞥過季棠頸側深了些的掐痕,以及裸露的肩和鎖骨間點點紅星,本想問對方記得多少,但感覺到搭在掌心上微熱的頰,便盡在不言中。
「昨夜的皇叔,是孤沒見過的的模樣。」季翔鳩替人順好凌亂的髮,「下回皇叔有飲酒的雅興,再告知孤一聲。」
「燕兒是拿皇叔打趣哪。」做過便是做了,而季棠能明確感受到季翔鳩的喜悅,那便沒有什麼好後悔的。
「⋯⋯你若喜歡,下回便一塊賞月吧。」
「不再讓孤找皇后了?」季翔鳩問。
這是明知故問,季棠看了季翔鳩一眼,半是垂眸,半是往被褥裡埋了回去。「你不喜歡⋯⋯吾也不喜歡,那便罷了。」
得到滿意的答案,季翔鳩不再追問,僅是在季棠看不見的角度勾起嘴角。
*
永泰帝登基至今兩年多,嚴刑峻法下掃去不少陳年的散漫和迂腐,卻也引起一些異音。
「地方藩王以及士族的權力太大了, 如此下去,必引起後患。」季翔鳩於一次午膳時道,神情延續早朝時的肅穆,「不動用強硬的手段,恐怕無法推行。」
只要是一塊用飯,他們倆便是獨處無旁人,這話裡說的是同自己一般的血親,可季棠沒道縱容,聞言抹了嘴放下筷,沈思了片刻,只說:「只怕是逼的狗急跳牆,倒不如從旁處扯下來削弱。」
季翔鳩道:「孤明白操之過急的後果,只是這個問題從先祖帝就開始了,再拖延恐對國本有損。」
季翔鳩安靜一會,好半晌又開口:「孤記得,戚國也曾面臨相同情境。」他抬起眼,「皇叔當時怎麼處理的?」
「手段差不多⋯⋯」季棠回想,在繼續說之前看了眼季翔鳩。「那時安插的眼線多,要捏造罪狀或掌握把柄不難,民心定了,即便最後剿除的手段激烈一些,也還是穩的住國本。」
季棠笑了笑,給季翔鳩添了一點菜:「燕兒參考便好,還是有許多事不同的⋯⋯這輩子,你是名正言順的。」
「眼線」一詞讓季翔鳩微微瞇眼,上輩子敗了的其中原因避不開此,確實很有眼前人的風格。只要談論到國事,他們總避不開這段過往,諷刺的是,這反而成為季翔鳩如今最寶貴且安全的詢問管道。
「眼線⋯⋯嗎。」季翔鳩陷入思考,筷子懸在飯碗上,「是該增加一些了。」
「上回給國舅爺安插人來報了一些動機,後頭該如何做,燕兒自個定奪吧。」
正事說罷,飯也用的差不多了,午後的小憩季棠自然陪著,他坐上軟塌,看向仍未闔眼的季翔鳩,道:「燕兒,吾如今別無他想,即便是如前世同樣的謀劃,也是為著你做的。」
聞言,季翔鳩看了過來。有一瞬間他是想說他曉得的,但卡在喉頭片刻,出口的變成一聲「知道了」。
季棠笑了笑,沒多說什麼,僅是以手掌闔上對方的眼,道:「睡吧,下午還要見朝臣。」
世間尋常的情套不到彼此身上,無論怎麼坦言都將有一份疙瘩,這世永遠都要承擔。季棠並不知道季翔鳩是怎麼想,但心裡是慶幸的,起碼有東西能給,若能這樣一生,他很滿足了。
*
注視季棠已成季翔鳩的習慣,他將對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全收進眼底,卻仍無法完全肯定背後的想法,尤其是在與世隔離的密道以外的空間時。
季翔鳩在大殿前眺望,一段距離外,季棠正跟一名官員談話,末了朗笑兩聲,似乎是什麼極有趣的話題。季翔鳩老早體會過這人與他人來往的功力,饒是如此,他不禁想著是否真如此有趣,才使得季棠開懷。
⋯⋯仔細想想,似乎沒印象上回見到季棠這個模樣是何時了。
那晚季翔鳩是在皇后那用膳的,結束後回寢殿又批了點公文,直到內侍提點才打住。他望向密門一會,內侍見狀早備著燭火在一旁,果不其然季翔鳩還是選擇起身,悄悄來到隔壁。
「皇叔怎麼還沒睡?」季翔鳩看到燭光映照出季棠的半邊臉,走了過去,順過對方散開的烏髮。
「吾本就是夜貓呢。」季棠順著撫摸側首,同樣伸出手,輕輕摩挲眼前的男子——前一世的季翔鳩走不到這個歲數,當眼前的眉眼愈發沉著,他便有彌補與護著人的滿足。
如今該想的事愈發多了。「燕兒來此是睡不著嗎?可是今日朝堂上奏的子嗣之事?」
季翔鳩搖頭,但那件事確實是需考量的議題之一。登基數年未有子嗣,眾人理所當然把問題歸咎在皇后,於是請求皇上多納後宮,以利皇室開枝散葉。對此,季翔鳩僅是簡言一句「孤只鍾意一人,此生不改」,便將話題給揭過了。
「孤先前想過了。都是季家的天下,是不是孤的直系血脈無妨,選賢與能即可。」季翔鳩道:「但孤不想過早宣布太子人選,以免其背後的宗室得意忘形。因此孤打算讓宗室裡的幼子隔一段時間就來宮裡暫住並統一教導,也能做為制約的手段。皇叔以為如何?」
倘若在更早以前,或是尚未知曉對方與皇后的商議,季棠或許也會自以為體貼的讓人誕下子嗣。朝堂上的應答是對著自己說的,這份鍾意如今在身上,也放在心裡。季棠頷首,道:「是好法子,也能模糊風聲,堵住一些人的嘴。」
季翔鳩點頭,緩緩道:「孤打算讓皇叔教導宗室的孩子們。」
季棠愣了下,道:「適合做太師的人另有他人。」
他想起那跟在身邊的孩兒身影,再成為眼前的模樣,垂下眸子,罕見的有些推辭:「授業解惑,吾並無此意。」
「皇叔同為宗室子弟之一,又無成家,身分而言是最能避嫌的。你也有這方面的能力。況且⋯⋯」季翔鳩頓了下,才道:「這也能成為一種支持,對你有利無害。」
「燕兒是想說,倘若你發生了什麼事,太師的身分能保吾地位。」季棠不是笨蛋,稍稍思考便能明白用意,他看向人,不知怎麼有些心慌,卻不知從何說起,只能淡淡的道:「⋯⋯倘若能成為避險的籌碼,吾樂意效勞。」
此時的空間裡只有他們倆,季翔鳩看出季棠這是又將面具給戴上了。這並非起初來的用意,他在心底嘆出口氣,抿脣半晌,突然改變話題:「近日休沐,孤想微服出巡,到民間走走。」
季棠看過來時,他道:「皇叔一塊來吧。」
自兩年前被召回便再未踏足宮外,季棠幾乎忘了在馬背上奔馳的感受,也忘了市井的熱鬧。
想來季翔鳩更是如此了。季棠看向季翔鳩微微一笑:「似是初回跟你一塊走在街頭,吾陪著你。」
這事季翔鳩只讓幾個親信知道,休沐日來臨時他起了個大早,難得綁了個高馬尾,身穿銀鼠灰窄衫及飛泉綠袴褶,在宮牆側邊的隱蔽小門外牽馬等待,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後等來季棠。
「吾還以為,燕兒至少會乘個馬車⋯⋯」季棠同樣穿的簡單,木槿色曲裾袍沒有華麗繡紋,收起的窄袖是方便行事的款。他同樣牽了馬,但仍左右張望了下,悄聲問:「侍從可有跟好?」
季翔鳩看著掀起帷帽的紗簾一角的季棠,不自覺微勾嘴角,點了點頭。
「既然要深入民間,如此最簡便。」兩人並肩騎馬離開城門,季翔鳩問:「皇叔可有要特別躲著誰?」
民間大多數人一輩子也見不著太子與皇上,反倒是成為親王也在番地走動過的季棠更顯為人知。季棠先是思忖,答:「別讓地方州縣令見著便行。」
「⋯⋯既如此,孤不便如此自稱,也不便喊『皇叔』了。」季翔鳩思忖了下,緩緩道:「小叔?還是晚雨?」
本還在分神探望的眸子看過來,季棠眨眨眼,好似此刻的他們抽離了那一些過往與身分,成為普通的旁人。
「⋯⋯那便晚雨吧,也無旁人知曉。」紗簾重新被蓋上,裡頭的難為情混雜美好的夢境,讓季棠也不知此刻自己該是什麼神情。
季翔鳩曾經走過街市,但也是多年前替先帝辦事以及往返封地的短暫駐足,從未騎馬仔細穿梭街道間。他看著左右比鄰的攤販們,耳聽從四面八方來的吵雜聲響,感官觸及之處都很陌生,讓他一向沉著的面龐露出難得的好奇。
「這些地方,你以前都來過嗎?」季翔鳩側身問。
「還在番地時多少會巡視,搭車馬惹眼,反倒走在市集裡頭能探出想知曉的事。」季棠隔著紗簾貼著問句,拉起韁繩的手輕扯,也往季翔鳩身邊靠近一些。
「邊走邊買些吃食也很有趣,燕兒想試試嗎?」
季翔鳩自然應下,於是兩人下馬,由隔幾步外的隨從接過馬匹,然後一同在市集間穿梭。上回季翔鳩看到這些攤販已是多年前,他走得很慢,有時候問季棠以前在封地看到的種種作為比對,有時候駐足在某個攤販前,看著攤主靈巧的手用麥芽糖畫出圖案,神情看似相同,卻只有季棠看得出,那是小燕兒偶爾會流露的純粹好奇。
本該是喜歡的風光,可此時此次,季棠的目光卻離不開季翔鳩,他感到懷念,感到恍然,如同眨眼就會失去那般挪不開視線。
人潮絡繹,當季翔鳩拿著幾塊餅朝季棠走近,又見人沒有反應而掀開紗簾,才見那雙藕色回過神並垂下眸子,隨口應一句:「燕兒喜歡甜的性子如舊。」
隨從付了錢,季翔鳩咬了口還冒煙的炊餅,很樸實的味道,卻有著都屬於人間煙火氣的溫暖。
「皇、⋯⋯晚雨要嚐嚐嗎?」季翔鳩撩起遮掩的紗幕,將炊餅遞到季棠嘴邊,看著人咬一口並呼出熱氣的模樣,不禁看得入神。
「⋯⋯好吃。」那稱謂聽著彆扭,也分明是不好甜膩,但當季棠看見季翔鳩笑了,他也笑了,嘴裡化開的糖餅食不知味,卻又覺得真嚐到了人間美味。
很普通的相處,吃的也不是山珍海味,季翔鳩卻意識到,這刻或許便是他所追求的一切匯集而成的模樣。
許久以前的事了,有隔世那麼久,他曾盼望能與眼前人平淡地一同行走在人世間;當時的期盼僅止於並肩,而如今,他總算能做得更多。
季翔鳩用拇指撫掉季棠嘴角的碎屑,將另一塊餅貼上對方的唇。「我知道你不喜甜,這是鹹的,也嚐嚐。看是否與你記憶中的味道相同。」
或許相似吧,但眼前人的模樣卻是初見。
街邊的叫賣聲忽起,讓季棠一瞬回神,意識到這是大庭廣眾之下,他拉了下半截紗簾,道:「味道都好⋯⋯吾自己吃吧。」
季翔鳩將驚鴻一瞥的紅收進心底,再次往熱鬧的街道走,這次由他走在前頭,季棠落在後頭的一步之遙。
那一步在季翔鳩駐足一處青樓下時,很快又化為無。季棠抬首聽見古琴弦聲,其音色在水準之上,想來是裡頭哪個姑娘的好手藝。只不過位處青樓,這輩子自己也沒多踏足,季棠一瞬不知季翔鳩在想些什麼,便問:「燕兒好奇這音色的主人?」
季翔鳩轉頭看季棠,又再次望向二樓無人的美人靠,微風捲起竹簾,琴音嘈嘈切切錯雜彈,勾著過路人入內。
「⋯⋯說來兩輩子了,我從未踏足此地。」季翔鳩道:「晚雨過去可是喜歡來這裡的?」
「喜歡也不至於⋯⋯就是一個交際去處,順道能聽聽曲,偶爾還是會有上好的音色。」季棠邊說,邊想從那雙金眸裡瞧出這問句的意思,不知是要問前世,還是這輩子。
季翔鳩不置可否的應一聲,又望向美人靠一會,輕聲喃喃了一句,很小聲,近乎要被人車聲蓋過去。
「你曾踏足的地方,還有太多是我沒去過的了。」
半晌,他轉身道句「走吧」,邁出幾步時,又道:「比不上你的音色。」
季棠還是聽見了,那聲低喃似在抱怨,就像是重現了那個話不多卻總跟在自己後頭的孩子模樣——季翔鳩一點也沒變。
即使經過扼殺,又被歲月折磨,他仍舊是如此固執的、偏執的,只想與自己親近。
走在後頭的腳步先是停止了,而後忽然漸快,當季翔鳩感受到被拉住,體溫從掌心傳遞,輕聲傳來的喃喃似只說予人聽。
「吾更想待在有你的地方。」
話音穿過人流,穿過前世今生,不容置疑的進到季翔鳩的耳裡,與相貼的體溫交融,使得那金眸睜大回望。季翔鳩就這麼看著,直到季棠想收手時,五指使力回握,將人牢牢擁在手心中。
「⋯⋯好。」這一聲像是應允,也同樣定了季翔鳩的心。
即使暫時脫離了宮牆束縛,他們的情感仍不容於世間,季翔鳩明白,卻還是執拗地牽著季棠往前走,在小巷間漫無目的穿梭,直到一家子平民經過,季翔鳩才鬆手,也是這時發現來到了城門附近。
「晚雨想跑馬嗎?」季翔鳩問。
紗簾被風吹的半掀,季棠難為情的神色沒能掩蓋多少,要欲蓋彌彰也沒什麼意義,他瞥了眼從後頭牽著馬跟上的內恃,應了聲「好。」
有人打點,往城門外的放行很快,午後萬里晴朗,季棠跨上馬背眺望遠處,當季翔鳩也走著馬靠近,他朝人一笑,率先甩動韁繩邁開馬蹄。
季翔鳩看著季棠掛在後背的帷帽白紗如羽翅掠起,默黑捲髮肆意翻飛,一黑一白的馬匹在滾滾草浪上奔馳,呼嘯的風讓出口的音量跟著奔放,期間夾雜一兩聲笑意,是宮裡不曾聽聞的舒朗。這一刻,季翔鳩知道自己做對了,同時又有股說不上的惶惶,於是他奮力追上,與人並駕齊驅,一同朝仿若沒有止境的地平駛去。
若能就這麼一路跑到僅有他們的地方,那便好了。他們跑了很遠,山巒裡交疊的影拖曳著暖陽,季棠的髮髻在跑馬時散了,他便連斗笠也摘下,任由最愜意的模樣投進那雙金眸,天際逐漸染紅,他們並非跑累了,而是當前頭終於成了山崖才停下韁繩。
美好的夢境該結束了,季棠回頭望,知道這一切已是恩賜,本不該得,季翔鳩卻還是給了。
他很滿足,回頭的牢籠裡,季翔鳩就是他心甘情願待著的理由。
雉朝飛 (END)
濃綠枝枒低垂,在太學的紙窗繡上盛夏的明媚。莘莘學子並肩朗誦,月牙白的下襬拖過桌案間,偶爾停下腳步,白皙指頭點上竹簡進行指導。
季翔鳩下朝來到太學時,看到的就是眼前的畫面:與一般嚴謹的課堂不同,孩子們勇於發表見解,與太師的互動也在敬重中多了隨性,可見關係良好。季棠沒多久就注意到來者了,季翔鳩在對方出聲前比了個手勢讓人繼續,繼續站在角落聆聽,彷彿當年安靜乖巧的四皇子。
季棠無奈,但也配合著,於是垂下眸子,再次彎腰於稚子的朗讀聲之間。課堂講畢,孩子收拾東西三兩離去,季棠便趕緊回望原先季翔鳩所站的位置,一時沒見到人,又轉往另一側的園子,就看到君王站在花叢間。
「燕兒,用過飯了嗎?」季棠伸手,替人擋去烈炎日頭。
季翔鳩握上季棠的手帶到身側,以寬袖遮掩,搖頭並道了句「回宮」,明顯在等人。兩人自然沒一路牽回去,僅是並肩踏入昭陽殿,來到寢宮時,桌上已擺好一席簡單的菜色。
「兩個月過去,教導宗室孩子們都順利嗎?」季翔鳩問。
「皆是有才的孩兒,吾會盡所能教導好他們。」季棠改不了季翔鳩的主意,即便再想推辭也只能承下太師的位置,況且,追本朔源,眼前的君王會沒有子嗣亦是自己的責任,教導出未來的太子是必定要承擔的。
「燕兒可有什麼格外希望吾授予他們的事?」
「你看著辦就好。」季翔鳩舀了口羹湯喝,又吃了兩口菜,才接著問:「皇叔認為自己是喜歡孩子的嗎?」
聞言,季棠停下筷,沈思半晌:「⋯⋯吾沒特別想過。」
兩輩子接近與遠離孩兒皆有因果,若說存粹對皇侄的待好們,卻又遠遠不及眼前的特殊,無從考究。他也好奇季翔鳩的用意,於是問:「燕兒希望吾能喜歡孩子、還是不?」
季翔鳩的確是好奇,但也隱藏了一層補償之意。兩人皆沒有子嗣,季翔鳩本就與孩子不親近,但季棠並非如此,讓他不禁好奇這是否為對方心底的一點遺憾。
「孤只是覺得,皇叔擅長與孩子打交道,或許其實是喜歡孩子的。」季翔鳩看了人一眼,夾了口菜,「孩子們與你貼近是好事。」
「吾倒不這樣認為。」季棠淡淡的道,在與季翔鳩對視時,又面露淺笑。「燕兒可知上輩子,吾有妻室,卻沒有子嗣的緣由?」
面對那雙銳利,他已經習慣了坦白罪孽。
「是吾下手做的。」
「吾不是個好人或是好夫君,對於孩子⋯⋯這輩子吾也只能在教導上,盡力彌補一二了。」
季翔鳩沒想過還有這一層往事。曾經的晚雨可謂機關算盡了,連自身的子嗣都是大局裡應被剔除的棋子,就這麼一個個將障礙抹去,直到剩自己一個,孑然一身。
「那孤擇你當太師,更是正確的選擇了。」季翔鳩緩緩道:「喜不喜歡那些孩子都無所謂。將來無論哪個成為太子,都會看在師徒情上,對皇叔以禮相待。」
這般的帝王決策讓季棠忍不住苦笑,卻讀出了彼此心底的意思——這輩子,僅有眼前的人才是真正放在心上的。
「⋯⋯說來,孩子們不知從哪知曉吾的琴藝,請求想聽聽。」回想季翔鳩曾經也是如此,兩輩子裡頭,古琴弦聲也伴隨了太多的情緒,季棠抬眼,又緩慢的道:「吾說,陛下也好琴,改日陛下在場,再一塊彈奏吧。」
看似簡單的提議,背後卻蘊含許多意思。敢替一國之君做抉擇的人寥寥無幾,認定會被應允更昭示背後的信任,除非足夠理解聖上的脾性,要不無人敢探此深水。
「⋯⋯孤也有一段時間沒與皇叔同奏了。」季翔鳩的眼底如季棠預料,沒有半分惱怒,僅有玩味。「要不,今夜來?」
「能得聖上的一手弦聲,孩子們是要覺得驚喜⋯⋯還是驚嚇呢。」季棠笑了兩聲,帶出了眼角一點細紋。「同奏還是私下吧,今夜可以。」
季翔鳩應了一聲,給季棠夾了菜,自己的要入口前,補充了一句:「也別在孩子們每次提時都答應了。不能慣著。」
季棠心底悠悠的想了句——也不知這輩子被慣著的孩子是誰。
自然,在寵溺與贖罪之下,他妥善的收好這份小心眼,又笑了幾聲,道:「好。」
*
光陰在撥動的琴弦間穿梭,悄然無息往髮絲織入年歲的痕跡。朝陽灑入帝王的寢室內,季翔鳩看著季棠攏順如瀑的頭髮,起初他以為烏髮間的閃爍是晨光的舞動,再仔細瞧,才發現是幾縷銀絲。季棠感受到視線而回過頭,暖影朦朧了那張似乎沒變的臉,但季翔鳩知道,歲月確實在彼此身上留下痕跡了。
「說來,孤還沒嘗試過編髮。」季翔鳩攏起季棠滑順的髮,任髮絲滑過指縫間。
「燕兒若想換個新鮮,倒能請侍奉的人改改扎髮的款?」季棠答道,但當抬眸,僅幾秒他就意識到了這不過是親暱的意思,他偏偏頭,問:「吾手不算巧,倒能給燕兒也扎簡單的側辮。」
季翔鳩搖頭,道:「孤的意思是,替別人編。」
話裡拐著彎,實則還是觸碰的意思,季棠垂眸,就也依著那段話,道:「這會我倆獨處,找侍婢倒也多餘⋯⋯要不,燕兒或許想試試?」
季翔鳩頷首,於是季棠示範一次,季翔鳩再依樣畫葫蘆。頭一次編髮,起初不熟練是正常的,但很快季翔鳩就抓到訣竅,緩慢細緻地編織烏黑參白的髮絲,將共處過的歲月攏在手中,直至來到終點,指頭流連了一會才放開。
「還可以嗎?」季翔鳩問。
「自然好,比吾原先的還要紮實。」季棠笑了笑,將之攏過頸脖捧在手裡,實際上年歲漸長,這樣隨性花俏的款式早不合適了,季棠不知季翔鳩在不在乎容貌上的歲月,但至少明白,這副模樣是屬於人心底重要的一塊,他便始終保持。
季棠調笑道:「吾也沒瞧過燕兒扎辮啊,不如⋯⋯也讓吾試試?」
給人紮辮時,季翔鳩壓根沒想過是否不合年紀,只覺得季棠本該如此模樣;輪到自己反倒彆扭了,但看到季棠躍躍欲試的神情,他還是半側過身,隨人意。
季棠自然不會給人編個與自己相似的花俏款,蔥白指尖撩起幾縷烏黑,將微捲的髮絲編成細辮。這般安靜的夜,兩人幾乎額際相抵,季棠垂眸看似專注,卻是在回想這輩子,這樣的時刻已是太過幸運。
他忽然感到鼻頭一酸,忍了下來,看著季翔鳩如同覺得彆扭的側顏,挑起一束自己的髮編在了一塊。
這點心思自然沒逃過季翔鳩的眼,他回過頭瞧,季棠的手鬆開時,結髮處映入眼簾,使得季翔鳩睜大金眸與季棠對上眼,一時組織不了句子。
季棠望過去,舌尖挑撚字句,不知是該故作輕鬆,還是表達本心,最終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還是只能笑。
但他明白季翔鳩懂的,那些不言說都能化為兩輩子所知悉,與最終密不可分的模樣。
眼神包含的情緒太豐厚了,有難為情,有討好,也有真誠的期盼。這些季翔鳩都看在眼裡,也知道沒有話語能囊括所有幽微的想法,他能做的就是一如往常,付諸行動。
於是燭剪被拾起,輕巧地剪下結髮處,再被季翔鳩攏在殘留疤痕的手中,貼上心口。
卑鄙的私情被接納,一如既往,或許後人僅會以為是君王與皇后相愛的信物,自己在明面上留不下任何——這也依舊都是好事。
季棠在予以一吻時想著這些,同時也明白這份糾葛與贖罪,早成為深刻的愛。
他確實是真心愛著。
*
隆和二十年。
這年秋天來得晚一些,秋獵的日子正好與聖上四十二歲大壽相差不遠,索性一塊辦了,難得比平時隆重,也算是給辛勞的官員們放個假。
象徵性的一箭離弓後,季翔鳩退回帳內,將場子讓給真正擅長的人。這些年過去,岱親王善弓已是眾所皆知,又多年得聖上信任,理所當然成為下一個開局的人。季翔鳩看著季棠,天命之年並沒有讓對方的身手退步,拉弓的姿勢仍如記憶裡颯爽,箭矢俐落地命中飛禽,落地聲被歡呼取代。
兩人隔著一眾人對視,季翔鳩的金眸裡透出只一人能懂的笑意。
歲月如梭,卻是真正的平靜,季棠偶爾恍神,會忘了上輩子曾經的淵源,那份罪孽也變得遙遠,就好似——他們倆僅是季棠與季翔鳩。是在宮牆內互相知悉、互相敬愛,相知相惜要走至終老的兩人。
就如午後艷陽下的此刻,馬蹄刨起翠青與泥沙,策馬奔馳的身影一前一後,像是追逐較量,亦是比肩乘興,這已不知是從哪一年的秋獵開始的習慣,他們會擇無人之處跑馬,沒有目的也沒有盡頭。
每當這時回頭,季翔鳩總會露出笑,讓人移不開目光。
「足夠」於季翔鳩曾是指不去盼望,過了一世,又花半輩子求而不得;爾後得了又怕失去,總是小心翼翼捧著,偶爾捏得緊了,就這麼反覆交替,又是大半輩子過去。正因盼了兩輩子,季翔鳩才能從剎那的回眸裡品出永恆,所有壓抑的、扭曲的、卑劣的、在無盡的草原上被微風驅散,留下最純粹的情意。
或許這一刻⋯⋯僅僅這一刻,他品到了何謂真正的知足常樂——然而他忘了,飲鴆總會迎來償還的時候。
最後一次的回望被烙印在眼底,接著隨季翔鳩傾倒的身影永遠停留。
季棠時至今日仍然會想不起是因為什麼,似乎是馬有失足,亦或是何物使之受驚,最終是無人可怪罪,讓他連尋仇也做不到般無力,想來,依舊是命數道自己太好過,本就該如此。
只是最終仍是自己害了燕兒。
宮裡似乎陷入死寂,季棠看著躺臥床榻上的人,太醫、民間神醫,各式各樣,只要能救的他都請來了,可斷了的筋骨回不來,連同季翔鳩臉上的生氣也逐漸消失,他越是觸碰,越是明白自己的無能為力,哭不出,走不開,卻又想自己本不該在這。
「燕兒⋯⋯燕兒。」他在替高熱的人擦拭額際時扯出笑,道:「吾跟你一塊走吧。」
榻上人臉色毫無生氣,看得見的外傷太醫們已盡力補救,看不見的則愛莫能助,只能眼睜睜讓生命被內傷緩緩啃食殆盡。
季翔鳩半睜朦朧的眼,滿目是不屬於這個季節的海棠紅,就如盡二十年來的相伴亦不合時宜,卻讓人醉心留連。他是多麼希望能繼續禁錮這個景色,最好永生永世——可垂下的龍紋帳幕襯在海棠之後,提醒著他的職責,以及面前終究不是他能拿捏在手裡的海棠花,而是活生生的人。
於是他動了動嘴唇,出口的近乎氣音:「陪⋯⋯新帝。欽國⋯⋯需要你。」
「這是你的心願嗎?」
季棠還在笑,卻已經止不住漫溢喉間的苦澀,他知道自己的心,叫嚷著不願被拋下、不要離開,可他有何資格?這便是贖罪。
「⋯⋯那吾便遂你的意吧。」
季翔鳩看向季棠,他很想替人抹去眼淚,卻只做得到微動指頭,碰上季棠冰涼的手背時,用盡僅有的力氣攏住。
「孤當然希望繼續緊抓著你。」季翔鳩的聲音乾啞,氣若游絲,奮力地吐出每一個字,「若孤說下輩子仍想這麼做⋯⋯是否太貪?」
下輩子,又是一個無法預料的事。
倘若有來世,不該再與自己有瓜葛,做個普通的閒人吧,遠離皇姓,遠離我。
季棠知道,都知道的。
但他張開嘴,啞聲裡透露出一絲哽咽,道:「好。」
「吾會去找你。」
或許是這句話帶來的心安,那之後,季翔鳩不曾再開口,沒多久陷入昏迷。太醫們束手無策,宮裡氣氛沉得壓在心口,但壓不住隱隱的躁動,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欽國變天的日子到來。
期間,親近的大臣與宗室有來探訪,稷夫人於幾年前就因病離世,免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苦,而皇后自然也來了,待在榻邊的時間比誰都長。這些年來季翔鳩與他真正做到了相敬如賓,比起夫妻,更似朋友,面上哀戚是打從心底的不捨。
他輕撫過季翔鳩沒有血色的臉龐,歲月和辛勞在上頭添了痕跡,沒人明說,可眾人都曉得,將來是沒機會再添更多。皇后嘆口氣,這時注意到枕頭旁擺了個香囊,上頭繡著海棠花,卻沒聞到任何藥草香。
皇后最終沒有打開香囊,起身離開皇帝的寢室,果不其然在乾殿外頭見到披著雪白狐毛大氅的季棠,一動不動的迎風而立。
皇后率先出聲:「岱王殿下。」
聞聲回首的面容憔悴,與狐裘的色澤一般。季棠微微欠身,問:「皇后可是要回去歇息?該保重鳳體。」
皇后回禮,道:「岱王殿下亦是,此時更需顧好身子,替陛下分憂,穩住朝局。」
場面話說完了,但皇后沒有離開,而是走向季棠,從袖裡掏出海棠花香囊,遞了過去。
「本宮知道,陛下與岱王殿下之間是真切地相知相惜。想必此刻,陛下會更希望您待在他身邊。」皇后輕聲道:「本宮會暫住偏殿,必要時支開其他人的。」
季棠並未從欠身起來,被遮掩的面龐上傾瀉感激,也同樣滿是難堪,在女子的注目裡,眼前的男子就像是個可憐人,可唯有季棠自己明白,他本不配擁有這些。
可他還是想收,卑劣不堪,只想憑本心待在季翔鳩身邊直至最後。
顫抖的雙手捧下香囊,季棠啞聲,道:「多謝您。」
*
隆和二十年,皇帝駕崩,廟號欽聖宗。
二十年說長不長,但足以帶領欽國前往與前朝不同的方向,欽聖宗也將以賞罰分明、剛毅果決的治國之道名流後世。人們總說欽聖宗專情,終生僅迎娶皇后一人,奇怪的是,帝后關係琴瑟和鳴,卻從未誕下一兒半女。
遺詔被皇后公諸於世時,內容昭示欽聖宗早有安排:在太學裡就讀過的許州中正官之子成為欽國新一任皇帝,新帝需尊皇后為皇太后,且與太師岱祖親王一同配享太廟。其餘還有其他官位安排的瑣事,欽聖宗如早料到有這場劫難,生前羽翼於生後依舊提供庇護,使得政權得以和平轉移,欽國迎來嶄新的一年。
新帝年輕,但早早便習了承襲基業的要領,在許多事物上多能應對自如,會聽從建言,也不過是對於師長的禮遇。季棠看著遠去的玄色珠簾,曾經熟悉的身影已不復存在,可他還是站在這裡,日復一日,也會年復一年,季翔鳩所種下的海棠花如同照映命數,他終離不開這個宮牆。
季翔鳩死後的第五年,昌茂繁盛,國泰民安,太師玳祖親王自請離宮,臨走前道:「想去看一看先帝。」
隔月,季棠便被發現死於陵墓附近的郊外。
玳祖親王在做為太師以前本就愛好遊歷與跑馬,被發覺時,身上還帶著酒水糕餅,一切如常尋常,因此皇上雖哀痛,但也視為壽終正寢,以厚禮下葬。
番外-鴉啼鶯弄
就像出過一次牢籠的鷹戀上翱翔天際的自由,自從季翔鳩有了第一次的微服出巡,每回遇到難得的休沐日,他便攜著季棠探索郡陽城,一年因節慶得了兩三日空閒,他更是索性不辦任何制式功宴了,與人到附近蕃地一探究竟。
蕃地的繁華不似都城,但歌坊酒樓一應俱全,想來不乏權貴來此放鬆享樂。季翔鳩從沒放掉想一探季棠曾踏過之處的念頭,與人到處遊山玩水是不可能的想望了,但當看著季棠熟練地婉拒攬客時,他難得動了念,於是暗地輕攬人,就這麼邁進青樓。
「既然官員們也會來這種場合,可當作是種探訪民情。」季翔鳩如是說,但季棠清楚這遠不是主要目的。如今他已足夠了解人,能看出季翔鳩眺望四周時透出的好奇,有大半想來是源於窺視季棠的過往而來。
「比起紈絝子弟,年長的商賈要比想像的多。」季翔鳩謝絕侍女機繼續斟酒,嗅了嗅酒爵,似乎有些存疑。
「享樂自是不分歲數了。」上回踏足已隔一世,實際上今世的青樓楚館季棠已陌生的很,但到底用途相似,想來就算改朝換代一些手段也差不了太多。
「坊間多半會有一些助興藥,稱是讓人回春⋯⋯是這樣說,就是春藥罷了。」雅間無旁人,季棠也摘了帷帽,他晃晃酒水,想了想又笑著道:「倒不是都有用處,吾嘗過幾回,當是真假參半,畢竟來這種地方多是本心有那興致,有沒有效用或許其次。」
季棠一派輕鬆,話進到季翔鳩的耳裡,倒引起了別種想像。
「⋯⋯原來你嚐過嗎?」季翔鳩的視線在杯中酒跟季棠之間來回看,最後定在人身上。「回回都相同?」
上輩子一回不在意,這輩子一回無心,自己怎就記不起教訓?
「是嘗過……」季棠為這脫口的把柄暗自懊悔,但也分不出是自個喝春藥被介懷,還是因為季翔鳩自己沒參與到這件事被記上,更甚者,有沒有用處早記不得,也沒喝那樣多——
「確實沒感覺到有用處。」於是他了當的給出答覆。
季翔鳩看著季棠一副沒事人般的臉,從神情到口氣都毫無破綻,彷彿恰如所說的,回回都沒感受到任何異樣。
「⋯⋯是嗎?」就在季棠以為季翔鳩要繼續深究,對方的注意力就回到面前彈琴的姑娘身上,看似揭過這頁了。沒聽多久,季翔鳩就失了興致,草草結束這趟青樓行,連爵中酒也未再碰分毫。
兩人回到被安排妥當的客棧,自然,左右皆一併被包下,由內侍與隨扈暗中待命。季棠簡單洗漱後看向季翔鳩,沒察覺什麼,便想自己也是多心了。
兩人聊著白日裡見著的種種,期間內侍端上安神茶,是給慣於晚睡的季棠備的,一切如常,季翔鳩也神態自若,就是在望向季棠時,眼神閃過一絲道不明的溫度。
「睡吧,明日該返程的。」
夜漸深,季棠剪去燭芯,解去外衫,安神茶在陌生處該是不那麼有效用,他是這樣想的;入秋之際還不算太涼爽,他也是懂的,所以,這股異樣的難以入睡應當尋常?
季棠在正對著季翔鳩的姿勢上闔眼躺了兩刻鐘,接著翻過身,很快的又過去一刻鐘。夜裏漆黑安靜,當睫羽打顫,幾顆汗珠泌出後頸,他確實意識到哪裡不對了。
季翔鳩的指頭貼上肌膚時,顯得比平時還低溫——但季棠很快明白了,是自己正在發熱。
「感覺還好嗎?」季翔鳩問:「你似乎有點躁動。」
「擾了燕兒,吾沒事。」季棠開口,發覺自己有點渴,遊走的指尖如同火種,正點起火苗。
腦裡跑了幾種可能,推敲理由,是哪兒吃到?哪兒自己不當心?此時氣息更貼近後頸了——季棠在訝異裡了然,卻又不敢置信。
「⋯⋯燕兒?」季棠開口,不知想要什麼答案,只知道身體熱的想縮瑟,又同時渴望起碰觸。
「看來頗有效用。」季翔鳩的眼裡半點睡意也無,他觸上季棠發燙的臉,身影隨著撐起逐漸籠罩人。「一次便見效,又怎麼會次次都沒感覺到用處?皇叔?」
這孩子——季棠啞口無言,他確實撒謊,但並非是在效用這件事上,然明知季翔鳩想多了,此刻卻又理虧的駁斥不得。
「誤會⋯⋯那些都是吾自己喝的,所以、」辯解滾在舌尖,燥熱卻弄糊了所有的說詞,季棠眼看被陰影禁錮於身下,怎麼說都讓人無法再信。
頰邊的手在這時挪向頸脖,熟悉感令季棠輕抽一口氣,與慾望並存的身體本能在這時猶如催化劑,藕色眸子化開一池春水,投出可憐兮兮的求饒。
季翔鳩只是虛搭頸側,季棠就如被扼住要害般噤聲,微張的唇吐出淺淺的呼吸,盛著水波的眼像是預知或是期待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勾人般的回望。
季翔鳩呼出口濁氣,挑開季棠鬆垮的寢衣,指頭遊走過發熱的身軀,搔癢感引得季棠喘出聲,搭在季翔鳩臂膀上的手難耐地收緊。
季翔鳩瞥了一眼,道:「孤知道是你自己喝的,總不可能次次都是別人下藥。皇叔不是如此不謹慎的人。只是沒想到⋯⋯皇叔曾經有這般雅興。」
上輩子的事了,季翔鳩誠然有些在乎,但不致於真的動怒。這次的「捉弄」,除了對放浪的過去有那麼點在意,更是介懷季棠的慣性撒謊。
季翔鳩掀開季棠的下著,那處早泌出汁液了,翹起的玉莖可憐兮兮的發紅,連同腿間軟肉和臀瓣都泛著粉。
「現在感覺如何,晚雨?」季翔鳩問。
「⋯⋯吾跟燕兒賠罪。」被下藥確實委屈,此刻渴望卻遠遠勝過難堪,如今季翔鳩的每一個舉動都正在激發慾望,那雙手、那雙眼遊走於赤裸,幾乎讓季棠僅剩一個念頭。
於是季棠卑微的望過去,勾著、輕拽著,像是在討好,與私慾相隨,將那雙手引向己身。
撒嬌般的依賴對季翔鳩十分受用,放在平時便從善如流了,此刻他卻挑起眉,對季棠的熟悉讓他明瞭這不僅是慾望驅使,也是希望自己消氣或是手下留情的方法。
「皇叔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季翔鳩抽掉季棠的腰間綁帶,在藕色眼睜大的注視中,慢條斯理的將季棠的手腕綁在一起。他跪坐人腿間,看著衣衫大敞的紅嫩身軀,伸手捏上硬挺的乳珠。
感官被放大,讓此刻的季棠幾乎毫無招架之力,他不住打顫,在下意識想擋住半臉時,雙腕被束高扯起,露出一張炫然欲泣的臉。
「都、錯了,是吾不該撒謊、」
春藥的效力徹底染開了,季翔鳩的膝頭與胯間僅一寸之隔,眼看泌出的薄透滴落其間染出深漬,想被撫慰的渴望已達臨界,季棠哆嗦著,再一次哀求:「燕兒、⋯⋯求你。」
當膝頭抵上會陰磨蹭時,季棠洩出呻吟,但杯水車薪的紓解更像提油救火,讓由裡而外的麻癢感更猖狂。季翔鳩沒有像平時那樣低頭吻人,而是揉著磨著,金眸冷靜過了頭,想將季棠理智逐漸崩解的模樣映入眼簾。
「你仍改不了撒謊的習慣。」染濕的布料離了些,季翔鳩掐開季棠的臀,揉兩下便探入甬道刮搔內裡皺摺,「孤總是得深掘⋯⋯才能掘出一些真意。」
倘若這便是春藥的真效,那季棠著實是無辜——可他現下一句也辯不了,那張嘴洩出哭腔,像是閃躲一般,額際貼上被束紅的手腕,隨著搖頭蹭出一片潮色。
季棠從未在前戲裡感受過此,身上每一寸都像燒起來一般,麻癢延綿進體內,燎火般的慾望卻遠遠不被滿足,他思緒渙散,不確定季翔鳩又說了甚麼,只管甚麼都答「是」,又夾雜著幾句「吾錯了」。
前所未有的誘人姿態落入季翔鳩的眼裡,想來季棠忍得了開頭,現在難耐感總算開始反撲。或許劑量加的多了些?季翔鳩想著,同時又醉心於季棠無所適從的模樣,內心升起的亢奮讓他意識到,無論是否有虧欠,自己或許從未滿足於單純的憐香惜玉。
粗糙指腹併攏輾過突起,很快地季棠就洩了,沒被撫慰到的前端抽搐,射出的濁液沾染胸口和下頷。誠然有藥物助興,但季翔鳩不禁憶起當初逆來順受的季棠,與眼前扭動挺腰,耽溺情慾的模樣相比,如今的反應全因自己而起,季棠已成為屬於自己的模樣。
埋在後穴的指頭未停,季翔鳩撥開季棠的瀏海,撫過潮紅的臉,指頭揉上頸側跳動的血脈,動作全是挑撩的前奏,但就是沒搔到點上。
每一回,季棠都以為能被進到更深——卻沒有。
期盼往返數次,季棠幾乎瘋了,當央求不應,些許的掙扎被摁回床榻,渴望已全然壓過素日乖順。一聲嗚咽中他夾緊長腿,憑著己身讓指腹深入,後穴緊咬著指節開始小幅晃動,如同已陷入交媾的錯覺。
「多一點⋯⋯拜託、求你了⋯⋯」季棠並未直視人,哆嗦展露的淫靡姿態已是丟去所有顏面的卑微。
季翔鳩能忍,不過是想看能逼出多少季棠放下自持的主動,也如願以償獲得近乎崩潰的熱情。指頭抽出時,季棠發出聲哀求的哼叫,很快地更加粗熱的陽物就抵上磨蹭,季翔鳩彎下腰與人接了個帶上力道的長吻,唇舌分離時啞聲道:「這個模樣,除了孤之外,誰都不許看到。」
語畢,他重新直起身,捧著季棠結實的臀肉扳開,硬挺許久的陽根長驅直入,毫不留情破開熟紅的軟穴。
季棠在被進入的那刻幾乎叫不出聲,被吊著、懸著的渴望獲得太多,讓他一瞬失神,季翔鳩也察覺了卻沒有停止,只是以更激烈的侵入深埋,狠咬上垂軟的頸脖,硬是將季棠拽回床榻上的情慾之中。
張開的嘴滴出唾液,隨著短暫空白重新回流感知,裏頭擠出破碎哭腔。
從呻吟、成哀號,再成啞聲的恍惚。
客棧的木牆該檔不住這些,即便有隨從也不該掉以輕心,在素日應該為季翔鳩設想的一切,如今半點都進不了季棠的腦裡,他只知此時此刻想要人,只想以私慾私情滿足自身,延綿此刻。
季棠在情潮裡濕透了,不知被壓著翻動著又洩了幾回,後髮在這時被扯起,腰肢隨力道拱成了弧形,疼痛猶如催化劑使他呻吟出甜膩,當與季翔鳩側對視時,季棠像是許久沒見到人般笑了,幼獸討好似的給了好幾個啄吻。
有時候季翔鳩會想,究竟季棠對自身的魅力理解多少,只捎一眼就能攢緊心口,不費吹灰之力的撩撥自己的心思。他難耐地蹙緊眉,洩憤地咬了那紅唇並回吻,接著一把將人向後撈,以高跪姿不斷搗入汁水淋灕的軟穴,不留情地揉捏漲粉的乳珠,攪動情潮,逼得高潮再度尖銳疊加上去。
感知幾乎麻痺了,季棠雙目失焦,被束縛的手臂磨紅,已不知發洩過幾次的男莖疲軟的可憐,春藥效用卻仍將它釘在浪潮之中,依舊被不斷刺激而流出稀薄精水。
許是季翔鳩也快達頂了,節奏在半晌變得愈發凌亂,同時慣性扼住頸脖,這般疊加似乎終於超過了季棠能承受的範圍,他忽然渾身緊繃的掙扎起來,同時發出抽噠泣音。「不、燕兒♡⋯⋯翔鳩、燕!啊♡夠了⋯⋯」
這一聲「翔鳩」沒有換來憐憫或赦免,反而讓季翔鳩喘息一滯,扣在頸脖的指頭一收,就將季棠的聲音給掐沒了。季翔鳩的攻勢沒有因季棠洩了而停止,沒多久壓制的求饒全轉成身子的顫抖,季棠抽氣幾聲,殷紅舌尖顯於微張的唇間,當他失了臂膀禁錮而向前倒時,肚腹下的被褥已被清透的液體染濕,擴散成一片。
無論藥效是否仍在,一切皆過頭了,垂軟的身軀僅存本能抽搐,合不攏的穴肉吐出過剩的濁液,將早就溼透的床榻染得更廣,季翔鳩將之翻正時,那雙藕粉色渙散著無法對焦,渾身紅痕與精水,雙手仍被捆住,讓季棠如同被凌辱般可憐。
恍惚之間,季棠感受到與方才截然不同的、溫柔的吻。而當他睜眼時,散進窗帷的光暖的熱人,早已成了續日的正午。
「⋯⋯、⋯⋯」
季棠撐起身又抖著趴回床榻,以手覆面。
「午安,皇叔。」季翔鳩早已梳洗好,揮手讓內侍去備妥洗臉盆和衣物。他坐到榻邊順過季棠的髮,面上是難得可見的好心情。
季翔鳩道:「還有時間,能再躺一會。感覺還好嗎?」
垂首的人搖搖頭,道:「是過了返宮時辰吧、⋯⋯吾該起的。」丟去顏面的事哪個沒做過,季棠一直認為自己早不在乎,只要季翔鳩想要,可這一回,厚顏無恥討要的是自己。
那些渴求太過鮮明,他無法全怪在春藥上,也無法否認。因此當季棠緩緩看向季翔鳩,見到那抹愉快淺笑時,不可控的羞赧攀上那張臉。
兩人共處數年,季棠本就善於調整心態,已不太會顯露難為情。也因此,當季翔鳩看到顯見的紅在季棠的耳朵和脖頸蔓延開時,他感到頗為新奇,金眸直盯著人瞧。
「再過半個時辰出發,也能趕在宮門落鎖前抵達的。」季翔鳩捧上季棠的臉,感受到人瑟縮一下,面上笑意加深。「需要替皇叔揉一揉嗎?」
「不疼的⋯⋯」季棠雖垂眸,但沒有閃避觸碰,而是同樣以掌輕貼,感受這一份佔有。「倒是吾沒機會說,上輩子的藥皆是吾安排,劑量少不成效用,吾是真沒有⋯⋯」
他想起被告誡的那段話,臉燒的更紅,但也如心一橫那般說實話:「確實是沒人見過。」
就算羞的臉都抬不起來,季棠仍殷切地表露忠誠,或許是為了避免再次被捉弄,或是許是為了使人安心,無論何樣,都讓季翔鳩打心底感到妥貼。
「⋯⋯是嗎。」 季翔鳩撫過季棠的髮,拇指揉過仍有些紅腫的唇,在上頭落一吻。「先梳洗吧。」
當季棠捧著布巾擦過臉,正端詳手腕的綁痕時,就聽到季翔鳩隔著屏風,悠悠道一句:「藥倒是還有半瓶。」
靜默隔著屏風,但季翔鳩不必看也知道後頭人的侷促與掙扎,是在思考如何應對,足以讓他感到愉快。
「⋯⋯要不,隔陣子再說?」半晌,季棠擠出答覆。
季棠沒有立刻得到回覆,過了半晌,只聞季翔鳩滾出的一聲低笑。
「既然皇叔都這麼說了。」
本就是這性子?也無從判斷了。
季棠望向離開屏風前的身影,耳聽對方與內侍的談話,在踏出客棧外時將帷帽壓的極低。
◆三世
世界觀
架空現代,轉三世。
兩人為親叔姪,皆姓「任」
任家
母親:冀孟嫻
長子翔昇:大16歲
次子翔黎:大12歲
三子翔殊:大8歲
四子翔鳩:起始點6歲
賡續
校園綠蔭一角,樹間清脆的鳥鳴與老師冗長的講課相輝映,交織成讓學生們昏昏欲睡的曲調。空無一人的走廊,一雙小巧的腳踏過磨砂地板上的碎陽,金瞳沒有看向外頭的好天氣,而是迷茫地望過一個又一個的班牌,直到看到印象中的數字腳步才停下。背著書包的男孩似乎想往教室裡看,搆不著窗台,又不敢繞到前門,只得從後門處偷偷張望,看著一個個黑色腦袋,試圖辨認熟悉的身影。
這是下午的第一堂課,任棠——正值十六歲的青少年,微捲髮絲在後頸處修的乾淨整齊,稍長的瀏海蓋過一雙藕粉色眼睛,裡面看似專注,實則是盯著定點發呆,當然這並不影響他一直以來的好成績,也不影響他的好人緣。
這是過了兩世,曾經的玳親王、季太師,與被喚為皇叔的那個人的模樣。
這輩子倒是改成「小叔」了。任棠想到到這時,注意力被一陣騷動吸引,他微微側頭問鄰座的人,又從後方的交頭接耳得到答覆,就像是有什麼感應那樣,他在瞬間回頭,看見了快速消失於後門的一雙金色眼睛。
然後,他當機立斷的起立,說:「老師,廁所。」
任翔鳩原本沒打算打擾人上課,但看到任棠帶著熟悉的笑走出來時還是高興了下。
「小叔。」兩人走到角落的樓梯間,任翔鳩打了個小小的噴嚏,吸了下鼻子。「媽媽說想起來要趕去銀行辦事,不能來接我,叫我到圖書館等,跟小叔一起下課。」
只短短幾秒,剛才在課堂上的學生模樣就改變了,任棠辦蹲下來,表情變得更加柔軟,也多了更多不屬於青少年的情緒。
他抽了小包面紙替孩子擦擦臉,才繼續問:「你應該是中午下課的,怎麼沒有直接來找我?午餐呢?應該也沒吃吧。」
「我有去合作社買。」有別於剛才走廊上的畏首畏尾,任翔鳩此時直直回望任棠,午後暖陽的光也落入那雙金瞳裡。「中午太多人了⋯⋯我只是看一眼,沒有要打擾小叔。」
任棠先是笑了,伸手輕輕撥兩下孩子跟自己相似的微卷瀏海。
「小小年紀就這麼獨立,難道⋯⋯」他偏偏頭,露出比較調皮的表情:「燕兒不需要小叔陪你一起回家?」
任翔鳩像是沒料到任棠會得出這個結論,愣了一下,接著小小搖了搖頭。「我去圖書館等小叔⋯⋯」
在外人看來,多半會以為這小孩自立成熟,但任棠已經熟悉這個個性,假設靈魂不變,那那個心裡的渴望或許也相同。
哪怕是一點時間,他都想盡力給人。
「等到我下課還需要很久喔?不如⋯⋯小叔翹課陪你,好不好?」
聞言,任翔鳩睜大眼,驚訝的連嘴巴都張開了一些。
「可、⋯⋯可以嗎?」任翔鳩左右張望了下,又壓低聲音一些:「老師不會罵你?」
「所以燕兒要幫我保密。」季棠對這樣的小表情笑出聲,也將難得的一幕收進心裏。他比了個「噓」,說:「燕兒先去圖書館等我,我會去找你。」
二十分鐘後,當任棠來到圖書館時,就看到任翔鳩遠離其他孩子們,獨自窩在角落翻著書。
「小叔。」任翔鳩很快看到來人,拎起書包往任棠的方向小跑步,抬頭直盯著人看,彷彿在問人翹課的結果。
任棠朝人比出一個小小的V字,也同時牽過季翔鳩的手:「多虧小叔平常是優秀學生,完全沒有被起疑。」
任翔鳩自然而然地回握,大部分時候沉著的臉這時亮了些。
「小叔怎麼做到的?」任翔鳩問。
「這個嘛,小叔說自己頭暈想吐,也真的表演了幾聲乾嘔。」任棠說的自然而然,好像這是能隨意說出的謊,不一會那雙藕粉色瞄向人,眨眨眼又說:「是為了燕兒,小叔沒有常常這樣喔。」
任翔鳩點點頭,神情浮現一點高興。任棠一直都很疼他,不知道誰先誰後,但據說他也從小就喜歡跟人待一塊,情願與大十歲的小叔共處,也不想和同父異母的兩個哥哥待在一起。
任翔鳩瞥了眼任棠,只覺得這樣一個好看又厲害的小叔,怎麼樣都比其他人要好。
「小叔原來還會演戲。」任翔鳩說:「你會好多東西。」
童言童語讓人會心一笑,放在上兩輩子,卻是沒有體會過的新鮮,這一世的任翔鳩更單純,更自由,便也更有普通小孩子的純粹。
自從任翔鳩再次出生回到自己身邊,任棠就常在想,原來離開宮牆他能夠這樣。
任棠晃了晃牽著人的手,回答:「燕兒是聰明的小孩,長大也能會很多東西,比小叔會的還要更多。」
任翔鳩握緊牽著人的手:問:「我也能跟小叔一樣嗎?」
見任棠點頭,任翔鳩想了想,又問:「也能跟小叔一樣高?⋯⋯或是更高?」
說老實話,任棠還沒有想過任翔鳩長大後比自己矮的樣子,以現代的環境來看,多半也會只增不減。
「會的。」季棠笑出聲:「燕兒能長的比我還高。」
兩人踏入玄關時,霽孟嫻辦事回來沒多久,正整理著皮包裡的文件,抬頭見到任棠時,驚訝地說:「哎呀,小棠,你怎麼也回來了?你的課不是到四點嗎?」
「有點中暑,剛好燕兒來找我,就一起回來了。」面對自己的兄嫂,任棠表現的乖順,鬆手推推身邊的孩子,說:「就是燕兒只在合作社買東西吃,也不知道餓了沒有。」
「冰箱有吃的,等會我來弄。」霽孟嫻拿手帕擦過季翔鳩有些汗濕的額頭,然後說:「小棠,你先去喝杯水休息一下,洗個冷水澡,換洗衣物在老位子。你都不舒服了,剛才走這段熱壞了吧,還麻煩你送燕兒回來。」
「小事而已,很近啊。」任棠擺擺手,偷看了眼任翔鳩,本來想順勢離開,現在看來是多了相處機會。
⋯⋯他是很開心。
季翔鳩在母親與任棠之間來回看,決定不提翹課的事,只說:「我有吃麵包和牛奶。」
「你只吃了卡士達麵包,對吧。」霽孟嫻太了解兒子嗜甜的偏好了,無奈地看小孩一眼,然後朝任棠問:「你呢,中午吃飽了嗎?高中生長個頭,午餐應該常常吃不飽吧。」
任棠從恍神中抬眼,笑著說:「都還好,謝謝嫂嫂。隨意就好了。」
兩人都被帶進門,任棠依言去沖澡時,任翔鳩則跟媽媽待在廚房準備點心,當任棠從樓梯走下來,正好跟端著點心饅頭的小孩對上眼。
「媽媽剛才又塞給我半個三明治。」季翔鳩舉起托盤,身上已經換成居家服,「這邊還有半個,給小叔。」
季翔鳩挨著季棠坐到沙發上,拿起果汁利樂包吸,問:「媽媽問小叔要不要一起吃晚飯。」
「這樣好嗎?小叔三不五時來打擾。」現在是盛夏,小孩子的體溫又高,但任棠半寸都沒有挪動,任由被靠著的肩膀發熱。
任翔鳩搖頭,直盯著人瞧:「小叔可以一直過來吃飯。」
「哈、希望我哥不介意。」任棠拿在手裡的饅頭是豆沙餡,他掰開一半,把大的分給任翔鳩,悄聲說:「我幫燕兒吃三明治,小叔不擅長吃甜,換你幫我分攤。」
任翔鳩點頭並接過饅頭,嘴角噙著小小的笑,比起食物本身,更多的是與任棠共享秘密的感覺。
這是屬於這一世的任翔鳩能毫無顧及體驗的事,任棠在這樣小小的笑意裡恍神,好像自己是初次與年幼的對方相處,一切都不同了。
他在季翔鳩死前答應過——會去找到他。而此刻,他找到了,這一次,由他來愛著人。
或許是被盯著太久,任翔鳩困惑的問:「小叔在看什麼?」
任棠又笑了笑,回應:「⋯⋯只是在想,燕兒這麼安靜,有沒有在班上交到朋友了呢?」
任翔鳩從幼兒園時就不習慣集體生活,霽孟嫻本不打算逼孩子,但任父沒打算讓孩子輸在起跑點上,還是讓人將雙語幼兒園給讀完了。任翔鳩本來以為總算能喘口氣,誰知道沒多久就迎來下一個集體生活——上小學。
「⋯⋯不知道。」任翔鳩眉頭微微皺起,開學到現在過一個多月了,他依然是安靜待在角落的那個孩子。「怎麼樣才算是朋友?」
這話問倒任棠了,他沒參與過對任翔鳩的教育,前世也沒有皇子交朋友的問題,他倒是沒想過,對方在這方面這麼不擅長。
倒是蠻可愛的。
任棠掰著手指算:「感覺合得來、聊天開心、相處輕鬆,就可以是朋友了喔。」
他拉起孩子的手又晃了晃:「像你跟小叔這樣。」
任翔鳩看著相握的手,一下子找不到形容詞,但他總覺得與任棠的關係似乎不能用朋友定義;他可沒有在別人身上感受到相同的親密感過。
「小叔身邊總是有人⋯⋯應該朋友很多。」任翔鳩說:「小叔都怎麼做的?跟他們聊天?」
任棠是真沒想過要這樣跟人一問一答,忍不住覺得有趣,堂堂前世君王,竟然不懂交朋友:「是喔,聊天氣、聊作業,聊你喜歡的東西。」
「燕兒應該知道自己喜歡,那找一個願意分享的人應該也不難?放輕鬆就好了。」
任翔鳩低頭看著手上的紅豆饅頭,想了一會後,說:「可是我覺得⋯⋯找媽媽還有小叔分享就好了。」
這話讓任棠嘴開了幾秒,一瞬間好像也沒辦法反駁說錯,只好又說:「但燕兒還會碰到更多有趣的人,只跟我們分享太可惜了。」
或許任棠是對的,但這時的任翔鳩還無法想像,只是發出聲鼻音並小口咬著饅頭,沒多久就暫時將交朋友這件事拋到腦後。畢竟,現在他可是有小叔陪呢。
當晚任家三口和任棠一同用飯,霽孟嫻夾了點青菜到任翔鳩的盤子裡,朝任父問:「對了,爸媽是這星期天到下星期三出去玩,對吧?」
見任父點頭,霽孟嫻對任棠說:「既然這樣,今天已經星期五,小棠要不要今晚就住我們家算了?真有沒帶的東西再回去拿就好,反正也不遠。」
任翔鳩聽到,停止用叉子撥弄花椰菜,轉頭看向任棠。
「這會不會太打擾?」任棠先是看向他那一板一眼的哥哥——曾經的延康帝。這輩子他們還算相處融洽,除了在現代社會過的和平,也或許是因為年紀差太多,連吵架也沒怎麼有。
男子顧著邊看手機裡的股票,一邊答:「無所謂,你還可以教教翔鳩作業。」
當晚,任翔鳩抱著一本書推開客房房間——說是客房,但多半是任棠在住——看到已經換上睡衣的任棠正在書桌前,正埋首於功課。聽到聲響,任棠抬起頭朝任翔鳩笑,而任翔鳩沒多說什麼,僅是抱著書爬上床,安靜地在旁邊看了起來,不想打擾人但又想待一塊的意思明顯。
這麼黏人的模樣跟上輩子越來越像,卻又少了一些執著,或許只是單純的親情?任棠用筆抵著下巴,思考著前世的種種,當再次看向孩子時,看見睏了而打哈欠的臉。
任棠笑了。哪種都好,都不影響自己要遵守的承諾。
他在關燈後替任翔鳩拉上被子,掌心規律輕拍小小肩頭,這些舉動無論是哪一世他都沒有替人做過,如今,就更像是對一般的孩子。
任棠凝視著稚嫩的臉直到入睡,闔眼的意識逐漸散開,連同鼻尖屬於孩童沐浴乳的香氣也逐漸遠去。當他又眨動一次眼簾,張開眼時見到的是瞪大而不敢置信的金眸。
『皇叔⋯⋯?』
『為什麼?』
『——你錯了。』
是啊,吾錯了,所以吾盡力彌補了,對不起。
可是吾還是害死你了,又一次。
⋯⋯對不起。
吾會去找你。
黑暗裡,小聲的囈語在少年唇邊吐露。
「⋯⋯對不、起。」
任翔鳩睜開眼,看著任棠不安穩的睡顏,伸手輕觸皺起的眉間。這不是他第一次聽到任棠的夢話,對方總是在道歉,滿是年紀小的孩子還不能理解的難過。
任翔鳩輕挪過去,頭輕輕靠上任棠的懷裡,鼻尖是屬於他們家的沐浴乳香味,但他總覺得嗅到了點別的,既陌生又懷念的味道。
「沒關係的。」任翔鳩在朦朧間喃喃說:「小叔,我在這。」
*
兩人位在同一個校園不同校區,說要偶遇有點困難,但在共用設施的情況下,偶爾的課堂交錯仍然會讓任棠追尋那個小小的身影——好比現在。
泳池的消毒水氣味在鼻尖,任翔鳩濕漉漉的從池邊鐵梯爬上岸,他並不算怕水但也不算擅長,在會讓小孩子興奮的熱鬧水域裡,要找個安靜不被干擾的地方更難了。
這時,小小的敲擊聲從後方傳來,任翔鳩回頭,就見到穿著運動服的任棠正指尖扣著泳池邊的鐵圍欄,笑問:「游泳課好玩嗎?小叔今天是羽毛球。」
任翔鳩抹掉臉上的水,走到欄杆邊,將班上的喧嘩聲拋諸腦後。
「老師今天教我們水母漂。」任翔鳩想了想,說:「我好像還沒看過小叔游泳。」
任棠想了想,靠近欄杆的縫隙,悄悄的說:「小叔怕水。」
任翔鳩眨眨眼,對於似乎什麼都會的長輩也有害怕的東西而感到驚訝。
任翔鳩悄悄問:「真的嗎?為什麼?」
任棠來不及回答,這時另一個稚嫩的聲音從旁冒出:「你認識高中生啊?」
任翔鳩轉頭,幾個班上的同學正好奇地站在不遠處看,其中一兩個膽子大的靠過來詢問。
「他⋯⋯」任翔鳩的金眸在任棠和同學之間來回看,「是我小叔。」
「叔叔?」那名男同學感到奇怪的說:「叔叔不是應該要更老嗎?」
「他不老。」任翔鳩立刻回,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
「你們是翔鳩的朋友嗎?」任棠笑了兩聲並趴上欄杆,一點也沒有介意跟小孩子接觸:「我是翔鳩爸爸的弟弟,只是出生的晚,所以是小叔叔。你們的爸媽也有兄弟吧?」
他邊說,邊算年紀差給小孩子們看,同時問:「年輕的叔叔不好嗎?」
小孩們面面相覷,似乎在定奪年輕的叔叔是不是奇怪的事。
「可是,你跟我哥哥一樣大。」其中一個小孩說:「翔鳩,你為什麼不叫他哥哥?」
任翔鳩微微皺起眉,不大習慣與任棠相處的時間突然有這麼一群人介入。
「因為⋯⋯他就是我的小叔。」任翔鳩瞟了眼任棠身後的羽球場,說:「小叔,你該回去找你的朋友了。他們在等你。」
難得被請離的狀況讓任棠愣了一下,但想了想,也明白任翔鳩為什麼感到不適應,便順著說:「對對、那小叔先走了,打擾你們啊。」揮揮手就跑遠了。
課程還在繼續,任翔鳩於是跟同學們回到泳池,但不時分心往欄杆的另一頭看,試圖在一眾高中生裡找到任棠。一陣子後,羽球場傳來一陣爆笑聲,任翔鳩看過去,發現任棠正被一群人圍在中間,所有人臉上都是歡快的笑容。
任翔鳩看得有些出神,目光越過人群直盯著,想從神情知道對方在想些什麼。
「燕兒⋯⋯燕兒?」
任翔鳩回過神,面前是任棠的臉。這晚任棠又來留宿了,此時兩人正在書桌前,任棠正帶著人寫作業。
「怎麼了?是累了嗎?」任棠問。
任翔鳩搖搖頭,試圖把注意力放回功課上,幾秒後握著筆的手又停下,然後說:「只是在想⋯⋯小叔的朋友真的很多。」
突然的話題讓任棠愣了一下,回:「有嗎?」
孩子的稚嫩藏不住情緒,對於有記憶的任棠來說更能捕捉。他忍不住觀察任翔鳩,像是想分辨出這屬於孩子感嘆,還是在靈魂裡的執著。
⋯⋯這是吃醋?
「燕兒是⋯⋯也想要這麼多朋友嗎?」
然後,他選擇了轉移答案。那雙金眸看過來,對上任棠輕鬆的笑臉:「別擔心,燕兒也會有很多合得來的朋友,有小叔在呢,小叔教你。」
任翔鳩一時說不上這是什麼心情,他只知道看見任棠被這麼多人包圍時他會介意,卻不知道是源自於什麼。是覺得小叔會被搶走嗎?還是覺得小叔能達成很多事,而自己什麼都不會?
於是任翔鳩點頭,像是應證任棠以爲的交友問題,那一點想追上人的心思,或許本人都還不曉得。
小孩子一向睡得早,任棠參與任翔鳩這個年紀的時間並不多,於是總會在均勻的呼吸裡,藉著窗光端詳那張睡臉。
上輩子的最初他逃了很久,而這一世他希望遵守約定。但同時,現代與前世的社會差異太大了,經過了幾百年的歲月,會不會只剩自己留有執著任棠並不確定,但他仍然能從任何地方明白這是同一個人、同一個性格。
也在這種時候,他才會感受到一點屬於私情的茫然,心想,如果任翔鳩就這樣忘了,普普通通的過一輩子,肯定是很好。
任棠忍不住笑了,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顆臉頰上的痣。
這些他明白,可是自己也確實會感到寂寞吧。
點滴
新年的任家是熱鬧的——說的不是任翔鳩的家,而是任棠的,其父母身為家族長者,逢年過節時自然是各路親戚必訪的地方。這其中包含任翔鳩那三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大哥任翔昇長年旅居國外,多年才回來一次,任翔鳩已經記不得長什麼樣了;二哥任翔黎今年高三,三哥任翔殊國二,與任翔鳩讀的都是不同學校,一年頂多碰兩三次,又有年齡差,說不上多熟。
不過他與任棠的年齡差異似乎就沒造成什麼影響了,或許是雛鳥心態,一旦認定了,任翔鳩心裡不多的空位就只給了幾個重要的人。而過年時,他心底那幾個重要的人都忙,忙著應酬,忙著打麻將,導致他只能窩在角落,希望親戚們儘量別注意到他的存在。
國二與高三的青少年正是最擅長社交的年紀,尤其當自己的叔叔還是年齡差不了多少的同輩,環境相似,話題相同,這之間的隔閡就更小了。
「小叔你有聽最新發行的那張單曲嗎?超讚的!」「你是不是也有看上次的播出?」「欸欸你們學校的考古題是不是跟我們同版本啊!借我參考!」
大人們牌桌上熱鬧,客廳電視前面的青少年們同樣熱絡,任棠並不介意應付這種場合,不如說他蠻如魚得水,就是會三不五時偷偷看向角落滑平板的任翔鳩,心想——這對他來說肯定很煩。
午餐後,幾個待不住的青少年就往外跑了,大人們則說要去採購,而任棠難得拒絕了邀約——說是吃太撐要睡一下。
過年放鬆點不會有人在意,於是當任翔鳩發現房子裡安靜下來,還沒抬頭,手就被牽起來,聽見任棠笑笑的說:「燕兒在這邊坐了整個上午?換個地方吧。」
任翔鳩眨眨眼,順好被不知道幾個親戚摸亂的頭髮,乖巧地跟著人到臥房去。大人談話的聲響被隔絕在外,空氣裡屬於任棠的氣味令任翔鳩感到安心,不自覺呼出口氣。
「小叔沒有跟哥哥們出去?」任翔鳩問。
「小叔想睡覺啊。」說完,任棠就側身往床上躺,抓了枕頭翻半圈,側躺著對著任翔鳩笑。「所以下午這邊不會有人來打擾,燕兒要繼續玩平板、看書,或是也睡覺都可以。」
任翔鳩盯著任棠的笑臉看幾秒,走到床邊坐下,以行動給出答案。他小心地躺上去,安靜了會,才說:「過年好累⋯⋯人太多了。」
後方發出陣陣笑聲,任翔鳩抬起視線,正好能對上垂眼看人的那雙藕粉色,裡面有他讀不懂的寵溺。
「燕兒這麼討厭親戚嗎?」任棠問,同時也在跟前兩輩子做比對,總覺得好像都沒有現在怕生。
任翔鳩發出思考的鼻音,童音半悶在被褥裡:「不到討厭⋯⋯如果不是媽媽爸爸要我打招呼,我沒有特別想跟他們聊天。他們又很愛問問題,還喜歡亂摸我的頭。」
任翔鳩陷入沈默,才說:「可能,有點討厭。」
任棠笑得更開心了,唇邊痣被牽動,連眉頭都皺起來,讓任翔鳩露出一臉茫然。
「你會老實說出來,也是蠻好的。」任棠笑的抹抹眼角,又問:「但小叔也是親戚啊?」
「不一樣。」
任翔鳩幾乎是立刻回答,面上的平靜帶著理所當然的泰然,有一瞬間似乎退去了先前的稚嫩。
「小叔不一樣。」
任棠眨眼,問:「為什麼?」
「因為⋯⋯」任翔鳩想了一會該怎麼表達那份與眾不同,最後化為簡單的一句:「我喜歡小叔。」
這對六歲孩子來說是最簡單的話,也是合情合理的回答,但任棠還是愣住了。
「是嗎⋯⋯」這是他毀掉後從來不敢奢望的東西,喜歡,純粹到不值得被他擁有。任棠只能在瞬間埋回枕頭裡,發出遮掩般的感嘆聲,在任翔鳩還來不及疑惑時抬頭,又是那張平常的笑臉。
「燕兒這~麼喜歡小叔啊,太感動了,小叔也喜歡你。」他伸手揉亂任翔鳩的頭髮,夾帶著私心回應。
這次任翔鳩沒有重新順好頭髮,只是頂著亂翹的自然捲回望,半晌訥訥開口:「那⋯⋯小叔覺得哥哥們怎麼樣?」
這下子換成任棠思考怎麼回答了,他總是離不開上輩子的既視感,覺得這個問句話中有話,但似乎也能當成普通的撒嬌。
「嗯⋯⋯比起姪子,我覺得他們更像同輩,甚至比我年紀還大,自己被叫做小叔實在有點奇怪。」任棠想了想,補充一句:「我覺得小叔讓燕兒叫最適合。」
這話聽在任翔鳩耳裡還算妥帖,他「嗯」了聲,有些想睡了,打了個哈欠。「以後⋯⋯我大一點了,也能跟小叔聊那些東西。」
「好啊,燕兒一直都是很聰明的小孩,只要你有興趣,我們什麼都可以聊。」任棠伸手順過孩子亂翹的頭捲髮,直到對方沉沉睡去,才悄悄的說:「我也只是你的小叔。」
*
三年過去,任棠在升上大學時離家外宿,上輩子的這時後他早已經是親王,獨立在外沒什麼問題,倒是發現三餐與生活得自理有些麻煩,偶爾對這種時代差異的想法感到有趣。
讓他掛念的當然還是任翔鳩,小學生與大學生的年紀差距在現代顯得更有隔閡,任棠偶爾會對於不能常見到人有些寂寞,但當從家人的視訊通話中看見那張臉,又覺得這樣遙遠但幸福的距離也不錯,不管有沒有自己,至少任翔鳩的生活過得很好。
實際上對任翔鳩來說,少了任棠的日子像是生活缺了一大塊重心,他被迫將注意力與精力挪到別處,但總是在時間的空隙裡想起人。他的規律生活不怎麼精彩,起碼跟任棠全新的校園生活比起來簡直乏味,每次都得經過任棠層層詢問,他才想得到一些不至於太無聊的日常,也不知另一頭的任棠聽了有何感想。
話雖如此,每次接到任棠的電話和視訊邀請,任翔鳩都是高興的,為了有更多事能分享,他也更積極地參與學校活動(以任翔鳩的標準),一邊算著下一次和任棠碰面的日子。
這樣的時光又過了一年多,任棠升上大二,校慶的日子到來,身為系學會的一員,系上活動自然少不了他。和去年相同,得知這個消息的任翔鳩難得向父母表示想請假去看,霽孟嫻答應了,讓任棠的父母,也就是任翔鳩的祖父母,一同帶著孩子去。
大學科系眾多,任棠在當年入學時就讀了財經系,實際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不過是因為預測財經走勢有那麼點像謀略。今年系內請來了數個外商公司,除了舉辦了攤位,也同樣有經驗的講座,任棠作為幹部可說是忙了整個早上,還是在終於輪班後才有空閒看一眼手機,正巧趕上父母已經抵達的消息。
「爸媽、燕兒,這邊!」任棠回到系館大廳遠遠的向家人們招手,再跟任翔鳩對望時笑得更開心了。
這幾年任棠沒有太大的變化,任翔鳩則長了些個頭。他抬頭看向任棠臉上的汗,說:「小叔看起來比之前更忙了。」
任棠笑著搖頭,伸手牽過孩子,問:「都還好、現在很閒,燕兒有什麼有興趣的跟想看的嗎?」
小四的年紀了,大庭廣眾牽手讓任翔鳩有些害臊,但沒有鬆開,畢竟心底還是喜歡與人親近的。
「都可以。」附近人多,任翔鳩往任棠又靠過去一些,回望自己的祖父母。
「你們小孩子去玩吧,我們老人家要找地方休息喝咖啡,就不去攤位擠了。」任家祖父母擺擺手,相挽著手臂,往大廳的另一側走。
「他們還真是悠閒。」任棠習以為常的說,這輩子的生父母經商有成,在自己出生後早就是半退休的狀態,活的悠閒自在,相較父母與兒子,還更像面對相處融洽的長輩。「那要往其他科系的地方看看嗎?外文系好像有戲劇表演。」
久違面對面相處,任翔鳩去哪都沒意見,於是在任棠的帶領下在校園晃了起來。
「有看到什麼有興趣的科系嗎?」任棠笑著問。
「不知道⋯⋯」任翔鳩看著各攤充滿活力的大學生,仰頭望向任棠,反問:「小叔為什麼要選你的系?」
撇除上輩子擅長的事,任棠想了想該怎麼說的簡單好懂,就說:「因為預測一些事情,最後能得到心裡想的結果很有趣。就像~你爸爸常常看的股票,不也是起起伏伏,最後還是有賺錢嗎?」
任翔鳩不太確定樂趣在哪,只是點點頭表示聽到,又想了下,才說:「我想上小叔的這間大學。」
「為什麼?」任棠問。
任翔鳩回:「因為⋯⋯這樣就可以來這裡了。而且這是一所好大學,對吧?」
屬於孩子的理由很合理,而就算是對親近的人撒嬌,也確實說得過去,只不過到任翔鳩能上大學的時候,自己也早就畢業了。任棠沒說破,對方離成人還早,未來的變化性也很多,於是他只是笑著說:「好呀,那燕兒就要當我學弟了。」
兩人走沒多久,不遠處一群人朝任棠揮手,當他們走過來時,任翔鳩往後站了一些,接著鬆開相握的手。
「任棠,這是你弟嗎?」其中一個人問。
「姪子喔,是我哥的兒子。」任棠改成用手輕搭任翔鳩的背,先對人介紹:「都是我財經科的同學。」
「你們結束輪班了嗎?要去吃午餐?」任棠接著隨意朝那群人問。
「對啊,一起去嗎。聽說國貿科那邊搞了甚麼進口美食的噱頭。」
「也太會搞,哈哈哈。」任棠笑著附和,又隨口問了幾句,才說:「不過我家裡人也來了,就不跟。你們去再拍照給我喔。」
任翔鳩目送那群人離開,還沒開口,又有一批人向任棠打招呼,這次是別的科系的。他在兩邊人之間來回看,等寒暄終於結束了,才再次開口:「小叔的朋友還是一樣多。」
這不是任翔鳩第一次這樣說了,任棠也能明白這是件被在意的事情,但是針對什麼方向,他還抓不準。
「只是因為大學就是這樣的地方,課是打散的,也會遇到很多不同類型的人。」他微微蹲低,重新把手掌攤給任翔鳩:「燕兒之後也會認識很多人。」
任翔鳩不置可否應了一聲,猶豫地看著任棠的手,最後選擇請抓對方的衣襬,並說:「這樣就好。」
就任棠來看,抓衣襬跟牽手都差不多可愛,但他知道這是孩子衡量後的做法,便忍住笑意說「好。」讓任翔鳩拉皺T恤下襬又逛了好幾圈,直到重新輪班的時間,才帶回去跟父母碰面。
「傍晚見。」任棠說,別上工作人員的識別牌又跑回演講廳的樓層。
演講內容任翔鳩聽得似懂非懂,但有任棠當主持人,倒不覺得無聊。一個小時後活動結束,觀眾紛紛上前去找認識的人,任翔鳩在混亂的禮堂裡張望,沒多久發現和爺爺奶奶走散了。他退到牆邊,試圖在人潮裡找到熟悉的面孔卻沒有收穫,於是緩緩往舞台後方走,一方面想找任棠,一方面想退到任何人少一點的角落去喘口氣,也好撥通電話。
舞台後方全是器材,小孩子的身形加上昏暗燈光,讓任翔鳩就像隱身在裡面一樣,身旁的學生全忙著收拾將東西往外搬,也確實沒有人注意到他,就這樣過了一陣子人潮逐漸變少,四周安靜下來。
或許又該往外走,免得跟人擦身而過。
就在任翔鳩這樣想時,他遠遠看見了熟悉的身影,來不及驚喜,很快的發現另一個與任棠年紀相仿的女生靠近,他忽然覺得不該出聲,微妙的氣氛在看似空無一人的空間下蔓延開來,接著女孩子開口了。
就像電視劇演的那樣,連台詞都差不多,只是演員之一是自己最熟悉的人。
任翔鳩還是是個孩子,但也已經大到能理解這是什麼場合。他聽著任棠帶著歉意的回絕人,聽到那女孩問是不是有心上人,然後就著布幕間透進的光,看到任棠停頓一下,才稀鬆平常的給予否定。
小孩的觀察力有時候比大人還敏銳,而在戀愛裡的女孩子同理,對方似乎感覺到了說謊,臉上露出了受傷的表情,但也只能逞強露出笑臉,打哈哈過去,很快便離開現場。
任棠目視女孩子離開,那張有些虧欠的臉鬆懈,在垂眸後嘆一口氣,接著就像是沒有事情發生那樣,逕自的又往外走了。
任翔鳩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沒有走出去,直到看不見任棠了,他才從隱身處出來。禮堂裡的人走了大半了,任翔鳩很快就跟著急的祖父母碰頭,任棠已經在一旁,先是露出放心的模樣,接著掛上一如往常的笑。
任翔鳩看了眼任棠就垂下眼,為了亂跑一事朝祖父母道歉,接著一行人就去學校附近的餐廳吃飯。過程多半是任棠跟自個父母說話,看似平常,但敏銳如任棠還是發現任翔鳩更安靜了,甚至面前的義大利麵還剩下不少。
「怎麼了,燕兒?是不是累了?」任棠問。
任翔鳩抬頭,這時長輩們率先回:「在外面跑一天,小孩子是該累了。等等早點回房間休息吧。」
任棠聽見了,但仍然看著孩子的臉,想從中看出些顯露的情緒——這也是他為什麼選擇缺席慶功宴的理由。無論在哪一個時代團體行動都關乎到人脈,但活了這麼久的歲月,對他來說這輩子重要的只有與任翔鳩的約定罷了。
「燕兒想回飯店了嗎?還是⋯⋯要再逛逛附近?」
任棠有自己的租屋處,因此任翔鳩知道,如果今晚就這麼回飯店了,代表相處的時間又少了一點——在下午剛發生過那種事之後,他特別不想與人分開。於是他搖搖頭,說:「我不累,晚點再回飯店。」
「那⋯⋯」任棠看向父母,提出建議:「難得來一趟,就讓他玩個夠也不錯。我帶燕兒到處晃晃,附近有學生熱門的小吃跟夜景景點,等等再帶他回去飯店就可以了~」
父母開明,學區範圍內治安也好,任家長輩點點頭答應後兩邊就分道揚鑣,任棠就這樣牽著孩子買了點心又找了一處夜景看台的階梯坐,沒有刻意聊天,但始終對著人笑。
夜晚的風很舒服,但任翔鳩還是挨著任棠坐,感受與人獨處的時刻。奇怪的是,任棠離家讀大學時,任翔鳩感到孤獨,卻都沒有這時徬徨;或許是因為日常會聯繫,而下午的插曲點醒了他:任棠隨時都可能從身邊消失,或是被別人搶走,自己或許重要,但也能被取代。
任棠觀察默默啃著玉米的任翔鳩,沈默像是棉被包裹住孩子的心思,無聲中又透出比平常更黏的行為。
「燕兒是被人潮嚇到了嗎?」任棠問,如預料的換來任翔鳩搖頭。這個角度看不清楚表情,任棠看著任翔鳩的髮旋一陣子,才聽到人低低開口:「小叔⋯⋯有喜歡的人嗎?」
是看見了什麼嗎?
這樣的想法一閃而過,任棠張嘴,他知道自己應該要說什麼。「沒有」或是「當然沒有」,甚至是矇混過去的「怎麼會突然好奇這個」哪個都可以,可是他已經好久沒有對「燕兒」撒謊了。
這一刻任棠忽然成為某年秋獵,那個高大黑色身影手上所捕獲的狐狸,於是他說:「我喜歡燕兒。」
在那雙金眸看過來的時候,又接著說:「還有你的爺爺奶奶、你的爸爸⋯⋯」還掐手指數。
這聽在任翔鳩耳裡就像呼嚨孩子的藉口,他盯著手裡的玉米串好一會,試圖用平穩的聲音說:「我是說另一種喜歡⋯⋯看表演的時候,爺爺奶奶在討論這個。」
任棠看向拿著烤玉米串的任翔鳩,這時候的歲數,與當年跟在玳王身邊的年紀已經很接近了,他從來不知道那份感情是從何開始,或許他在此刻終於能挽回,或知道嗎?
任棠安靜了一下,問:「燕兒小小年紀就在想戀愛,是有喜歡的人嗎?」
任翔鳩噎了一下,趕緊搖搖頭,停頓間露出一絲混雜不確定的猶豫,但很快反問:「我是好奇小叔你,因為你很受歡迎。」
「沒有嗎。」任棠笑了笑,露出平常玩鬧的表情說:「那小叔也暫時沒有。」
「而且小叔一點也不受歡迎,要受歡迎很累耶,要參加很多活動,哪像小叔說翹掉慶功宴就翹掉。」
任翔鳩知道這是任棠慣用的招式,他套不出話來,只能嘴一抿,把剩下的玉米啃完當發洩。他又安靜了會,才再次開口:「我想早點來這裡讀書。」
孩子不高興,任棠也只能苦笑,但他確實已經盡力不說謊了。
「燕兒知道嗎,小叔也希望燕兒早點來讀書,以前能在下課後去接你,小叔很懷念喔。」
聞言,任翔鳩終於抬起頭,燈火映在金眸裡,炯炯目光投向任棠。
「等我能來這邊讀書,我也長大了。能自己去找小叔了。」
三輩子的記憶重疊,任棠偶爾在現代總會有任翔鳩已經是不同人的感受,但這一刻,一切熟悉的事物又都回來了。
果然,都是燕兒,沒有變。
「是啊⋯⋯燕兒會長大,能自己決定。」
任棠雙臂抱膝對孩子笑了笑,不確定自己是期待還是緊張那時的到來。
動念
段考剛結束的週末是學生們最開心的時候,任翔鳩的同班同學們也不例外,紛紛揪團要去看最新上映的動作片,出門放鬆一下。任翔鳩對聲光效果強烈的電影沒有偏愛,但同學相邀之下也沒推辭,於是一群人在晴空萬里的週六早上碰面,吵吵鬧鬧進影廳裡。
電影跟任翔鳩預料的差不多,其他同學們倒看得很開心,在速食店裡興奮地討論裡頭的追車和爆炸場面。任翔鳩一邊聽著,偶爾給出幾句回饋,眼角不經意瞥到上樓的客人,沒想到竟然看到熟悉的身影。
短短的幾秒對望,任棠露出了被抓到的表情,但很快就若無其事的對自己的姪子揮手。
「真巧」,他說。
實際情況是這樣的——公司特休,任棠調皮了不告訴任翔鳩就跑老家,在這種情況下,當知道孩子跟同學出門玩了而撲空,他也只好摸摸鼻子自己上街晃晃。
所以確實是巧,當看到一群國中生從眼前晃過,朝思暮想的人出現在視線內,他也不是故意跟蹤的。
「要喝飲料嗎?小叔可以請客喔。」任棠遮掩那點心虛,看了一圈青少年後大方的問。
幾名國中生面面相覷,女同學們偷瞄著這個長得很不錯的陌生人,其中一名男同學則拍拍任翔鳩的肩膀,問:「這就是你講過的小叔嗎?」
任翔鳩在看到任棠時已經半起身了,這時才閉起微微張著的嘴,朝同學點頭,然後走到任棠旁邊,低聲問:「小叔,你不是說下禮拜才回來?」
「提早了,就想說先回來休息。」看到人任棠已經很滿足,任翔鳩上國中後不再那麼認生,他也不希望打擾對方好不容易有的交際圈,畢竟就現實面上,他只是一個長輩而已。
「好不容易段考結束,你們等一下還會去逛街吧?好好玩啊。」於是任棠很快的結束話題,回頭跟後面的手搖店要了與人數相同的珍奶,付了錢,拍拍任翔鳩的後背,說:「小叔還有事,飲料記得拿,先走喔。」
等任棠一走,整桌國中生開始嘰喳討論起來。
「你小叔也太年輕了吧,他幾歲啊?」
「我原本以為就是個叔叔⋯⋯他長得很好看欸,該不會有在拍片吧?」
「欸任翔鳩,你小叔有沒有女朋友?」「哇,你問這個幹嘛?想做什麼~」「好奇嘛!」
面對接二連三抛過來的問題,任翔鳩有種秘密被窺探的不適感。他瞥向早就沒了人影的門口,言簡意賅地回答「他在工作了」、「沒有拍片,在公司上班」,卻在回答最後一個問題時停頓了,琢磨幾秒才回:「他⋯⋯有喜歡的對象。」
「怎麼會是”有喜歡的對象”而不是肯定句的”有女朋友”啊?」
「你小叔長那樣又是X大畢業,誰不會答應。」
「年紀差這麼少好好喔,感覺更像兄弟。」
「搞得你好像沒有親哥哥一樣,哈哈哈。」
「誰要長得不好看的哥哥啊。」
扯遠的話題任棠當然聽不到,但仍然提醒任翔鳩在「親人」與「對象」的話題事實。
在透過訊息得知任棠回家後,任翔鳩藉口家裡有事,沒有跟同學們去逛街,往祖父母的家前進。他看著窗外景色陷入思緒,思索著為什麼選擇說謊,而不是直白表示任棠沒有女朋友的事實。
或許是因為不確定事實是否真是如此;或許是因為不想讓同學們有多餘的想法。也或許⋯⋯
任翔鳩想起小學四年級時的插曲:布幕後的告白,任棠一瞬間的猶豫,還有事後質問時,那半真心半搪塞的回覆。他從沒忘掉任棠很受歡迎,以條件來說,只要任棠有意願,什麼時候有對象都不奇怪——顯然,這個認知不是只有他有。
「任棠啊,你都畢業工作兩年了,還沒有碰到適合的對象嗎?媽媽可以介紹對象給你。」
這晚任翔鳩在祖父母家用晚餐。餐桌上的話題不知不覺往這裡帶,任翔鳩不是第一次聽到,眼神從飯碗移開幾秒,卻在聽到任棠的答案時,本來要送進嘴裡的食物直接掉回碗裡。
「我有女朋友啊。」
任棠說的自然,笑的靦腆,一切都像是順勢被說出的好消息,任家祖父母年紀大了,又多問了幾句,但還不至於深挖隱私,只是替小兒子高興,讓人有空帶對象回來家裡吃飯。
「好,有空再說。」直到晚餐結束,任棠一樣笑的毫無破綻。
那頓晚飯是怎麼吃完的,任翔鳩沒什麼印象了,只覺得後半段都味同嚼蠟。如今他年紀比較大,留宿時不像以前跟任棠擠一塊,但還是會用借書的名義到任棠的房間待著。這天也是,當任棠洗完澡時,任翔鳩已經坐在角落的懶骨頭上翻著書,只是翻得心不在焉,一頁來來回回看,也沒看進幾個字。
任棠當然記得自己說過什麼,一句謊話——假設任翔鳩與前世毫無瓜葛,那這也只會是普通的搪塞;但如果這個靈魂仍然與他保有牽連,那這段話會對人造成什麼影響?
他說出口時沒想完全,但難說毫無心思,面對這是與不是的人,實際上他自己也不明白該怎麼辦。
「燕兒今天出門比我想的還早回來,明明可以在外面吃晚餐啊,玩晚一點也沒關係嘛。」他仍然像沒事發生,一邊閒聊,一邊觀察,而當看到那雙眼睛裏面的猶疑,確定了任翔鳩像有心事。
「怎麼了?」他問。
「⋯⋯小叔如果有提早說,我就不會安排事情了。」任翔鳩說,言下之意今天提早離開,為的就是來找任棠,「同學們平常都見得到,無所謂。」
這段話明顯是怪罪,任棠愣了一下,下意識的回答:「是我錯了。」
當任翔鳩看過來,他才堆起平常的那個長輩模樣,說:「小叔只是覺得不用特別打擾燕兒休假,想說⋯⋯你上國中了,應該有很多活動。」
沈默半晌,任棠又問:「燕兒是因為這件事生小叔的氣嗎?」
「我沒生氣。」任翔鳩幾乎立刻回,試圖組織字句:「我、⋯⋯你回來,我是高興的。」
任翔鳩陷入沈默,一會後才總算問:「小叔真的有女朋友了?」
他很在意?
這一刻任棠希望是,又希望不是,複雜的心情讓他難以圓滑的回答,只能老實說:「搪塞而已。」
任翔鳩回:「但⋯⋯你以前沒有這樣說過。」
「⋯⋯因為小叔有年紀了。」任棠眨眨眼,突然覺得這樣一字一句的辯解有點難為情:「這種話題喝止比較乾脆。」
任翔鳩緩緩點頭,金眸在任棠的表情上逡巡。「⋯⋯真的沒有?」
任棠只差一點就脫口問——你希望的是什麼?
看著眼前的青少年,他突然退縮,選擇規矩的回答:「真的。」說完,還平舉手掌表示發誓。
任翔鳩盯著人看幾秒,才垂眸當作應下,轉而說:「小叔今天出現,他們都對你很好奇。」
「是嗎?」任棠等了一下,發現任翔鳩沒有繼續說下去,讓他仍然分辨不出應該怎麼應答。
這釣著人的口吻,確實很像那個人。「那⋯⋯燕兒不希望小叔出現在朋友面前?」任棠又問。
的確不希望;但不是因為丟人,而是因爲佔有。
這個心情是對的嗎?
任翔鳩陷入一瞬的茫然,再次聚焦任棠的藕色眼眸時,才搖搖頭,說:「他們覺得你長得好看。還問我你有沒有在拍片。」
任棠笑了笑:「只是新鮮感的錯覺,真的是家人天天看,就不足為奇了。」
那一點微妙的氣氛消失了,任棠撐起身,把掛在脖子上的浴巾蓋回頭上,說:「換燕兒去洗吧。」
任翔鳩起身,經過任棠時嗅到沐浴乳的香氣,有一瞬升起個感覺,似乎任棠身上該有的是別種味道。是因為換沐浴乳嗎?他想著,進浴室後,這點思緒很快消失在氤氳的水氣裡。
*
快樂日子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地就迎來為考高中做準備的地獄讀書時期。任翔鳩的成績一直都名列前茅,少了些玩樂時間對他而言沒什麼影響,反倒多了找任棠的藉口,只要對方休假回來,他便以詢問功課為由留宿對方家裡。
這些舉動任棠當然不介意,即使沒有記憶、只是親情,他也從來不會拒絕跟任翔鳩的親近。這樣的關係已經讓他很滿足,他一直這樣想,也告訴自己該這樣想,所以當他看見任翔鳩的手機螢幕上跳出的對話時,並不該感到寂寞。
那是一段告白,女方的名字他曾經聽過幾次,是任翔鳩同班同學裡常相處的小圈圈成員,對話又跳了幾段,說著告白的理由與真心,後面的字數太長了,任棠看不到,也知道不該去點開窺探,所以他移開視線,直到任翔鳩從廁所回來,都繼續裝作在幫忙看考題而不知道這件事。
任翔鳩很快就注意到手機上的訊息,但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對這個告白的想法,而是任棠有沒有看到。他瞥向若無其事的人,看半天沒看出什麼,於是在終於沒有考題能問後,打開訊息回覆。
『抱歉,我想專心讀書,暫時不考慮。』
訊息幾乎一秒就被已讀了。
『如果只是因為這個,我也想考好高中,不會讓這件事影響的。我們可以一起讀書。』
過了大概十秒,手機又跳出一則訊息。
『還是你有喜歡的人了?』
任翔鳩本來想回覆,指頭卻懸在鍵盤上,遲遲沒有輸入。一個模糊的想法在腦海裡浮現,他抬起頭,正巧與整理桌子的任棠對上眼,心臟漏了一拍。
任棠同樣下意識看過去,有那麼一瞬的心虛。他很快地笑問:「累了嗎,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讀?」
任翔鳩緩緩搖頭,視線再次回到手機上,盯著輸入欄好一會,才一個字一個字拼出心中那模糊的念頭。
『我有喜歡的人。』
發送鍵被按下的一刻,任翔鳩再次看向任棠,眼底的茫然逐漸散去,鮮活透亮的情感浮出,不敢置信與總算明白的心情交雜。「我⋯⋯」
任棠又看了過來,藕色眼眸透出詢問。
「⋯⋯我先去、洗個澡。」
任棠在少年身影離開時才從緊繃放鬆,他知道任翔鳩回了訊息,卻沒有十足的把握那會是什麼樣的答覆,也只有這時候他才會自嘲自己想的開闊,卻仍然有自私的小心眼。
手機螢幕是黑的,任棠的手懸在上面停留片刻,最後還是收回來。
無論是什麼答覆都是任翔鳩的選擇。
那晚任翔鳩沒怎麼睡。他對這不知何時萌芽的愛戀感到驚訝,但更驚訝的是自己就這麼接受了,沒有糾結,沒有懷疑,彷彿一切理所當然,水到渠成。與任棠相處的種種在朦朧間浮現腦海,那總是露出溫和笑意的面龐充斥他的日常,還有一聲聲象徵親暱的「燕兒」,只有在陌生人前,任棠才會直呼他的本名。
燕兒,乖燕兒。
樹影幢幢間,他聞到了花香,帶笑的瑞鳳眼揉在斑斕日光裡,忽近忽遠。
燕兒⋯⋯任翔鳩。
這麼好的純粹,可惜給錯人了。
當任翔鳩睜開眼,日頭已經在磁磚上切出方形的亮光,外頭傳來杯盤碰撞的聲音。他摸了把佈滿細汗的臉,這時房門被悄悄推開,任棠探頭進來,發現任翔鳩已經甦醒便走過去。
「難得你睡這麼久,來看看你的情況。」任棠坐到床邊,面露關心,「有不舒服嗎?你的臉色不太好。」
「⋯⋯沒事。」在想什麼呢?眼前的人才是真的,關心也是真的,任翔鳩看著熟悉的小叔,甩了下頭,試圖甩去莫名的忐忑。
下一秒,微涼的手掌貼上任翔鳩的額頭,任棠的臉湊的很近,上面是專注感受溫度的神情,片刻後沒察覺什麼不對勁,收回手,說:「如果是書讀累了,休息半天也可以,不要太勉強。」
沒聽到回覆,任棠再次定睛在任翔鳩的臉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少年的臉好像比剛才又紅了些。他還來不及問什麼,任翔鳩就從另一側下床,丟了一句「我沒事,先去洗臉」,就消失在門板後了。
任棠不是第一次經歷任翔鳩的青少年時期,可是每一次都覺得要重新搞懂,這輩子的少年會有執著嗎?還是這樣的感情,會給其他人?
任棠輕吸一口氣,又洩氣的吐掉。
不該再想了。
說的容易做的難啊。
那日的訊息就像是一滴水,漣漪起平靜很久的表面,任棠知道自己在意,也下意識想從任翔鳩的外出、回訊息的舉動看出端倪,他總不禁想,那訊息最後的成果是什麼,孩子們交往了嗎?相約一起上哪個高中,或是哪個大學,而小燕兒跟自己曾經的約定或許再幾年就會消失了。
說到底,上輩子又算什麼,不過只有自己記得也只有自己欠著,如同幻影。
任棠從發愣裡回神,獨居的租屋處投進外面的路燈,簡單乾淨的床鋪、沙發,構成了一個現代的舒適居所。
不會有薰香香爐,也不會有那把被贈與的弓,更不會有被修復的雕花古琴。每當意識那些都過去了,只有自己還留在原地,宮牆裡寂寥的夢好像就又重現了一般。
*
手機螢幕亮起,坐在書桌前的任翔鳩瞥了一眼,發現是同學無聊的問候沒有立刻點開,繼續讀書。又過了一會,新的對話框跳出,任翔鳩斜睨,正想把手機螢幕朝下蓋住,注意到新訊息是誰傳得以後立刻點開,訊息裡的連結是一個新開的店家資訊,附贈任棠的附註「你可以跟朋友們去逛逛」。
『小叔有興趣的話,下次回來再一起去。』任翔鳩這麼回。
『那太久了,小叔都忙的不回家,燕兒不就都去不了?』
『替小叔去踩點吧,記得拍照跟我說心得。』
兩段訊息之後,任棠又按了一個貼圖,像是結束這個替人安排的行程。就在任棠打算關掉手機螢幕時,很快地又跳出一條新訊息:『小叔最近特別忙嗎?』
任棠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想了一會,回:『稍微。』
訊息很快被已讀,過了十秒,任翔鳩回:『那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窮追不捨讓捧著手機的任棠不自覺笑出聲,一瞬間都忘了想替人安排行程的心思,這次他放棄推拖,給了很明確的時間答覆。
任翔鳩抿起嘴,失落了幾秒後,才想起該補上點慰問的話。『知道了。小叔辛苦了。』
幾個字送出去,他不免又好奇起對方是否真的是因為工作忙碌而回不來,卻沒有任何理由可以探查,搜腸刮肚一番,想延續話題,這時看到任棠回:『你也是。讀書之餘也要享受人生啊。』
任翔鳩心想,自己這個小叔果然不一樣,或許也跟對方當初讀大學時,就是這麼輕輕鬆鬆考上頂大有關。
『小叔不是應該讓我趁現在努力讀書嗎?』任翔鳩問。
任棠瞇起眼,片刻打下回覆。
『因為燕兒是聰明的孩子。』
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要什麼,輪不到我來替你干涉。
這次任翔鳩沒有立刻回覆。期間任棠起身去廚房整理了下,等再回來時,手機顯示了新的回覆。
『等我考上那所高中,我能住在小叔家嗎?』
手上來不及擦乾的水珠滴落,任棠捧著手機呆站了好幾秒,才緩慢的回覆出『當然。』
前陣子還有些搞不懂的距離,現在又恢復了,難道是自己想錯了?任棠得不出結論,卻仍不可抗的感到安心,活了三世,自己倒成了自私又欲拒還迎的老妖怪。
暈墨
任翔鳩睜眼時,夢中的錚錚琴聲如繞樑餘音,消融在窗外的啁啾鳥鳴中。破碎的畫面在睜眼那刻如水中墨汁散開,他躺在床上消化著宛如電影的繁雜夢境,好一會才撐起身,看向門板後掛著的制服,上頭別著畢業的花朵胸針。
雖然離家去外縣市讀高中是板上釘釘的事,但畢業典禮的到來仍有邁向新篇章的意義。他在下床時輕抽氣一聲,最近不時發生的生長痛有點惱人,制服一年前換過一輪但又偏小了,好在今天是最後一天穿上它。
「燕兒,醒了嗎?」霽孟嫻敲門後探頭,看到坐在床沿發呆的兒子,走過去順順被睡翹的自然捲。「沒睡好?」
「只是做夢。」任翔鳩揉揉眼睛起身,「我去沖個澡。」
霽孟嫻看著任翔鳩又寬闊一些的背影,曾經貼著腿的孩子已經比他高了,孩提時的文靜逐漸蛻變成沉著。他收起擔憂和感慨的心情,說:「晚點禮堂見。你爸公司臨時有重要會議,沒辦法請假,但爺爺奶奶會去。當然,你的小叔也會去。」
聞言,任翔鳩轉頭,朝母親勾起個微小的笑:「嗯。」
任棠在聽說任翔鳩將會作為畢業生代表致詞時很訝異,先不提對方名列前茅的功課,以他所熟悉的個性,還以為孩子一定會推掉這件事。
話又說回來這仍然是件好事,任棠甚至稍微思考要不要為了這個日子穿正式一點,但想到先前出現在對方同學面前,任翔鳩似乎感到介意,最後仍然是選了簡單的穿著。
任翔鳩拿著講稿站在布簾後,只覺得這一切都挺麻煩,越早結束越好。他的確想過推辭,但在拒絕的前一刻想起任棠也擔當過一樣的角色,基於某種證明的心態,最終還是答應了。
實際站上講台沒有任翔鳩以為的緊張,面對台下黑壓壓的人,他如平時說話那樣不疾不徐,還有餘裕在過程尋找熟悉的面孔,很快地就看到自己的家人。霽孟嫻正拿著手機錄影,他的祖父母專心聽著,任棠也是,對上眼時,給了他一個再熟悉不過的溫和笑意。
任棠的笑容是下意識的,但在感受到那道眼神停下來,再也沒有挪往別處,他彷彿也被定住了。演講仍在繼續,恍惚間,任棠突然有種熟悉的感覺,上輩子黑壓壓的百官內,他也曾這樣遙望那雙眼睛,感受同樣的目光,掌聲響起,任棠從回憶裡回神,扇動的睫毛遮掩悸動,再抬頭時,任翔鳩已經下台了。
畢業典禮的環節年年都一樣,走廊上塞滿了人群跟歡笑,互相寒暄、互相道別,在彼此身上留下留念的筆畫。任棠覺得這樣的慶祝環節很有趣,但偶爾也會有些抽離,好比現在,他看著任翔鳩身處這樣的情境,身邊圍繞著同年齡的朋友,跟曾經熟悉的那個燕兒截然不同。
他忍不住觀察對方的反應、神情,想捕捉出同樣的部分,與不同的部分,那個熟悉的女孩子也來了,任棠聽不清楚說了什麼,但似乎是道別——那或許什麼也沒有。他感覺到心情複雜,這時候,任翔鳩就回頭往自己這裡走過來了。
「剛才演講得真好。」霽孟嫻笑著摸摸任翔鳩的臉,從手中袋子拿出一小束花遞過去,「畢業生代表可不是年年都有的。海棠花的花盆不好帶,折了幾枝給你,你最喜歡的。剩下的在家裡頭。」
任翔鳩接過花束,朝霽孟嫻表達感謝的同時,隔著海棠紅看了眼任棠。
「小叔覺得怎麼樣?」任翔鳩問。說不上為什麼,剛才演講時任棠看過來的眼神,他總覺得與平時不太一樣,類似孩提時偶爾不經意見到的恍神。
任棠伸出手,在想摸任翔鳩的頭之前停住,改成輕拍肩,畢竟孩子已經要高過自己了。「感慨你好像一下子就長大了,不過燕兒從以前就不需要別人擔心,跟我預想的一樣,做的很好。」
預料中的答案,聽在任翔鳩的耳裡有些制式了,雖然他也不知道希望聽到什麼。
*
畢業典禮結束後就是暑假到來。任翔鳩以早點適應為理由,假期剛開始就陸續搬東西去任棠的租屋處,一個禮拜內便塵埃落定。
這期間,兩人曾經一起去逛過家具,在途經稍微傳統的店面時,任翔鳩停在了中式的桌案面前,當下任棠心裡像是水面被落了一顆石,又像是試圖掩蓋波動那樣,他問:「燕兒喜歡這種老式家具?」
任家裝潢十分現代,平常任翔鳩也不太接觸傳統樣式的擺設,今天不知為何卻佇足了,伸手輕觸桌上的香爐。
「就是⋯⋯有種親切感。」他恍神幾秒,補充:「但可能不太適合小叔家。」
任翔鳩轉頭,就看到任棠正愣愣回望。他眨眼,問:「小叔,怎麼了?」
「沒有。」任棠重新笑一笑,「只是房間是燕兒的,你如果喜歡想買,也沒什麼不可以。」
這樣的插曲並未影響什麼,最終任翔鳩沒有強烈表示想要,裝潢也仍然跟上輩子沒有重疊。話又說回來,任翔鳩一直以來喜歡的風格就簡樸,當時在房內最花俏的也不過是那把古琴。
任棠隨意在鍵盤上敲打關鍵字,頁面挑出幾個古物收藏與樂器販售的連結,他沈默的刷著網頁,先不提價格,在沒有刻意去學習古琴的這輩子,自己購買或蒐藏都很突兀,現在想讓對方接觸看看的心情也同樣刻意。
還是算了。
他闔上筆電嘆口氣,收拾後就準備出門。
學生有暑假,但上班族可沒有。週一到週五白天的時候,任翔鳩不是到圖書館找書看,就是待在家打遊戲或是看電影,最多出去跑步透氣,直到任棠下班回來。
霽孟嫻教過任翔鳩做菜,當他不想吃外食了,便到附近超市買食材簡單變點菜色。一日,他憑藉對任棠的飲食理解做了菜,但並沒有事先說,直到任棠踏入家門,他才從書裡抬頭,說:「我有多煮麵。小叔晚餐不想叫外送的話可以吃。⋯⋯不吃也沒關係,我來吃就好。」
探出來看人的金眸跟呆愣的下班人士對望幾秒,任棠好一陣子才回想起——對呢,這輩子的任翔鳩是會煮飯的準高中生。
於是那張臉很快的變成既感動又寵溺的表情,捧著麵碗在廚師跟食物之間來回看,看到任翔鳩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才恭恭敬敬的說:「我開動了。」
任棠吃麵的模樣很享受,這讓任翔鳩內心鬆一口氣。他看著任棠吃一會,才說:「小叔今天下班的比較晚。公司很忙嗎?」
「稍微、」熱氣裡的長睫毛下垂,直到把嘴裡的一口吃完才抬起來。「很快就要離職了,要把手上的事情交接,小叔之後會回去申請研究所,之後能比較多時間陪燕兒上下課。」
任翔鳩愣了下,過了幾秒才意識到這代表什麼。「所以⋯⋯小叔暫時沒事了?」
「能自由運用的時間比較多。」任棠撈一口湯吹涼,在那雙眼睛裡面看到喜悅的時候也笑了。
金錢無虞、身分自由,慶幸自己這輩子有很多能運用的資源,也算是能好好遵循自己的誓言。
剩下的半個暑假是任翔鳩最快活的時候。小時候雖然也能跟任棠碰面,但有大半時間都被才藝和營隊填滿,不像現在,從睜眼開始就能看到人,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也不知道任棠是不是為了陪人而退掉活動,兩人基本上每一天都一起行動,偶爾在市區裡晃,偶爾到近郊看看,期間還安排了幾日遊,多半是到人潮不擁擠的地方,顯然是為任翔鳩而規劃的內容。
車裡播放著手機裡的音樂,任棠看了眼坐在副駕駛座的少年,問:「在想什麼?」
任翔鳩半陷在思緒裡,緩緩開口:「有種⋯⋯總算能和小叔這樣出去的感覺。明明以前暑假也全家出國過的。」
「哈、是單獨約會的意思?」任棠開著車,原本也只是半開玩笑的回應,當紅燈亮起,他再次看向任翔鳩,才發現那雙眼睛也盯著自己。
⋯⋯這是你期待的嗎?
任棠沒問出口,只是笑了笑又挪回目光。
任翔鳩習慣了任棠不說正經話,但他想看到的是那之下的想法。車內不知不覺安靜,曲子和曲子間的空檔不過十秒左右,當第一琴弦被撥動時,卻像隔了一輩子那樣久,車內的時間在同一刻凝結了。
任棠在愣怔裡撇向手機螢幕,他已經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存過古琴曲,也或許是在搜尋時連動因此下載了,但這都不影響這首曲子在彼此之間的重要性——播放的是稚朝飛。
就像是自己蓄意一般,任棠忽然有些坐立難安,睫毛煽動的不敢說話,只是繼續裝作在專心開車。
承載的沈澱音質與本該是最活跳的少年年紀不搭,任翔鳩卻停住了,視線定在螢幕上的古琴封面,過了彷彿永遠的數秒,喃喃出聲:「雉朝飛?」
短短三個字讓任棠幾乎屏住呼吸,他收緊握著方向盤的手,在好不容易盼到一個紅燈時,才僵出一個笑容:「燕兒有在研究這種古曲?怎麼⋯⋯會知道?」
任翔鳩看向任棠時,捕捉到了笑意撐起前,神情的一瞬凝固。任翔鳩同樣感到恍神,這個旋律偶爾會出現在夢裡,斷斷續續的,還是某一次逛網站被演算法推薦,才找到這首莫名懷念的曲子,也不知道在哪聽過。
不,不只懷念。任翔鳩說不上為什麼,或許跟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有關,每次聽,他都覺得胸口漲滿不明的情感。
「⋯⋯小叔又怎麼知道的?」任翔鳩問。
「某次逛youtube推薦順手存下來的吧。是不是太沈悶、⋯⋯」或許是一切太過突然,任棠心裡也混亂,他依然撐著笑臉,卻伸出手想切掉曲子,霎那間,制止的力道扣上指頭,四目交接的時候,任棠覺得自己被戳破了。
「燕兒想繼續聽啊⋯⋯」他張嘴啞聲,或許也只有短短幾秒,才說:「要綠燈了喔。」收回手重新啟程。
車內再次陷入安靜,只餘雉朝飛在心湖震起陣陣漣漪。又過了好一會,任翔鳩才說:「我也是。」
任棠才想通任翔鳩附議的是什麼,又聽人問:「小叔會彈古琴嗎?」
「沒有學過。」沒有契機,也沒有樂器,任棠挑了一個不算錯的答案:「但音色很好,感覺也蠻有趣的。」
「小叔很適合⋯⋯」明明任棠過去沒有一點與傳統文化牽扯,任翔鳩仍然篤定。他頓一頓,又問:「還有別首嗎?」
任棠安靜片刻,在停車空檔搜尋了——鳳求凰。
熟悉的曲調響起,也同樣勾起那段假情假意的始末,任棠垂眸,分明說自己不熟悉,卻能尋找出曲子,就像此刻分明說要守護人,但仍然想尋找一絲讓人恢復記憶的契機。
三世過去,他還是沒怎麼變。
目的地抵達的導航音效在片刻中斷了曲子,任棠沒問人感想如何,只是笑笑說:「到了喔,先去辦入住後再去吃飯吧。」
依山傍水的民宿位置良好,入住時雖然只有雙人床,好在床舖大,倒也不擁擠。用飯期間兩人的對話大致如常,就是一股莫名的氣氛懸在空氣中,而當任棠洗完澡踏出來,就看到任翔鳩坐在沙發上望著窗外的小花圃,桌上放著的手機流淌出鳳求凰的音律。
同房的兒時回憶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在心態變了的當下,任翔鳩感到一點侷促,點開這首曲子本意是安自己的心,卻不知不覺聽入神了。神遊期間,那些不甚清晰的畫面又湧上,直到感覺到佇足幾步之外的身影,任翔鳩才開口:「你有做過同樣的夢嗎?」
熟悉的嗓音、語調,眼前的孩子在這一刻好像重疊了三道影子,戴著抹額的面孔替換成珠墜,接著換成帶點稚嫩的臉龐。
「燕兒是指⋯⋯反覆夢見同樣的東西嗎?」
任棠在水珠滴落前重新起步靠近,他知道心裡的鼓動是為什麼,他的本心也同樣叫囂著想明白這段話的含義,這是個機會嗎?他應該推一把嗎?還是——
他不知道此刻自己是什麼表情,只是忍不住問:「燕兒夢見什麼了?能跟小叔分享嗎?」
任翔鳩轉頭,從任棠的藕色眼裡看見不同於往常的迫切,像是稍早在車內時壓抑的感情,隨著落下的水珠緩緩暈開。
「⋯⋯滿枝頭的海棠樹,以及古琴的聲音。」
還有你。
不清晰又零碎,但觸目所及的,都是你。
任翔鳩能感覺到胸口的跳動,他仰望任棠的臉,有那麼一瞬幾乎篤定,那並非一廂情願的杜撰和想像。
「小叔也夢見過?」兩人離得近,任翔鳩幾乎要伸手牽住咫尺的指頭,壓制的力道全換成陷入扶手的凹痕。
「⋯⋯很可惜,小叔夢到的不是這些漂亮的景色。」只一瞬,那雙藕色的眼底又多了退縮,浴巾在任棠的臉上投出陰影。「小叔⋯⋯常常夢見遍佈窗戶的空間,跟從窗戶之間散下來的影子。」
這之間從來沒有你,因為我總是丟失你,而如今你已經在我面前。
「燕兒覺得這樣的夢好嗎?一直不斷夢見,會不會感到厭煩。」
任翔鳩搖頭,金眸穿透被陰影籠罩的面龐,捕捉任棠朦朧的神色。「我只是困惑。我想知道這代表什麼。小叔的夢,給你什麼樣的感受?」
「⋯⋯夢就是夢。」
「不管他是好是壞。」任棠又對著人笑了:「事實上,夢與記憶,對現實的我們來說總是無關的對吧。」
「在燕兒上高中之前、我們能這樣出來玩,現在的生活不是已經很快樂了嗎。」任棠垂眸,停頓片刻喃喃的說:「所以何必糾結於夢境。」
或許任棠說得有理。
任翔鳩仰望漆黑的天花板,窗簾縫隙透進一點光,正好夠他描摹身旁人側睡的輪廓。他們挨得近,又遠的貼不到彼此,很完美的平衡,是面對心儀卻又不能進一步的對象時該感到滿足的位置。
捫心自問,任翔鳩此刻是幸福的。他總算與任棠有長期獨處的機會,佔據了比誰都還要親密的位置,以叔姪的關係來說,已經不能再更好了——但不知道為什麼,偶爾他心底會產生某種近乎焦慮的空落,彷彿這樣還不夠。
任翔鳩重新閉起眼,明白這個念頭有多貪得無厭。親人的身分讓他能取得先機,卻也註定跨不出最後一步,既然如此,也就沒必要再去細思。
一步之遙便好,他該感到滿足。
*
「早安。」
「我出門了。」
「假日要不要去吃新開的那間義式料理?」
「燕兒、你看這個影片超級好笑!」
「昨天超商買的那個新口味好好吃耶?果然、你也覺得嗎?」
「晚安。」
或許是因為這輩子什麼都重來了,也或許是任翔鳩毫無記憶,沒有糾葛的孩子成為最自然的狀態,在不必拘束也沒有仇恨的生命裡,每一天、每一日的相處,全部都是愉快與幸福。即使過到今日,任棠仍然會不禁感嘆,任翔鳩原來能這樣。
孩子在待好之下跟自己幾乎能用親密來形容,同居後他們好像更接近了,上輩子從來沒有過的點滴填滿記憶,他知道對方更多小習慣,也看到了更多前世裡絲毫不知道的事,活生生的一切,這輩子他全部都擁有了。
開心,同時不知所措。
他發現,或者說是猜測,任翔鳩似乎想更接近。當他凝視著那雙眼睛的時候,偶爾會看到前世的執著,每當這時,任棠總是像被勾起貪婪一樣,心裡鼓譟著想回應,試著讓私慾成真,又半分不敢輕舉妄動。
一步之遙,該感到滿足,如今的自己與任翔鳩,應該是最好的結果才對。
他明明是這樣想的。
但終究騙不了自己。
「⋯⋯、啊⋯⋯」
深夜裡房門緊閉的自褻總會更明白的提醒那份虛假,每當他把白天見到的每個眼神轉成妄念,寂寞的扯出前世記憶作為撫慰時,那些自我說服就更可笑了。
他確實會笑,又在下一秒仰起頸脖勒住動脈,試圖模擬他所熟悉又眷戀的一切。
這通常很有效,血液被阻隔的暈眩總能讓他拋下一切只記得渴求,任棠幾乎能在朦朧裡見到思念的影子,同時加注那份粗魯的情慾,腰肢後的床單被汗水沾濕,連同身軀的顫抖輕晃,說起來,前世記憶又跟這份幻覺有什麼差別?
天一亮,他仍然能就這麼過這個幸福和平的日子。
縈繞
熟悉的海棠花叢,枝影間的宮牆,餘音繞梁的琴聲。幢幢黑影穿梭其中,「殿下」和「陛下」交錯,細聽可聞珠簾清脆,晃出滿目青煙中甜香裊裊,玄色廣袖揮散,徒留木質雅香。
肌膚像被捂熱的溫玉,觸及滿是滑膩。素白的絲綢錦緞被揉皺了,黑髮蜿蜒擺動,微啟的朱唇泛著熟紅水光,牽動那帶笑時都會揚起的痣。破碎的呼喚是繾綣的臣服,而同樣被浸濕的瑞鳳眼盛滿快受不住的情,當指頭熟練地扼住脖頸時,夾帶罪孽的淚滑落,出口的是歡愉的吐息。
而那再熟悉不過的聲聲「燕兒」,被硬生生掐沒了。
*
任翔鳩在看清棉被底下的情形時,發出低啞的呻吟。
這不是第一次了,夢境越來越荒唐,是單靠自己想像不出的內容。⋯⋯也不一定,或許有些是能想像得到的,好比那人繾綣的呼喚和耐不住的顫抖,都可能是潛伏的慾望的投射。任翔鳩揉了把臉,這天任棠的課比較晚,他有些慶幸不用直面人,簡單弄了兩人份的早餐並吃掉自己這份後,便背起書包上學去了。
那天是週五,下課後同學們相邀到附近商場晃一晃,任翔鳩想起任棠還在上課,就答應了下來。商場的東西對高中生來說大多難以負擔,一群人嘻笑經過一間間店舖,直到一名女孩表示想逛香水,他們才踏進店裡。
任翔鳩隨意拿起幾款香水聞,本來只是殺時間用,沒想到聞到一款時釘在原地,半垂的金眸睜大——那竟然與夢裡的味道極其相似,攪起記憶深處令他流連忘返,難以名狀的情感。他瞟向立牌上的價格,如果用家裡給的零用錢,存一陣子或許買得了,但他不想要這麼做,而是想這份獨一無二保持純粹。
這件事縈繞任翔鳩的心頭好幾天,促使他打開網頁,找起打工名額。高中生能拿到的薪水微乎其微,但他翻開月曆計算,發現有機會趕在任棠的生日前買下。
於是一聲不響的,這件事就這麼訂案了。
*
修長的指節在鍵盤上敲打,假日早晨的天氣舒服,光線斜斜散進住處的落地窗,任棠正藉此專心在研究所的課業——只是仍不時分心向螢幕右下角的時鐘。
最近任翔鳩週末總是不在,說是去圖書館開讀書會,升學名校的競爭強任棠當然理解,不過就以前孩子的個性來說,比起團體讀書應該更傾向自己鑽研,又或者在成績來看,他也不覺得任翔鳩有需要努力到這個地步。
或許到對拓展交友圈感興趣的時候了,任棠呼出一口氣,手上敲鍵盤的舉動沒有停,就如他一直替自己預想的,這些都是該習慣的事。
這樣的生活又過了一個月,任棠與指導教授相約討論研究,一直到接近下午時間結束,任棠才轉往附近連鎖咖啡廳找輕食果腹。反正任翔鳩不在家,他推開店門,才往裡面看了一圈,目光落到櫃檯後面操作咖啡機的店員時馬上就愣住了。
燕兒⋯⋯?
也不知道為什麼,當感受到對方要轉身,任棠第一個反應是瞬間躲回門外。
他想不出任翔鳩打工的理由,但至少確定對方並不想告訴自己,使得舉動成了更鬼鬼祟祟的從玻璃外偷看人。如果讀書會是藉口,那任翔鳩也打工的很熟練了——就動作來看也是如此。
總覺得又對人更陌生了一點,任棠安靜的又看了一會,想不出結果,只好準備離開。
為了避開碰到任棠,任翔鳩特別挑了個離租屋處和對方大學都有段距離的咖啡廳,連鎖店制式的規定到哪都差不多,但各家要求還是不太一樣,而這間店長就特別希望店員以正面的心情對待上門的客人。
任翔鳩無法燦爛微笑,但用奇異筆畫一個笑臉在咖啡杯上還是做得到的。他面無表情的在杯子上畫了個制式笑臉,忽視偷瞄的女高中生客人,心裡想著錢也存得差不多了,可以考慮離開。
任翔鳩在被派遣整理垃圾的工作時,內心鬆了口氣。他將快滿出來的垃圾袋綁好提起,打開後門扔進巷子裡的大垃圾桶,正拍著手上的髒污時,抬頭一看——
「⋯⋯」
「⋯⋯小叔?」
任棠離開的路線是向店面的後面繞,恍神的狀態讓他根本來不及察覺動靜,當鐵門打開而看清楚出現的人時,他也早就來不及找地方躲,成為要跑不跑的尷尬姿勢。
「⋯⋯燕兒⋯⋯」
剛剛的躲躲藏藏似乎都白費了,任棠只能扯出笑,說:「好巧。」
「你⋯⋯」你怎麼會來這裡?
這時問這句也白問了,但任翔鳩還是產生了計劃被當事者戳破的難堪。他將手往圍裙抹兩下,視線在窄巷裡轉了一圈,才悶聲開口:「我⋯⋯這是有原因的。」
「小叔真的是碰巧來這裡、碰巧發現這件事⋯⋯」面對有些窘迫的人,任棠自己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他面露愧疚,平舉手掌示意對方不用解釋,試著表態誠懇:「燕兒不說一定有理由,小叔不是想打探燕兒隱私。」
面對誠懇的解釋,任翔鳩只能點點頭,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的班還有一個小時。」
「那⋯⋯、」任棠又瞄了幾次少年的臉,確定對方沒有趕走自己的意思:「小叔等你下班?我們一起回家?」
當任翔鳩看過來,任棠露出有些討好的笑臉:「燕兒每個週六都不在,自己吃飯好無聊。」
聞言,任翔鳩總算抬起眼直視任棠,對方沒有選擇跟朋友相約讓人驚訝,但也令他感到隱晦的高興。於是他點頭,說:「那小叔稍等。我請你一杯。」
任翔鳩沒有問,但上桌的飲料完全是任棠會喜歡的:新出的特別口味,糖量減到最低。
被記住喜好讓任棠淺淺一笑,能進到店內,他也光明正大的觀察起對方工作的樣子,誰能想到上輩子堂堂的皇子、皇帝,這時候穿著圍裙與鴨舌帽在替顧客點餐——表情倒是如出一徹。
任棠看到忍不住微笑,才又若無其事喝幾口親愛姪兒的請客。一個小時過得很快,任棠在任翔鳩去收拾的時候也挪動到門口等人,當見到頭髮稍微被帽子壓亂的身影出現時,他笑笑說:「燕兒還會幫客人的杯子畫笑臉耶。」
任翔鳩噎了一下,才說:「店長的要求。」
任棠「喔」了一聲,邊走邊喝外帶出來的咖啡,轉動杯身,過一會才說:「我的沒有?」
任翔鳩無奈地看向任棠。「小叔又不是一般的客人。」
「可是這很值得留念。」任棠舉著空白的杯身,又重複在身邊人無奈的表情來回看,沒說話,但意思明顯——當露出一個拜託的表情時,意圖就更不必說了。
由長輩露出這種表情不符合常規,但任翔鳩沒有感到怪異,彷彿任棠討好的模樣理所當然,也的確很有用。於是他只能按耐侷促的心情,從包裡拿出原子筆,意思在上面試圖畫出正圓——歪了點,他不太滿意,但再畫一個就太刻意了,只能跟著畫上微笑。
任棠很顯然滿意了,拿著杯子邊走邊看,直到兩人回到家吃完晚餐、洗好澡,任翔鳩在路過任棠房間時,看到那個被自己畫上歪斜笑臉的空紙杯已經被洗乾淨,好好的被擺在桌面當了筆筒。
半個月過去,又到了週六。這天任翔鳩沒再去打工的咖啡廳,而是輕手輕腳來到任棠的房間,將包好的禮物放到床頭櫃,離去前忍不住停下腳步端詳任棠的睡臉,像小時候那般伸出指頭,輕撫過纖長的眼睫。
當任翔鳩在客廳吃早餐時,先是聽到房間內有人起床的動靜,幾聲窸窣之後安靜了一陣子,接著成來回的腳步,那聲音聽起來彷彿要靠近門邊又折返,就這樣過了比平常還要久的時間,換好衣服的任棠才從房間出來。
「早安。」那張臉似乎有點緊張,耳根微微泛紅,但最清晰的是那抹在空氣蔓延的香味。
不盡相同但相似,任棠在第一時間就發現了——那是揉和記憶試圖去貼近的,上輩子的薰香氣味。
為什麼?
你記得多少?
「這是燕兒特別挑來送小叔的嗎?」
人還沒靠近,任翔鳩先聞到隱約的香氣,夢的一縷煙逮著縫隙溢出,他幾乎要脫口而出那熟悉卻又遙遠的稱呼——是什麼?
「⋯⋯生日禮物。」任翔鳩從放下禮物的那刻就忐忑到現在,他回望任棠明亮的一雙眼,肯定不是反感,像期盼他說些什麼。
「我覺得⋯⋯這個味道適合你。」任翔鳩起身朝任棠走過去,不動聲色的輕嗅,饜足地瞇起金瞳,「小叔還可以接受嗎?」
「當然、⋯⋯」即使最初這味道本來是無心,也變成了你我之間的聯繫了。
「我很喜歡,讓你破費了。」任棠笑了笑,努力收斂那份躁動,他拉起衣領又嗅聞一下,問:「燕兒選這個味道,只是適合嗎?有什麼理由嗎?」
十七歲的身高足夠任翔鳩看清楚任棠垂眸時根根分明的長睫毛,他端詳好一陣子,琢磨間唇微張數次,才緩緩開口:「似乎、很久以前就聞過了。彷彿這個味道⋯⋯本來就屬於你。」
說是來自夢中太不尋常,但不時隱隱作動的預期告訴他,或許這不僅是屬於任翔鳩一人的夢。他接過任棠手中的香水,朝自便己的手腕噴兩下,共享味道的那刻,香水的所有權,便分不清是屬於誰。
「⋯⋯我喜歡。」
空氣凝結了一瞬。
任翔鳩抬眼,重新吸進一口氣。
「小叔也喜歡就好。」
「⋯⋯」追問再次被吞回肚裡,而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無數次,任棠仍然不敢,他知道自己害怕,怕就此得到否定的答案,或許是怕破壞現狀。
「恩、」笑的不露破綻應該是最拿手的,這一刻他仍然覺得比以前都難。「謝謝燕兒,我很高興。」
「話又說回來,燕兒是特地去打工買的?」
任翔鳩斂下眼神,回:「畢竟是要給你的禮物⋯⋯用自己的錢,比較有意義。」
他重新直視人,一字一句說:「將來,我能給更好的。」
任棠愣了短短幾秒,接著收斂眼神與悸動,恢復長輩姿態,微笑的答:「是嗎,小叔運氣真好。」
那瓶香水被妥善的擺在任棠房內最顯眼的地方,他與任翔鳩共處時總會用,讓孩子覺得選了個對的禮物——當然對方並不知道,任棠在與其他人外出時是不用的。
不讓記憶被其他人共享的私心仍悄悄的留下來。
*
週末夜,任棠的住所比平常還要熱鬧很多,而與之相反的,是身為住處主人的忐忑心,以及另一個同居人的隱晦不悅。
任棠偶爾會想,難不成自己算心軟的人?事情的始末是這樣的,高中好友相約出遊,原本的旅館被系統意外取消,熱鬧的週末夜又碰巧一房難求,這就求助到了任棠這邊來。
任翔鳩絕對不會喜歡。任棠很清楚明白,於是又試圖再幫忙找了一輪住宿未果,最終還是不想將場面搞得太難看而答應下來。
房租是任棠在繳,嚴格來說,任翔鳩自己也是借宿的人,沒有理由提出意見,更何況那個朋友只不過暫住個一兩日——想是這麼想,但聽到的當下,心底升起的排斥完全忽略不了。他很清楚自己對任棠的佔有慾並不正常,但對他而言,這個空間是屬於他倆的,突然有外來者闖入佔據,心底就是不舒服。
當然,這些任翔鳩都沒有說,只是沈默一下後點頭,並表示會在房間裡待著,不打擾他們敘舊。
晚上九點半,外頭的喧鬧還在繼續。嗓門還真大,任翔鳩想著,但他沒有戴上耳機,或許是好奇任棠在跟同齡人談話時都會聊些什麼。
「話說,前幾個禮拜我們不是有回學校參加校慶嗎?幹嘛不回來一趟啊,難得大夥聚在一起,週末搭個車下來不就行了嗎,也不是多遠。」
我在跟親愛的姪子過週末啊。任棠心裡想,但嘴上還是笑笑說:「論文被釘了~忙著修改。」
任翔鳩不知道這件事,他回想了下,不記得任棠之前有特別忙碌,多半是藉口。
這人總是這麼擅長睜眼說瞎話。任翔鳩不禁覺得好笑,接著又對這莫名的肯定感到奇怪,畢竟任棠幾乎沒有對他說謊過。還來不及細思,他又聽到外頭另一個人說:「老師很想念你呢,還提到以前的八卦。你可是我們那年級的萬人迷,連老師都知道不只一個人跟你告白了,結果居然都沒有交女朋友。現在呢?別跟我說當年的理由,我就不信了。」
「這麼在乎我的八卦,你的新工作是媒人喔。」任棠短暫停頓,聽起來像是喝了幾口飲料,又語氣隨意的說:「難道你們下賭注,我有對象還能贏錢?」
「那就更不跟你們說了。」一聲嘻笑,隨著其他人起哄的聲音又被吵鬧掩蓋。
客廳被酒水食物跟影集佔據,而任翔鳩則躲在自己房內,如果此刻關切太過,於對方的面子又掛不住,任棠只能故作輕鬆繼續待客,直到幾個人聊累了,才將自己房間空下來給客人睡。
獨自沐浴後,任棠越過關燈後的客廳,猶豫再三,這才敲了敲任翔鳩的門——他看到光線,對方還沒睡。
「⋯⋯小叔。」這時已經快凌晨一點,早過了任翔鳩平常的睡眠時間,但他還很清醒,正隨意滑著手機。「他們回房休息了?」
「對、」任棠站在門口,想安撫對方的情緒讓他走到這裡,但此刻他才後知後覺的想,這根本是自己的私心。任棠瞬間有些侷促,視線飄來飄去,才問:「人太多了,我可以跟燕兒擠著睡嗎?」
這跟原本的預想不同,任翔鳩有點驚訝:「小叔把床讓給他們了嗎?」
任棠緩慢點頭,一邊觀察對方的表情,才接著說:「順便跟燕兒賠罪。這明明是我們兩個一起住的地方。」
「不⋯⋯這是小叔的租屋處,我也只是借住而已。」
場面話還是要說的,當然任翔鳩也曉得任棠根本不需要道歉,但那人對這份獨屬的認知,還是多少有撫平他的心情。
任翔鳩往旁邊挪位子,開口時同樣觀察回去:「床不大,可能會有點擠。」
任棠笑了笑,率先掀開被子挪動身軀,在剛剛好佔據一半床位的姿勢平躺下來。「好久沒有這樣了。」
床的大小雖然能睡下兩人,個頭都不算小的兩個男人一起躺,仍然避免不了觸碰。黑暗裡任棠的聲音聽著特別近,任翔鳩喉結滾動了下才低低應了一聲,忽然覺得看不清四周的情形下,更讓人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燕兒。」
黑暗中,任棠淡淡的喊了一句,卻沒再接話,記憶裡相同的夜晚,那聲皇叔已經給了回答。
「沒什麼⋯⋯早點睡。」
室內陷入一陣靜默,就在任棠以為任翔鳩已經睡著時,已與成人無異的低沈嗓音再次響起。
「小叔。我是不是⋯⋯」
「是不是、有造成你的麻煩?」
這段話讓任棠訝異:「為什麼這麼說?」
任翔鳩又安靜了,一陣子後,琢磨後的話語娓娓道出:「我知道我不是個多有趣的人,但小叔還是很關照我。仔細想想,我總是問你什麼時候回來,現在還這樣直接來找你⋯⋯我卻沒想過,你也有自己的人生要過。」
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外頭燈光悄悄潛入,正好夠任翔鳩偏頭,望向任棠的藕色眼。
「小叔,我是不是的確造成麻煩了?」
銳利又澄澈,那雙眼就如同任翔鳩的本質,震攝己身,勾住目光,無論哪一個時空哪一段生命。
「⋯⋯傻燕兒。」黑暗裡任棠洩出一聲嘆息般的笑意。
「當然不會,小叔願意讓人生裡有你。」窸窣的翻身讓四目相望,任翔鳩在裡面看見了寵溺,還有更多滿載的情緒。「永遠都不會麻煩。」
任棠很擅長場面話,但這一刻,任翔鳩彷彿能望進對方心底,或許是出於己身的想望,他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胸口一塊從沒注意到的重量不自覺消散了,任翔鳩很想觸碰人,手輕挪動,碰巧般輕貼上任棠的指頭。
「他們明天還會住嗎?」他問。
「應該、⋯⋯不會。」任棠的語氣很輕,他分心在指尖的碰觸,思考回握與否,以及那個停不下來的心跳。
是不是該收斂一些?
「但如果還是這樣、燕兒就只能再收留小叔了。」
碰巧那樣,任棠的指尖也貼向那份體溫。
躁動的心情沒多久還是抵不過睡意,任翔鳩沉沉睡去了,留下任棠在淺眠中徘徊,在清晨的朦朧日光裡再次睜眼。任翔鳩還在熟睡,端正的睡姿與任棠記憶裡相同,他撐頭端詳,在一片靜默中聽到模糊不清的囈語。只見任翔鳩蹙起眉頭,指頭收緊被褥,任棠屏住呼吸傾聽,在破碎的音節裡,竟然捕捉到了他魂牽夢縈的稱呼。
世界上已經再無人知曉的——晚雨。
「⋯⋯什麼、⋯⋯」任棠撐起身軀,神思混亂的在任翔鳩的唇上尋找痕跡,夢境仍然拖住孩子,那道濃眉輕蹙,當相似的語調再次隨唇瓣牽動,任棠的手也搭上了那抓緊被單的指節。
直接觸碰擾動了夢境,任翔鳩動了動身軀,下一瞬驚醒,一把抓住任棠的手腕,金瞳的銳利像穿過好幾世,勾住任棠的魂。
「燕、⋯⋯」如今的你是哪一個?
任棠定在原處,沒有抽手也沒再喊名,只是投望了相對的殷切。
「⋯⋯小、叔?」
幾秒後,任翔鳩恢復了清明,趕緊放鬆緊抓的力道,揉著額頭,「抱歉,我睡糊塗了⋯⋯吵醒你了嗎?」
任棠沒有回應問題,只是問:「燕兒夢見什麼?」
「我⋯⋯」任翔鳩蹙眉回想,在看到任棠可說是殷切的神情時愣了下,不自覺吐露:「似乎有夢見你。我們走在路上⋯⋯還騎了馬。」
「是我嗎?」任棠又問,在幾乎要傾身靠近想獲得答覆時,任翔鳩愣住的臉提醒了現實,使他退後笑著喃喃說:「不過、好像不是我的名字。」
那點藏不住的落寞入了任翔鳩的眼,他重新握上任棠的手腕,情不自禁說:「我不知道我說了什麼,但⋯⋯是你沒錯。也不會有別人了。」
隔壁房間談天的動靜傳來,任棠也清醒了一些,他看向被牽著的手腕與眼前的人,給了平常那樣溫和的笑:「是嗎,如果是好夢就好了。」
是好夢,但也不完全是。
任翔鳩說不上來,只知道百感交集的所有心情全因這人而起,好的壞的,僅獻給任棠一人。
割帛 (END)
記憶猶如夢境,只對認為真實的人才存在。
在認知裡趨近幸福的日常似乎開始動搖了,任棠幾乎很篤定任翔鳩開始夢見前世,也重疊了記憶,但遠遠不到想起一切,並且這究竟會不會發生,也毫無依據可循。
這是好事嗎?
如今兩人之間的親密超越了親情,而這其中有多少是被前世靈魂所影響?又是不是一種對這輩子任翔鳩的干涉?他究竟該不該抱有期望。
活了這麼長的時間,倒是越來越膽小且裹足不前。任棠在餐桌前看向對方,兩人一起住後,任翔鳩就時不時替彼此下廚,偶爾還會讓自己點餐,今天也是一樣——於是他選了一道菜,是在上輩子的午膳桌上最常出現的。
他抬起筷子懸在碗邊,以往總是皇帝先動筷,任棠就像當時那樣,目光越過任翔鳩,等他指示。
「趁熱吃。」任翔鳩自然地夾起一口菜到任棠的盤子裡,視線越過飯碗邊緣,獲得預料之內的正面反應。從那天起,他能感覺到任棠的視線更顯著了——過往也有,但更像獨自的神遊,現在則是隱晦地探查,彷彿想從他的言行捕捉端倪。
答案呼之欲出,只是太不切實際,任翔鳩不敢宣之於口的篤定。但當夢境從朦朧幻影逐漸聚焦成一幕幕破碎的記憶,他發現了藏在日常角落中的端倪,不細想就容易被對方的笑意呼嚨過去。
竹劍相擊的聲音喚回任翔鳩的神智,他重新投入眼前的比賽,等結束後脫掉頭盔,才發現任棠在旁邊等。
「燕兒。」任棠笑著對人招招手。
劍道是任翔鳩國中就開始的興趣,實際上跟劍術不盡相同,但每當竹劍揮出,任棠仍然常有見到演武場上漆黑身影的錯覺,當然無論哪一種,任翔鳩都稱得上擅長。
這天他們約了課堂後去逛逛,兩個人並肩走出武術教室,途經弓箭教室時,任棠不自覺的瞄了一眼,心裡想到的是上輩子那把特別打造的弓。
「小叔有想過要練弓道嗎?」任翔鳩突然問。
任棠回頭:「怎麼突然?」
任翔鳩直直回望,並說:「因為你很適合。相比劍,弓更適合你。」
偶爾,或說是像現在這樣,任棠會有種被反過來試探的感覺,可他同樣不敢開口追問,任由微妙的氣氛渲染彼此。
「是⋯⋯嗎、射箭確實感覺很有趣。」任棠的視線垂落,想著策馬拉弓的曾經,如今應該很難再有。
任翔鳩看著任棠陷入思緒的側臉,拿起門口桌上的報名表格,遞了過去:「正好有體驗課。」
這幾乎是指示了,任棠張嘴無語,或許任翔鳩早就發現了,自己不會拒絕他的任何索求,又或者,他也想起理由了嗎?
僅僅幾秒的停頓,任棠還是接下那張報名表。
「你很有天份呢。」
如同所預想的,身體記憶不會被遺忘,抬臂拉弓,風壓掃過鬢邊,任棠在射中靶心時回頭,身旁教練的讚賞他沒聽清楚,但至少任翔鳩像捕捉到什麼的神情,他看得一清二楚。
「⋯⋯果然。」這之前任翔鳩從來沒有看過任棠拉弓,但眼前的一幕證實了那些夢不是他一個人的臆測,而任棠毫不驚訝的神情也隱隱昭示了相同的結果。
回去的路上,任翔鳩問:「小叔會想學學看嗎?」
「作為休閒是蠻有趣的,可是小叔還有論文,平常跟燕兒一起出去也不無聊⋯⋯」任棠尋找藉口,停頓一下,問:「燕兒為什麼突然喜歡看拉弓?」
「只是覺得⋯⋯小叔應該很適合。」公車亭沒有人,路上也沒有車,很安靜。一會後,任翔鳩問:「那,小叔喜歡嗎?」
那雙藕色望過去,笑了笑但沒有答覆,只是回:「燕兒這樣想,小叔就繼續嘗試吧,也是休閒。」
「⋯⋯是為了我嗎?」任翔鳩問。
當然,因為這是我這輩子的承諾。
公車遠遠的行駛過來,任棠伸手招攬,同時回頭,淺淺笑了:「燕兒建議的總是不會錯啊。」
*
劃破空中的一箭將記憶的裂縫又撕開了一些。那感受很神奇,彷彿在看一齣遠古的故事,同時逐漸明白,那是屬於自己的經歷。
任翔鳩看向並肩坐在沙發上的人,電視裡的古裝影集正播到精彩的地方,他有一半的心神卻分給了對方。
如果任棠也是這樣,甚至早就如此⋯⋯原本的想望,不再那麼遙不可及。
目光太過灼熱,當耳垂被捏住的那一刻,任棠的注意力也徹底倒向任翔鳩,甚至連表情維持不住。
「⋯⋯怎麼了?」這幾乎已經不是叔姪之間該有的舉動,軟肉升起溫度,很快的蔓延到臉頰。
食指和拇指僅是輕捏,任棠卻像被釘在原地,睜大的眼和微張的唇都像是某種邀約。任翔鳩鬆開指頭,手懸在一旁,喃喃自語般:「只是⋯⋯我以為小叔有穿耳洞。」
這段話讓任棠內心震盪,他伸手輕碰仍有麻癢感的耳肉,才若無其事說:「燕兒覺得小叔這麼花俏?」
任翔鳩挑眉,先不論夢中隱約的片段,任棠的長相和時髦穿著也讓穿耳洞的認知合情合理。
「沒事,問問而已。」語畢,任翔鳩將注意力再次投回電視劇情。劇情在講江湖勢力,偶爾也帶到朝廷裡的局勢變化,篇幅不多,但當他看到幾個皇子們為了爭王位你死我活時,不禁問:「當皇帝,有意思嗎?」
任棠將視線投回螢幕,淡淡的說:「⋯⋯萬人之上,或許誰都想試試看,畢竟也要搶了才會知道跟想像中的一不一樣。」
「萬人之上⋯⋯不過那樣罷了。看著一統天下,實際是被禁錮在那位子。」
螢幕的光倒映在任翔鳩的金眸裡,那眼神卻彷彿看的是別的光景。
「除非有坐上位子才能得到的目標,那另當別論。」
「可能吧⋯⋯」任棠忍不住不用餘光看向任翔鳩,又輕聲的說:「慶幸我們沒有生在古代皇宮裏,能自由自在。」
任翔鳩應了聲,安靜了一陣子,突然問:「有機會的話,你會想當皇帝嗎?」
「⋯⋯那代表、燕兒就會變成我的臣子。」
任棠抿脣,才笑著說:「太疏遠了,不要。」
聞言,任翔鳩輕輕一笑,又問:「小叔願意讓我當你的臣子?」
「燕兒是優秀的人才,會是好臣子。只是太浪費了。」任棠將後腦勺靠上沙發,但視線仍然對著任翔鳩:「當我這種人的臣子。」
為什麼會這麼說?明明是個這麼值得仰望的人。
但同時任翔鳩似乎能明白,那些曾經閃過的眼神和話語背後乘載的重量,或許一直都壓得任棠喘不過氣。於是他望回去,一字一句說:「我更希望能跟小叔並肩。」
短短幾秒呆愣,任棠的神情像堆積的情緒傾瀉,有寵溺跟感慨,像是如釋重負。
「真的嗎?」任棠笑著問:「像現在這樣?」
任翔鳩注視任棠片刻,重新看向電視時,肩膀輕靠上對方,嗅著空氣中獨屬於對方的氣味。
*
研究所有課堂的時候不多,除了跟任翔鳩出門,任棠絕大多數時間都還是待在家,當過衣著華麗的玳親王,也以素白衣衫負荊請罪,現在的任棠不做過多打扮,挑選的衣服剪裁以舒適為主,仍然保有好品味。
這天任翔鳩睡醒時,先是收到對方外出的訊息,一直到接近中午時大門電子鎖打開的聲音響起,任棠才從外面回來,衣服是搭配過的模樣,手上還提了兩杯咖啡。
任翔鳩沒聽清楚任棠說了什麼,倒是對方經過時,他先聞到了香水味——去年自己送的那款。
這人大早上的打扮成這樣是去見誰了?任翔鳩本來想問,接著就注意到任棠耳垂上的細細閃光。
「小叔?」任翔鳩起身走過去,瞇眼細看:「你的耳垂⋯⋯」
「好看嗎?」任棠停頓半拍,將焦糖瑪奇朵遞過去:「剛好有活動價,這樣以後多一層搭配,哈哈。」
說是為著對方的喜好也好,帶著引導記憶的私心也罷,當任翔鳩開口提了,迎合願望早成為一種習慣。
「燕兒前陣子不是也提過嗎?」
任翔鳩睜大眼,記憶裡晃蕩的耳墜彷彿在眼前重現,促使他伸出手,輕捏軟肉上小巧的黃色寶石。舉動讓任棠忍不住縮了一下,剛穿孔的傷口仍紅腫疼痛,他闔眼半晌,睜開時那雙眼睛投以求饒。
「啊,對不起。」任翔鳩趕緊收回手,對上任棠的眼神時,卻升起一股說不出來的心癢。
「⋯⋯會痛嗎?」任翔鳩問。
任棠笑了兩聲,只是問:「好看嗎?」
「當然。」任翔鳩毫不猶豫的回答,並在任棠的眼裡看到喜悅的光。或許任棠穿耳洞就是為了搭配,任翔鳩不過是給了個靈感,但他仍隱約感覺到自己的話語所佔比例實際更高,任棠今天的選擇和打扮,有可能是應著那句話而起。
這個想法是不是太自大?任翔鳩抬手,這次只用指腹輕輕觸碰耳垂,留給任棠閃躲的空間,而對方選擇留在原地。他看著淡粉再次蔓延耳朵,在鼓譟的心跳裡與任棠對上眼,這樣的距離下,他幾乎可以肯定眼底閃爍的不只是親情,而是更炙熱的——
手機的震動阻隔了幾乎要觸碰在一起的人,任棠眨動眼睛,連同裡面的渴求都被拍散,接著他伸手翻過螢幕,對任翔鳩扯出笑:「是奶奶,好像想讓我們長假回去家庭旅遊。」
「⋯⋯之前好像聽我媽提過。」這則訊息來的是時候,也太不是時候,恰當的提醒了兩人那不得逾越的關係。任翔鳩感到那麼點鬆一口氣,但更多的是空落,彷彿快到手的願望又從指縫間溜走。
當任棠接完後續討論的電話後,任翔鳩已經去準備午餐了,他放下手機看著對方的背影——剛剛只差幾秒,他幾乎要傾身吻人。
而此刻仍未確定任翔鳩是否擁有記憶。
假設一切都是錯覺,那對方便會成為背負悖德的一個普通人。任棠伸手捏住疼痛的耳肉,如同告誡,他不該再這樣輕舉妄動了。
*
任家隔幾年就會一起家庭旅遊,長輩們喜歡熱鬧,常常出去就是一大票人。任翔鳩不討厭出遊,就是人多了些,好在這幾年那些表字或是堂字輩的,以及都在工作的幾個哥哥們多半不怎麼參加了,出遊的規模才小不少。
人是少了,但總歸還是有別人,因此任翔鳩與任棠之間維持往常親密的叔姪關係——雖說怎麼樣才叫正常,任翔鳩分不太清楚了。
旅遊結束後,暑假還剩大半時間,任棠於是像兒時那樣,久違地到任翔鳩家串門子。當他推開曾經的客房時,眼前的畫面讓他愣住了——落地窗前,幾株海棠花樹正綻放,像極了上輩子的情景。
這輩子的任翔鳩也喜歡海棠花,但究竟是什麼時候種下又長得如此茂盛,他竟然沒有留意,就像是第一世那樣,在對方死後才知道的滿園子花樹,他總是扼殺任翔鳩的情意。
如今看在眼裡,他又能碰觸嗎?
任棠伸出手,在幾乎碰觸到嫩蕊的時候,背後的房門被打開了,此刻的情緒已快滿溢而出,如果這時回頭,那他也會控制不住神情,只能僵著身軀,喊出仍然是溫柔嗓音的:「燕兒。」
海棠花正是任翔鳩請母親多栽種幾株在院裡的,但他卻因眼前畫面愣住了——搖曳花影間,端坐的背影有一瞬彷彿烏髮披散集腰,素白廣袖在地面映出半月,讓他情不自禁脫口而出:「皇叔。」
像是最初的暮然回首,在弦聲揚起時,海棠花隨風飄逸,薰香充盈滿室,酒水落地,接連著墜馬最後的喚名,重疊的記憶在瞬間湧現,又在頃刻消散,房內重回平靜,任棠回頭,眼裡滿是不敢置信。
「什麼、⋯⋯」
「⋯⋯你剛剛,喊我什麼?」
任翔鳩如夢初醒,面上浮現一絲不確定:「我⋯⋯」
還沒想出所以然,外面傳來霽孟嫻的呼喚,讓兩人出來吃剛買回家的冰。這一打斷拍散了呼之欲出的情,任翔鳩腦袋一陣抽痛,他輕揉額角並再次看向任棠,總覺得答案已經在舌尖上了,卻差那麼一步。
他試圖在任棠眼底的震驚消散前走向人,尋求幫助般,反問:「小叔聽到什麼了?」
「⋯⋯、」任棠張嘴,視線梭巡著眼前試圖打探的人,私慾與現實拉扯,任翔鳩如今要成年了,不被記憶影響,遠比前世過了更多的好日子,他已經分不清還能不能繼續奢望。
「是小叔聽錯了。」他笑了笑,重新轉頭向外:「花開得真好。」
那海棠本就不合時節,由人催出的燦爛凋謝得也快,但花瓣落地時,激盪出的餘波卻久久沒散。夜晚夢境逐漸侵蝕白日韶光,任翔鳩自那之後越來越常出神,原本就不多話的人更沈默了,外人看來像是被烈陽曬得懨懨,任棠卻偶爾能從金瞳中瞥見不屬於這個盛夏的光影,心驚的同時,被燙得更不敢注視。
微妙的距離在盛夏尾巴時被帶回屬於他倆的空間,還沒來得及迎接開學這個喘息點,任翔鳩就病了。他已經很久沒生病了,不到進醫院,燒卻反覆幾天不退,任棠也顧不上什麼距離了,全心在旁照顧。
現代醫療遠比古代發達太多了,況且任翔鳩也只是感冒,但在獨處的寢室,安靜的夜晚,任棠仍然有對方嚥氣那一夜的錯覺。
是因為他逃避嗎?還是贖罪不夠,所以,老天爺又要再把對方帶走。
任棠幾乎心慌的不敢入睡,他伸手碰觸昏睡的人,輕撫臉頰,將額際靠上,喃喃道:「是我錯了。」
任翔鳩睜眼時,夕陽微光染黃了半透的窗簾,室內很靜,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聲,和汽車滾過柏油路的行駛聲。都是屬於這個時代習以為常的聲響,任翔鳩撐起身後卻停住了,像是在等飄蕩的魂魄重新回歸軀殼,直到汗濕的上衣吹涼了,才起身走到衣櫃前。脫掉上衣時,他瞥到全身鏡裡的自己,指頭緩緩觸碰倒影,游移過脖子、心口、右手掌心,以及左邊腿部,就這麼注視了許久。
「燕兒?」
門板被推開,探頭入內的任棠先是訝異,很快的擔憂堆上那張臉:「你醒了?怎麼馬上起床、衣服也不穿⋯⋯」
忽然的,任棠似乎覺得有哪裡不一樣,又說不上來,他停止問話,目光在任翔鳩的身上巡視,遲疑的手輕輕觸碰對方的手臂:「先回床上?我給燕兒倒水,好嗎?」
任翔鳩垂眸感受貼著手臂的溫度,沈默換來任棠更貼近的詢問,就在這時,任翔鳩握住那關心的手,在藕色眼睜大的注目中,啞聲說:「這些年,你依然覺得有所虧欠嗎?」
時間一瞬靜止了,那雙藕色彷彿見到了遙遠的回憶,盼望太久的東西乍現,以致不敢相信。為什麼想知道?從什麼時候?想問的全梗在喉間,任棠只能不斷透過注視去確信,這個人是任翔鳩,同時也是他知道的任翔鳩。
「你希望我欠著、⋯⋯我就會心甘情願的再欠你一世。」話出口,任棠也垂下頭,他終於能夠開口了,問出朝思暮想。
「是你嗎?燕兒。」
任翔鳩知道任棠問的是什麼,過去無數個被捕捉的片刻,那曾經令他不解的眼神,都是任棠在透過他望著前幾世的影子,而他不願對方如此。
「你從一開始就記著一切,是嗎?」任翔鳩輕觸任棠的臉,當感受不到任何閃躲,甚至感覺任棠側頭靠上去時,屏著的氣才鬆了開來,指頭紮實地貼上頰側。
「我很欣慰。」任棠微微笑,伸手覆蓋貼著臉頰的掌心。「⋯⋯這是第一次我能夠保護你,只不過脫離宮廷,實際上也不需要我做些什麼。」
「即使如此,燕兒覺得我是一個好小叔嗎?」
日復一日的夢迴中,任翔鳩看到當年的徬徨、依賴、仰望、以及最後刻骨的心碎。執念因苦澀變味了,他從泥沼中憑此重新站起,由糾結、憤怒、徬徨與絕望包裹,本以為僅是如此了,但經過朝夕相處,在歲月的層層剝開之下,他在執念的核心窺見了既扭曲又無比純粹的愛戀。
又一輩子過去,愛戀在,執念也在。慶幸的是,這一世的和平滋養了這份愛,使其堅強到足以破土而出,於是任翔鳩不再迷失於不平中,並在這次的回顧真切明白了:他早就萌生過念頭,但因根深蒂固的恐懼放不開手。或許燕兒從來都是當年害怕被推進水裡的四皇子,只懂得死守手中所擁有的,就像任棠用了大半輩子贖罪,至今迷失花叢裡,贖罪沒有停止過——皆是被困在過去的人。
任翔鳩知道,眼前人讓他想了三輩子,只要他願意,虧欠便能永無止境。但如果要細數愛戀最初的源頭,大概就是期盼見到海棠花真正跨過宮牆,恣意綻放。
既然如此,他是該放手了。
「⋯⋯是。你對我很好。」
再次睜眼時,回望任棠的金眸滿載三世的情,以及釋然的清澈。
「所以,任晚雨。你已經不再欠我什麼了。」
任棠的表情凝滯了,上面是從未想設想過的不解,但很快的,他又試圖想說些甚麼那般,無語的嘴唇打顫,接納一切的神情終於扭曲起來。
「……我、……」
「……可是、」
可是我奪取了你的平靜歲月,我教會你從來不需要的謀略,殺了你的母親取而代之,一步一步,我殺掉了你,毀去純粹的任翔鳩。
那些恨的記憶如此鮮明,你怎麼、能原諒我?
⋯⋯那在那之後呢?
任棠凝望著那雙眼,在裡面已經看不見任何不甘,他突然感到脫力的徬徨,也似乎在這一瞬明白——滿是執念的只剩自己。
是他緊抓住任翔鳩的死,以贖罪為名過了兩世,以讓一己私慾不斷的影響這個靈魂,卑鄙的依戀,貪婪地拿著這份愛,再用對方有無記憶與否去盤算,實際上,任翔鳩早就自由了。
但即使如此,我還能愛著你嗎?
「我知道了。」問不出口。
任棠垂首,在這時候才發現眼眶盈滿淚水,他覺得可笑,自己竟然如此的捨不得,確實從最初就錯了,又拿甚麼資格說愛。
「那燕兒這輩子,終於能普通的過日子了。」
雙手仍交握,但任棠的指頭全憑任翔鳩的力道箍著才不至於滑落,就像上輩子的被動承受,只是這次顫動的情緒傳遞過來,低頭也無法掩飾內心的動盪。
「⋯⋯我沒有任何能綁住你的了。但,如果你願意⋯⋯我希望能延續這段緣分。」
任翔鳩穩住呼吸,小心翼翼捧起任棠的臉,在看到霧氣朦朧的藕色眼時,低啞說出晚了三世的告白。
「因為,我一直喜歡著你。」
這太過純粹與珍貴的情,任棠無地自容。
活過三世,即便當上輩子任翔鳩意外離世,任棠也從未像感受過現在這樣的情緒。他痛苦的緊闔上眼,當眼淚沾濕任翔鳩的指尖,接納的輕撫順過面頰。
「我也愛著你。」
話語遠不及表態,任棠在傾身時給出吻,連同細碎的告解,將自己的一切全部剖開。
「我遲了很久、⋯⋯才明白。」
「當年的一切並不都是假的,只是我不理解。」
「我很抱歉讓你經歷這一切。」
「對不起、對不起⋯⋯」
回過神,任棠只知道自己又在懷抱之中了,令人眷戀的一切重新湧現,他如同要保護這份珍貴,緊緊回擁。
「如果燕兒願意,我仍想一直愛著你。」
珍重的話在擂鼓般的心口點燃火苗,一路燒紅了眼框。任翔鳩緊閉雙眼,鼻尖是屬於彼此的香氣,不再是強行染上,而是心甘情願的歸順,他再也不必緊握拳頭,能安心地溫柔相擁。
對上眼的那刻,這段日子被反覆挑起的試探分崩離析,誰的唇先尋上誰已經說不清,回過神時,兩人已經吻得氣息絮亂,糾纏的動作昭示再也壓抑不住的渴求。
交纏的慾望分明久遠的快被塵封,當觸碰勾起本能,這份體溫、這個氣味,以及熟悉的撫摸,任棠只覺得一切就像昨日才發生那樣。
兩人緊靠牆上,室內拖鞋因為踉蹌脫了半截,任棠好不容易在空隙裡微啟唇瓣,藕粉色裡面是暈眩,他投向眼前的人,看了三世的模樣,是他目光追隨,他的王,以及這輩子的侄子⋯⋯
侄子。
任棠被圈在臂膀裡,在今日以前,這都只是自己用心守護的孩子,還是去年才因為升學而來,放在現代來看——
「燕兒、⋯⋯這樣好嗎?」他難為情的感受抵在腿間的舉動,躊躇的飄出一句:「你還沒成年。」
任翔鳩看著頭髮被蹭亂的任棠,淚水未乾的臉明明紅透了,微張的唇吐露帶濕氣的喘息,就連環著自己的手都沒鬆開,更別提抵制,任棠卻在這個時間點提出如此薄弱的顧慮。
要不是欲拒還迎,就是狡猾的不想承擔後果了。任翔鳩感到焦躁的同時又覺得好笑,將腿往任棠的胯間再壓進一些,讓昭示慾望之處更加無所遁形。「小叔在意的是這個?」
自己確實不清醒,才會說出這種毫無意義的話,任棠一瞬侷促,含糊的說著:「只是因為我當了很久的小叔,上輩子我們又、」
他抬頭望向那張覺得好笑的臉,沒多久又垂眸了。「⋯⋯當我沒說。」
這一世任棠大多時候以長者自居,可憐兮兮的樣子是久違了,任翔鳩感到熟悉又新奇,總覺得曾經仰望的人小了一圈。
不,也不到久違。任翔鳩輕揉任棠穿了孔的耳垂,垂眸問:「小叔不想要嗎?」
何止是想要,簡直念想的令人發狂,被理智壓抑的渴望從沒停歇,任棠只知道,倘若這時候越過界線,那停不下來的或許就是自己了。
「⋯⋯要。」他埋首輕蹭,沒再試圖拉遠彼此。「拜託給我吧。」
隨著深沉的呼吸緩緩吐出,對渴望的最後一點壓制徹底崩解,任翔鳩雙臂一收,啃噬般的吻再次落下,這次換來任棠同樣熱情的回應。就如上一世月圓夜的酣飲,任棠奮力攀附唯一的浮木,已茁壯的任翔鳩則托起這份執念,他將人放倒床榻,吮吻和吐息灑在被退去衣物的身軀上,抬起眼時,裡頭是任棠熟悉不過的澄澈銳利,以及屬於這一世的青澀情意。
「燕兒、⋯⋯燕兒。」光裸腿根順從的攤開,季棠將碰觸遊走在其中,撫慰屬於對方的欲求,同時拓開自身的接納,一切舉動比照記憶——即使如此,在相隔一世之後,任棠依舊無法克制那份亢奮的打顫。
思念張狂的蔓延每個夜晚,將在此刻獲得滿足。
「我很想你。」任棠的嗓音幾乎是壓抑的,淺聲哀求裡滿是喜悅。
無論哪一世,哪個時候的燕兒,都受不住這人如此繾綣的呼喚。一聲悶喘從任翔鳩的喉間滾出,那處早蓄勢待發了,被纖長的指頭輕攏順著,就往窄小的入口貼,但他還記著曾經帶給人的疼痛,既然不再相欠,他決議要給出不同的體驗。
「⋯⋯你會受傷。」任翔鳩握緊拳頭,透過指頭將躁動往扯皺的床單間發洩,「我不希望你受傷。」
皆是相同難耐,那雙鳳眼與眉頭皺在一塊,連同啄吻與喃喃不斷的說「我沒關係」卻仍然動搖不了人。寵溺的愛意在此刻成為折騰,任棠發出細弱的鼻音,焦躁的喘息蹭過唇瓣,當任翔鳩將視線垂落,便見到身下的人正試圖撫慰自己的男根泌出粘膩,進而探進穴口拓寬,毫無章法的努力著。
「可以、了⋯⋯」任棠下垂的睫毛打顫,兩指撐開軟肉,伸出空出的手,拽動兩下任翔鳩的衣襬。
任翔鳩定性再夠仍是高中生的身子,被這樣渴求又同等地渴求人,替人設想的初衷也被香豔的畫面給打散了。他咬牙發出焦躁的喉音,指頭跟著任棠的一塊拓進發紅的軟穴,並問:「你自己來的時候⋯⋯弄過嗎?」
「很⋯⋯少、」指節相互摩擦,異物的觸感在此刻只剩燎火般鮮明,久違的感受讓任棠花了一些時間適應,而很快的,他便知道遠遠不足。
那些記憶裡的歡愛太深刻,如今成為具現在眼前的人,任棠已經顧不了其他,只想要進一步。「⋯⋯但我會想著你做。」
這個答案讓任翔鳩眼神一暗,想到那些共處的夜晚,當自己正安枕無憂時,任棠是如何獨自撫慰寂寞,甚至自己還沒想起時,對方可能用什麼目光望過來,那把在下腹的火燒得更旺了,往上竄得後腦勺一麻。
「⋯⋯在我家時?還是這裡?」憑藉記憶,任翔鳩總算摸到熟悉的那處,不由分說就施力輾過,伴隨貼著耳際的呢喃:「想著哪個我?」
「每當、燕兒有想起來的徵兆⋯⋯嗯!我總是,忍不住⋯⋯」自己的指尖在穴肉內已經毫無用處,清晰的感受讓任棠仰起頸脖,指節伴隨黏膩相貼,每一下深入都在拍散他的理智,甚至於面對習以為常的質問,他幾乎感到喜悅。
「也怕你想不起來,我不敢想⋯⋯」任棠偏著頭,任由情潮遍佈身軀,一字一句坦白:「可是現在、只有眼前的你了。」
「⋯⋯我真的很想你。」
任棠像是完全忘了橫在兩人之間的世俗隔閡,用盡全身感官散發思念和渴求的模樣,是任翔鳩從沒看過的誘人——他看著甚至像快哭了,姣好的面容皺在一起,眼神和動作滿是哀求。彷彿承受太多,或是言語再也表達不了內心的澎湃,任翔鳩用力閉起眼吻住任棠,堅挺的性器來回蹭著被拓寬一點的小口,要進不進之際,只感覺任棠焦急地握上陰莖,就往穴裡吃進去。
「小、叔⋯⋯」緊窄包覆讓任翔鳩喘出聲,他扣緊任棠的腰,用盡力氣才不至於施力鑿開,「你不要勉強⋯⋯」
給出制止的唇被尋上,任棠只是以吻去回應,像是專注在彼此間的聯繫終於接上,他環上季翔鳩的頸脖,在指尖撫摸過後髮際時以舌尖交纏,腰側被掐的烙印下指痕讓他慣性的夾緊腿根,一切都是習以為常——或比曾經更加熱情。
「沒關係。」當一聲趨近含糊的軟調出現,季翔鳩能感受到腰間的雙腿收緊,任棠便在腰桿扭動的瞬間吃進大半。
這一刻,清晰碩物與疼痛感連同回憶填滿了人,任棠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洩了,但喜悅拍散了他的所有思緒,他在朦朧的視線看到任翔鳩的惱火與不捨,笑著裡又給了好幾個吻。
綻放的海棠明媚的晃人眼,愉悅的顫抖和淚水都透出這份「沒關係」不再是贖罪的姿態,而是打心底的飢渴與想望。任翔鳩從交纏的肢體和熱情的含吻徹底感受到了,他吻掉瑞鳳眼尾掛著的淚珠,遵從本心接納所有,兩下施力挺進,就將欲求全送進任棠的體內深處。
「小叔⋯⋯任棠。」任翔鳩籠罩人聳動起腰,聽著那滿是歡愉的呻吟,嗅到一點鐵鏽味時,竟然感到點懷念,彷彿他們的感情就得帶上點血氣才顯得真實。他不再勉強自己體貼,猛烈地鑿開人,三世的魂透過金眸和呢喃溢出,在反覆的撞擊裡,全澆灌給僅此一人。
「晚雨⋯⋯」
任棠確實哭了,分不出是生理疼痛還是喜悅,或許僅是對於此刻充盈的感情而產生,不曾想過的脆弱依戀傾倒而出,而這樣的狼狽不堪、卑劣的私慾也僅給一人所見。
「燕兒。」
「翔鳩。」
「我很愛你。」
夾雜愛語,縱情的討要與被佔有在此刻彷彿沒有盡頭。
橫跨又一世的相認不易,他們以彷彿最後一次歡愛的姿態討要彼此,迎來一波高潮,不等回歸平靜,又攪起新一波情潮。任翔鳩一把撈起濕透的任棠,他不曾想過有多麼輕易能將這人緊箍懷裡,又感到無比熟悉,本該如此。騎乘的姿勢讓慾望進得更深了,任翔鳩像兒時那樣仰望,手卻帶著情慾揉弄任棠打顫的腰腹,撫過胸膛,感受其下擂鼓的心跳。
感到熟悉的不只一人,任棠垂眸感受撫摸,任由麻癢帶起更深層的慾望,那雙手在過往帶著劍繭,而如今也以不同的方式添上,是擅長掌握、有力,令人喜歡的。
胸口的手掌被牽動了,在任翔鳩還沒會意過來之前,任棠已將之挪向頸脖,就如同以往扣在相對應的位置,等著被扼住呼吸的掌控。
牽引的動作極其自然,是他們上輩子不言說的習慣,任翔鳩卻愣住了,只因這動作起源於維繫了兩輩子的債。而任棠在幾秒後才感受到歡愛裡的空白,他起初迷茫著困惑,在眨眼後才意識這舉動並不適用任翔鳩好不容易給的原諒,不免感到難堪,愣愣地鬆手。「我只是習慣了、但燕兒如果不想⋯⋯」
任翔鳩睜大眼,先是捧住任棠通紅的臉,滑過臉頰來到頸側,指腹施力時,感受到任棠呼吸一滯,反射般期待地瞇起眼,連帶肉穴也一縮。
立即的回饋讓任翔鳩意識到什麼,他洩出無聲的哼笑,虎口抵住任棠漂亮的下巴線條時,另一手扣緊窄腰,隨著抽插的律動逐漸收緊桎梏。「小叔⋯⋯你想著我時,也會這樣做嗎?」
「我⋯⋯、⋯♡哼!」任棠張嘴想答,窒息般的快感先一步襲來,他沒有時間去解釋——但明白任翔鳩會懂。身軀在下一瞬便如同被電流竄過的打顫,被掐住的頸脖發出愉悅嗚咽,當任翔鳩終於鬆手時,肚腹上已經被凌亂的洩了精水。
那雙藕粉色成淚眼茫茫,幾乎此刻才意識,自己早就成為這種歡愛方式的俘虜。既羞恥又陶醉的姿態全被任翔鳩收進眼底,他意識到動作已變了味,不再是被動地尋求懲罰,而是沉淪於命懸一線的刺激。這個認知令他感到戰慄,他沒有移開手,將人頂得顛簸時,虛握脖子的指腹時不時帶來壓迫,足夠任棠斷續呻吟,氧氣又不足以完全維持腦子運作。
不斷痙攣的內裡是最直白的回饋,任翔鳩著迷望著任棠早沒了自持的神情,情感和快意脹得心口發疼,只能透過啃咬發洩,在屬於自己的地盤任性添上一個個痕跡。
扒抓任翔鳩手腕的力道最後只剩虛搭在上,任棠整個人都軟了,肩頸潮紅遍佈,長腿脱力的跪在兩側,只餘腰腹仍被快感顛的不時緊繃。但即使是這樣近乎失神的模樣,他的眼裡仍然只有任翔鳩。
那似是求饒,又像在討要,滿懷情意的目光,在任棠禁不住疲倦而闔上之前,仍然半分未減。
任棠再次甦醒時已經是下午了,痠軟感襲上當同時,他聽到頭頂傳來任翔鳩講電話的聲音,壓低的嗓音透過胸膛共鳴傳來,沒多久他就意識到電話的另一頭是誰。
「好的差不多了,明天會去上課。⋯⋯嗯,小叔也在。」任翔鳩也注意到任棠醒了對上眼時,眼底浮現點玩味。「⋯⋯小叔是很照顧我。我知道,我會道謝的。」
通話很快結束了,任翔鳩貼上任棠的髮頂,含糊地說:「你睡得很沉。」
任棠輕輕的「嗯」了一聲做為應答,一覺甦醒,他仍然對於身處對方懷裡感到有些不真實,前兩輩子都沒在乎過的血緣一事,反倒是在最無紛擾的現代才更顯異樣。
「⋯⋯這輩子的哥哥跟兄嫂對燕兒很好,也不記得前世,我想這件事我們就彼此知悉也罷?」
他邊說邊抬頭看人,在對視有些打趣的金眸時,又垂下來。
「⋯⋯無論以前或現在,這個關係都不好攤在陽光下。」任翔鳩揉上任棠的耳垂,看著軟肉又更紅一些,「但我無所謂。只有我們知道,也挺好的。」
任翔鳩回想了前世的種種,一會說:「起碼不用特別再表面找個對象交代了。」
任棠眨了一下眼,腦裡浮現對方父母給自己介紹對象的模樣,總覺得逢年過節仍是得撒一些謊,但至少確實不是強制性的。
也不知對方父母是不是期許過一個對任翔鳩好的女孩子,倒是有點對不起兄嫂了。任棠就這樣盯著任翔鳩發愣,直到被投以困惑的眼神,才說:「我去洗洗身體。」
任翔鳩看著任棠佈滿痕跡的肩頸和後背,幾秒後才從脖子上的指痕回過神,環上任棠的腰,並說:「我跟你去吧。」
當任棠回頭,他補充:「以前也做過的。」
確實是上輩子習以為常——但任棠就是控制不了又發燙的耳朵。「⋯⋯那就一起洗吧。」語畢,他又走了幾步踉蹌,感受到腰桿實在酸的使不上力氣,才放棄掙扎,任由任翔鳩撈進浴室。
番外-長命無絕衰
擅謀略、擅交涉,風流一世的玳親王——任棠如今已經幾乎不認得那個人。
實際上,任棠並不認為自己忘卻了那些過往,改變的僅僅是自己,在平和與愛的環境下任翔鳩亦稍有改變,而以贖罪之身被接納,能光明正大的去愛,會成為現在這模樣或許也是有跡可循。
當然,偶爾還是誇張的連自己都看不下去。
確實是不一樣了,任翔鳩記得任棠的每個眼神,但時不時就看入神的迷離柔軟目光,卻是上輩子幾乎沒有的。任棠自己似乎沒發現,當任翔鳩將作業翻到下一頁,依舊感受到視線時,也有點維持不住定性了,熱度悄悄攀上臉,高中生的青澀偶爾在這時展露。
「小叔在想什麼?」
任棠從恍神中回神,明白自己又看著人太超過了,趕緊斂下目光,卻收不回那份滿懷愛意。「⋯⋯沒有、就是覺得燕兒過的好,這很好。」
任翔鳩眨眼回望,幾秒後緩緩說:「有你在,當然。」
房內一瞬又成曖昧空氣,兩輩子了,如此坦誠相待該是尋常,任棠還在習慣,而或許自己也是讓人不習慣的始作俑者。
「燕兒、⋯⋯讀書吧,我不打擾你。」任棠端起旁邊的茶,順便揮散旖旎的氣氛。「如果有功課上的問題,可以再問我。」
「⋯⋯是有幾題想問。」任翔鳩拿起作業往旁挪出位子,等任棠拉過椅子坐下,指向考題。雖然任棠離開學校好些年了,對曾經的學霸也不是挑戰,沒多久就解開任翔鳩的疑問。
任翔鳩就著距離看向任棠垂下的睫毛,直到藕色眼掀起投以疑問,才說:「倒有點太學時談論課題的感覺。」
任棠笑了笑,第一世時野心勃勃接近,相伴的日子在最終也成為回憶念想,如今能重來一次這份親暱,他確實是開心也想回應更多。
「那時的燕兒一點就通,作為一名老師我稱得上清閒了⋯⋯記得當時你每次通過考試,我還會準備獎賞。」
過去的回憶浮現任翔鳩的腦海,從點心、文房四寶、到上好毛料皆有,他總會說不需要,於是回回都是任棠自行挑選,任翔鳩用不上也收得開心,就這麼過了一世。
「獎賞啊⋯⋯」任翔鳩沉吟了一會,問:「現在也有嗎?」
任棠對視那雙眼睛,回:「當然?燕兒有什麼想要的嗎?」
任翔鳩垂眸思索,再次望過來時,任棠被那眼神弄得心跳漏了一拍。
任翔鳩揚起個微小的笑:「想到時再和小叔說。」
是有什麼曾經沒給到、或是給過的有紀念性的東西嗎?任棠對這樣偶爾的摸不透人也習慣了,就算現在不知道,任翔鳩要的他也不會不給。
「好啊。」任棠沒多想,又陪著人讀了一會書,休息時間時給彼此沖了新買的紅茶。
「話說回來,燕兒真正恢復記憶是那場大病嗎?還是在那之前就有徵兆?」對任棠來說,自己一直是記憶清晰的那個,而在第二世時,他也沒機會問這件事,不禁好奇起來。
任翔鳩接過茶杯,緩緩回:「大概國中開始夢到。本來畫面很破碎,比起實際記憶先感知到情感,後來越來越清晰⋯⋯那場病算是將所有片段串起來的契機。或許是之後才想起來,過去的事對我來說更像親自體驗過的電影。」
任翔鳩看著沉在杯底的茶渣,半晌反問:「小叔呢?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任棠垂下眼簾,這個問題他也是第一次答:「經歷兩世,每一次的記憶,都是從燕兒的存在開始。」
「你就像那把鑰匙一樣,每當你出生而我與你相望⋯⋯我就知道,這條命都是為了你。」
任翔鳩呼吸止了一下,那一眼承載多少重量他想像不了,只知道任棠背了兩世,前一輩子以疏離來保護,這一世以呵護來償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任棠最大的枷鎖。
或許那句話仍帶著贖罪,好在這一世任翔鳩選擇先鬆手,看著任棠主動踏回鎖鏈的束縛中,象徵主動且自願的臣服。
「那小叔當時是什麼想法?」任翔鳩問。
任棠笑了笑:「大概是在想該怎麼做。」
「這樣的選擇對嗎?這樣的關係又對嗎?你這樣能好好的嗎?我錯了一次,於是後頭便次次都找不到正解。」任棠停頓片刻,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人:「哎、最終還是燕兒自己走出順遂。」
任翔鳩安靜了會,直到茶杯內的熱氣消散,才重新開口。
「我想要的,就是你能待著。」任翔鳩低聲說:「沒變過。」
任棠發出輕聲感嘆,指尖摩挲著杯緣:「我總是選錯也做錯。」
兩人並肩在沙發上,任翔鳩轉頭,與任棠對視時添了吻,伴隨一句:「你在這了,不是嗎?」
淺嚐的吻止不了溢出的感情,任棠在咫尺中主動回應,在吻畢時改用鼻尖輕蹭:「便宜我了。」
*
一學期過去,寒假到來,又是一年一度的新年。眾人像以往那樣聚集在任家,一慣的人聲鼎沸,親戚們的問話也像以前那樣沒什麼新意。
「翔鳩,又長高了啊!跟你爸一樣人高馬大!」「聽說你在學校課業不錯?跟你小叔一樣爭氣。」「小孩在長個頭,多吃一點。來,這是壓歲錢。」「明年就要考大學了吧。想考哪裡啊?」「有沒有女朋友?談戀愛可以,但這個時間點還是要小心,以後有很多機會。」
任翔鳩禮貌回應問題,比孩提時大方的多,一慣穩重,但任棠曉得對方骨子裡依舊是那不喜歡吵雜人群的個性。一陣子不見人影後,他往樓上房間尋,果不其然在自己的房內看到站在櫃子前端詳的任翔鳩。
「在看什麼?」任棠從對方身後探頭,先是對視上那雙金眸,才笑著投向對面櫃子,上面擺了家庭出遊的幾張照片,其中一半以上都有彼此合照的身影。
「燕兒都沒變。」任棠笑出聲,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表情如出一徹的相片。
「沒變嗎?」任翔鳩看著照片裡沒什麼表情的自己和笑口常開的任棠,再看向身邊心情不錯的人,當任棠抬頭時,他微勾嘴角回:「小叔倒是變小了。」
任棠在那抹屬於自己的淺笑裡發愣幾秒,才又拿起照片看,咕噥一聲:「沒變啊。」
任翔鳩瞥向任棠泛紅的耳垂,視線挪回照片半晌,突然說:「小叔也在這碰過自己吧。」
話題一瞬轉向,任棠差點沒拿穩手上照片,他先是快速看向房門確保沒有其他家人路過,語塞半晌,才答:「⋯⋯沒有很常。」
任翔鳩略帶玩味的應一聲,輕觸其他相框,指頭抵在兒時自己的面龐上,意思不言而喻。這讓任棠臉更紅了,肩膀都縮了些,任翔鳩卻沒有要停,又說:「仔細想想,我的房間就在隔壁,但都沒聽到什麼聲響。」
「我是在⋯⋯燕兒你大了之後,也有跟記憶相似的舉動出現才、」辯解卡在舌尖,任棠知道多說也沒什麼意義,任翔鳩只是在取樂罷了,卻還是免不了從臉頰燒紅的熱度。「我知道這樣不好。」
「倒不至於,但畢竟沒看過⋯⋯」任翔鳩停頓了下,悠悠地說:「是有點好奇。」
任棠過了幾秒才會意,睜大眼回望時,就聽任翔鳩又說:「之前說的獎勵,我還記得。」
確實沒變。任棠在難爲情裡啞口無言,無論是模樣、性格,以及喜歡看自己禍從口出的這個喜好。
並且,那雙鷹鳥般的眼睛,也明白他提出的索求一定拿得到手。
「⋯⋯我知道了。」任棠聽見樓下的腳步與談笑,細聲的說:「這個獎勵給你。」
房門落鎖的同時兩人相吻,任翔鳩扣著腳步虛浮的任棠一路來到床邊,交纏的舌難分難捨,吻得任棠頻頻發出悶吟。就在熟悉的撫摸按上腰腹,任翔鳩卻沒再繼續,終止了吻並退後,留下還沒回神的任棠半躺床上,與此同時,他按下慾望來到角落的椅子坐下,沈默中定定回望。
任棠半撐起身,更加明白任翔鳩是想見識甚麼——那些在夜裡敵不過渴望的自我撫慰,由著念想狼狽不堪的模樣,任翔鳩就連這些也認為是自己的所有物。
他感覺到羞恥的連後頸都在冒汗,半張的唇咬緊又鬆開,幾乎是用極為緩慢的速度,才在床上保持跪姿,將上衣半撩,探入的指尖揉過乳頭,另一側空下的手「喀」的解開褲頭金屬扣,伴隨推移的布料摩擦聲,紅透的下腹連同恥毛裸出,任棠緊閉上眼,發燙的手扣上慾望,就這麼開始規律的嚕動起來。
跪坐的姿勢方便動作,也讓任棠彷彿任人宰割的罪人,正卑微應和帝王的命令,但顫抖泛紅的身軀和無聲的喘息全都落入任翔鳩的眼裡,透出當事者實際的投入。木門模糊樓下的談話,不過足以讓彼此意識到此情此景的荒謬:叔姪撇下家族聚會,在眾人眼皮底下行苟且之事,相同的環境更加突顯情感回不到最初,兒時單純的回憶被抹上情慾的痕跡,變味成見不得光卻也更緊密的黏膩情意。
任翔鳩感到呼吸深沉起來,他將想撫摸人的衝動全轉成赤裸裸的注視,沒有任何撩撥人的話,僅是用眼神表示想看更多的慾望。
一切都太過赤裸,分明知道門板鎖上了,但在這樣的場面下,五感似乎都變得更加敏銳,隔著一層樓,細碎的交談、杯盤相嗑的聲響,都能讓手上的動作因緊繃而發顫。
任棠能感覺到燥熱的汗已沿著腰側滑落,乳尖快被自己揉疼了,連同溼黏的慾望也同樣的脹痛,卻因為緊張而遠不到能發洩,焦急讓他忍不住抬起眼——在那一瞬對視已被佔有染為深沉的金燦。
任棠幾乎止了呼吸,卻像是被挑開了堆積的欲,他在移不開的目光中逐漸腰腹打顫,原先捕捉不到的歡愉像是連同注視被掌握了那般,細碎哼聲洩出,逐漸被快感淹沒的神色直面給眼前的愛人,在短促的呼吸之中,幾秒的時間之內,任棠便射在了腿間的被單上。
高潮來得比預想中快,但任翔鳩在任棠迷離的眼神中似乎明白了原因。這讓他再也保持不了距離,來到床邊捧住任棠發熱的臉,吻上喘氣而微開的唇,緊皺的眉頭和要將人拆吃入腹的吻法都透出壓抑許久的焦躁。好不容易換來的碰觸讓任棠呻吟出聲,沾上黏液的手搭上任翔鳩的臂膀,卻沒有挽留太久,就感覺人又拉開距離。
「⋯⋯這邊不方便繼續。」任翔鳩蹙著眉閉眼,一腳離開床鋪。
確實不恰當,只隔了一層地面的老家容納不了此刻渴望的縱慾,任棠明白,但更清楚任翔鳩忍的辛苦,他抿脣半晌,說:「那至少讓我幫燕兒發洩出來。」語畢,保持著跪姿挪往地面,開始解起對方的褲頭。
相認的數月兩人歡愛了好幾次,倒還沒碰到需要口交的場合,或該說根本輪不到,就焦急地湊到一起了。俯視的角度勾起任翔鳩記憶裡燭光搖曳的夜,任棠纖長的睫毛同樣像現在微顫,當勃起的陰莖貼上臉時,他同樣瞇眼呼吸一滯;不一樣的是那眼神,比起前世的順從多了情不自禁的迷戀。
當漲紅的前端落入濕熱的口腔,任翔鳩忍不住低吟出聲,搭在任棠頭頂的手收緊髮絲,扯動頭皮的神經。
熟悉的氣味、尺寸,跟抵上喉間的不適,一切都讓任棠陷入恍惚的滿足,他以膝蓋挪動身軀貼的更近,指尖摩挲緊實的腿側肌肉,比照記憶之間屬於對方的喜好,深入淺出的給予最大的刺激,而當後腦勺的疼痛收得更緊,任棠就知道做對了。
這種時候任翔鳩多半會很粗魯,任棠喉間發出幾聲哼吟,像是告知人自己已經做好承受的準備。
一陣突兀的敲門聲卻在這時傳來。
房內的兩人瞬間噤聲,任翔鳩看向門板,一時的激情竟然讓他完全沒注意到上樓梯的腳步聲。門外傳來霽孟嫻的聲音,顯然他也曉得兒子不見時多半會去哪,同時詢問任棠的下落。
心臟猛烈跳動中,任翔鳩感覺到褲管被抓緊,低頭就看到任棠漲紅的臉,陰莖將臉頰撐得鼓起,淚眼婆娑的藕色眼睜大,滿是驚惶。任翔鳩順過任棠汗濕的髮,指頭扣上後頸摩挲,啞聲開口:「小叔他⋯⋯剛才在午睡。」
這個理由不盡理想,但確實是鎖門的最好解釋——任棠此刻只能這樣說服自己,畢竟退出來開門也掩蓋不了房內的氣味,他只能祈禱兄嫂能不要多問。
「是嗎?可是⋯⋯」女子的回應顯然滿是困惑,但身處老家,鎖門的又是房間主人,面對也是成年人的小叔子,他也不好多問。
「樓下切了水果,如果睡醒了就下來吃吧?」
任翔鳩應一聲,等腳步聲遠離,他才再次看向任棠,朝人揚了揚眉毛,而這換來任棠一個小小的委屈眼神,他抿了一下僵持而緊繃的唇,牽動了舌根去舔舐仍埋在嘴裡的勃發。這成功地重新點燃慾望,剛才的插曲反而帶來悖德的刺激,任翔鳩安撫般撫過任棠的軟髮,在對方眯起眼時,他揪住髮絲,慾望重新往嘴裡頂去。
清液從任棠的鼻子以及撐大的嘴角流下,他繃緊身子承受充滿侵略性的慾望,樓下這時傳來一陣歡笑,穿透木門進到兩人的耳裡,任翔鳩也在這時粗喘出聲,將任棠的頭往胯間壓去,濃精全澆灌進不斷收縮的喉壁。
任棠並沒有馬上後退,而是保持高跪姿式,在滾動喉結時嚥下所有的精液,幾秒之後,沾上淚的長睫毛眨動數次,他才吐著舌輕輕退開。
「湮滅證據。」任棠咳了幾聲,在滿臉通紅上露出一個調皮的笑。
任翔鳩眯起眼,任棠常笑,但這種的很久沒見了,此時更顯明艷。他抹掉任棠嘴角的液體,牽引著人起身後吻上去,結束後額頭相靠,說:「還有床單。」
曖昧的氣氛散去,任棠「啊」了一聲,垂眸看向染了一小塊污漬的被單。
於是,當兩人整理好身上衣物下樓吃水果,被問到怎麼聽見洗衣機運轉的聲音時,任棠只能搪塞說太久沒回來,床單睡起來有灰塵,並且順便忽視任翔鳩在把水果送進嘴裡時,那點玩味的眼神。
*
一年後的任翔鳩再次成為任棠的學弟,不出意外的考上頂尖大學,只不過不是選金融方面,而是理工相關。社團博覽會非常熱鬧,但任翔鳩沒放什麼心思,像高中時選了劍道社,就算是給未來「多采多姿」的大學生活一個交代了。
「大學生活好玩嗎?」任棠把視線從手裡紅紅綠綠的股票頁面移向任翔鳩,看到對方順勢坐到身邊的沙發,他也任由身體往那邊傾倒一些。「新生的活動應該很多吧?有什麼感興趣的聚會嗎?」
「還好。」有些人對大學不同的交友模式感到焦慮,任翔鳩倒不怎麼在乎,簡單兩個字就結束了這個話題,反而對任棠手裡的東西更感興趣一些。
「你最近老是在研究這些。」任翔鳩看著螢幕上那些他不懂的線條,視線移到任棠的側臉。
「從大學開始多多少少也摸懂了一些,其實跟想策略也沒什麼差別。」任棠笑了笑,然後說:「但這個就不用去跟人面對面鬥了,小叔能成天窩在家裡。」
「窩在家⋯⋯時間就很多了。」那雙藕粉色投向人,任翔鳩很快就讀懂了。面對那因為瞭然微微張大的眼,任棠笑開,又說:「還能給燕兒零用錢。」
任翔鳩才正因任棠主動待在家的行為高興,就因下一句感到困惑。一般的叔姪如此,較小的那方或許還會高興於這筆額外的財富,但前幾世的任翔鳩地位上都比任棠高,從沒有需要對方接濟的情形。
這讓任翔鳩的心情一陣微妙,兩人的年齡差距因此更凸顯了,雖然是戀人,但自己在對方眼裡彷彿依舊是小孩。
「⋯⋯我打算去打工。」任翔鳩說。
任棠眨了下眼,回想當初對方為了給自己買香水而去打工的獨特模樣,大概也是不願意拿家裡的錢換成贈禮。
上輩子的皇子與君王——著實是愛面子。
對於這明明討厭交際卻要自主的心態,他忍笑在心裡,就說:「也挺好的,能多多認識人。」
「這倒是其次。」任翔鳩能從任棠嘴角的笑意判斷對方會意了自己在意的點,總覺得還是有點被當成孩子看了⋯⋯雖然年紀差就是擺在那。「自己的錢,比較能控制想拿來做什麼。所以你不用給我,沒關係。」
「那今年還收壓歲錢嗎?」任棠試探的問,沒有記憶的任翔鳩是姪子,即使有那麼些不喜歡被當成小孩還是會收,他也就趁機彌補了上兩輩子沒有好好做過的長輩義務,而如今又不一樣了。
他看著任翔鳩有點無語的表情,笑意藏不住了,悶悶的笑聲就埋進那個臂膀裡。
「至少紅包跟節日禮物還是讓我給吧。」任棠抬起頭,改成用下巴輕輕抵著那個肩膀「這是小叔的樂趣。」
任棠心知肚明放軟身姿這套有用,任翔鳩很確定。他環上那窄腰,靠近問:「今年要送什麼,小叔有頭緒了?」
平常任翔鳩從不過問,但今年的生日別具意義——不算去年生日前夕的開誠佈公,今年算是他們突破藩籬在一起的第一個生日。
要送禮,任棠有千萬種選擇,可要是知道這個人的個性,又覺得哪一個都不夠心意,確實很困難。他本來幾乎挑定了一個任翔鳩就學上方便的側背包,現在又不確定了。
「⋯⋯燕兒缺什麼?」任棠試探問。而任翔鳩挑起眉,擺明了讓自己想。
「那我再想想。」他分神在腰上撫摸的手,怎麼思來想去突然覺得——禮物好像得放自己身上?
任翔鳩要的是任棠這個人,要那份心甘情願,而除了這一世,還有什麼能凸顯這一點?
任棠刷著二十四小時到貨的網拍頁面,半晌停了下來,在一陣寧靜之中,點擊下購買按鍵。
幾天後的生日正好是週六,任翔鳩睜眼時任棠難得已經起床,表示中午訂了餐廳,吃完後再一塊去看電影。餐廳很合任翔鳩的口味,電影也挺有趣,可以說是美好的一天,卻略顯普通了點。念頭冒出來時,任翔鳩覺得自己是真的貪得無厭了,曾經只要能整天待在一起就高興,現在居然認為這個安排太稀鬆平常,撇除偶爾的輕靠和勾手外,和以前的叔姪相處幾乎沒兩樣。
想法還來不及被悄悄揮散,踏進家門沒多久,任棠就牽起任翔鳩的手,領著人到臥室裡。房門落鎖,轉過身面對人的任棠臉上泛紅,看著是要給自己什麼賀禮,卻兩手空空,與剛剛出門的模樣無異——然而當任棠掀下穿了一天的高領時,任翔鳩的眼睛都瞪大了。
那個纖細的頸脖上有一圈精緻的皮革,中央由一個愛心鐵圈繫著,說是飾品,遠遠不到能搭配衣服的程度。
那是一個情趣型的粉色皮革項圈。
任棠接著從後面的櫥櫃取出像是原本包裝的紙盒,裡頭有一條長鏈連接著扣環,接著他「喀」的一聲扣上頸脖中間的鐵圈,成為了明顯是寵物牽繩的組合。
「生日快樂⋯⋯」任棠回到原位跪坐於前,將牽繩展示給任翔鳩「這是我給燕兒的禮物。」
任翔鳩俯視跪在眼前的任棠,金眸裡是顯見的動搖。他怔怔地接過牽繩,無意間帶動項圈一緊,引來任棠揚起脖子,發出聲輕微的抽氣。
意識到項圈真正的用意,任翔鳩覺得腦袋停機了一下。這份主動獻上的禮包含怎樣的投懷送抱之意不必多說,但同時他在乖順又羞恥的眼神裡看到了一絲期待。
「⋯⋯謝謝。這的確是驚喜。」任翔鳩彎下腰,一指勾住愛心鐵圈將人拉近,鼻息交融間,問:「但我怎麼覺得,這裡頭也有你的私心?小叔?⋯⋯晚雨?」
任棠的臉在一瞬間刷紅了,垂落的眸目裡是難為情,卻沒有要辯解的意思——當時的購物網站中,情趣項圈的類型有好幾種,他卻唯獨挑了這款。
是認為任翔鳩會喜歡,是認為這符合彼此床上的情趣,是⋯⋯他知道自己享受被窒息般的掌握。
分明已經身處幸福又被接納與原諒的世界,逃不出這種奉獻般的喜好讓任棠自厭,卻欲罷不能。
「我知道這樣不好。」他眨動垂下的睫毛,等著任翔鳩的發落。
「⋯⋯我倒覺得,挺好。」遲來的喜悅直到這刻才蔓延開來, 任翔鳩往後退幾步坐上床沿,看著任棠因聳肩又小了些的身影,突然意識到這個情趣究竟是他自己的,還是任棠培育出來的,竟已經理不清了。
他瞇起眼,總覺得碰上任棠,他本該「正常」的人生就會往另一個方向駛去,無論好壞。半天不得指示的任棠抬起眼,與任翔鳩對上視線時不由自主頓了下,接著就聽到人說:「先把衣服脫了吧,小叔。」
四目相交裡,任棠見到了不容置喙,任翔鳩則讀到了服從。
或許是想到了這一點,任棠今日的高領是有中扣的,纖細的指節由下頷開始,一顆、一顆的向下解起暗扣,每當金屬又一聲啪嚓,透紅的肌膚就更加裸現。
當上半身的肌膚裸出時,任棠又看了任翔鳩一次,接著以同樣優雅的方式解開下身的褲頭。垂掛的牽繩隨舉動拖曳,他從高跪改為側坐,將那條包裹長腿的西服褲脫下,讓泛紅的腳趾從煙灰色襪子裡裸出,一切安靜迅速——直到任棠身上只剩下那圈突兀的粉折射金屬,他再一次乖巧的跪回原位。
已經起了反應的部位毫無遮掩,任棠知道任翔鳩全看進眼底了,頭於是垂得更低。他聽到一陣翻找的聲音,正想抬頭,就看到一塊柔軟的地墊和潤滑液被遞到眼前,指示不言而喻。
身為一份「禮物」任棠自然是接受的,毛料的地墊蹭著膝蓋,上頭伏趴著自褻的人,任棠伸手向後探起穴肉,因為這樣艱難的動作而讓身軀壓的更低,模樣確實是像極了一隻戴著項圈的寵物。
但、任翔鳩今夜是不打算碰自己嗎?
探入的指尖碰不到要點,任棠做的心不在焉,只是傾倒更多的潤滑,任由黏液流淌腿間落到地墊。
室內一陣時間只有壓抑的喘息和濕黏水聲,任棠這副卑微的樣子是久違了,任翔鳩想起曾經的種種,敏銳捕捉到了不同之處。姿態是奉獻的,漫不經心的動作和上瞟的眼神卻透出撒嬌的小心思,無聲尋求撫慰。
「小叔真狡猾。」任翔鳩拉動牽繩,令任棠爬回自己身邊,直到對方高跪腿間,他才伸手替人扳開一邊的臀肉,然後說:「繼續吧。」
熟悉的氣味就在咫尺了,任棠能嗅到任翔鳩頸脖上微微的出汗,也能感受到幾乎湊在臉旁的胸口鼓譟,但除了被單手掐住的股瓣,他仍然得不到一點碰觸。
任棠搗鼓穴肉的舉動越來越緩,半晌在沒有指示的情況下戛然而止,當任翔鳩挑起眉,對上任棠分明不敢對視,但仍試圖表達委屈的神色:「吾不善此。」
這一刻,任翔鳩似乎看見如瀑的烏髮從任棠的肩膀垂落,底下坐著的不再是床舖,而是繡有帝王圖騰的臥榻。他摸過任棠發燙的臉,指頭撫過肌膚的方式很溫柔,下一秒卻同時扯緊項圈,任棠因此嗆咳出聲。
「這是在跟朕商討嗎?還是求情?」項圈沒有完全收緊,力道彷彿由指頭輕掐的前戲,但任翔鳩知道任棠進入狀況了,呼吸清淺起來,肩頭跟脖頸也更紅了,當任翔鳩沾著股縫間糊著的潤滑插入軟穴裡,任棠在呻吟時腰肢都塌了下來,連帶把屁股往指頭又送得更多。
紅潤的乳頭在眼前晃,任翔鳩叼住一邊舔舐,指頭在穴內狠狠輾了一把,於此同時搭在臀瓣的手拍了下,響聲在安靜的室內特別清脆。
這一掌觸發了被懸著的慾望,一聲悶吟帶著泫然欲泣,任棠本就緊繃的裸身開始細碎打顫,幾乎將重量都掛上了任翔鳩的後頸,埋在軟穴裡的指頭被夾緊,半趴半跪之間,高翹的性器滴出薄透精水,在羞恥與慾望的交疊下幾乎就快洩出。
「燕兒、⋯⋯♡」撒嬌之意已經足夠明顯,任棠顫抖著抱著任翔鳩,輕蹭裡滿是央求。
這次任翔鳩很快應了,他扳開顫抖的臀肉,龜頭在穴口淺淺進出幾下,下一秒將任棠往自己的胯間壓,撐開的後穴吞入大半陰莖,同時被拉短的牽繩收得更緊了,微陷入皮膚的皮面給頸側帶來剝奪血液循環的壓迫。
任棠仰起頭,在恍惚中將任翔鳩的腰間射的一塌糊塗,與缺氧伴隨的快感延綿了許久,頸脖重新被放開,任棠還來不及緩過氣,就感受到腰桿被施力緊扣,新一波蠻橫的頂入深深的撞進陽心。
「⋯⋯♡!!⋯啊♡、嗚!」任棠在滅頂的快感中緊攀著人,卻又因為超過負荷的愉悅幾乎脫力,而任翔鳩絲毫沒有撤手的意思,每當感覺到任棠幾近失神,那圈皮繩就像提點似的拉緊,將人硬是留在這份共通的情慾之中。
先前吊著而越堆越高的慾望全崩塌了,反覆控制呼吸和深入體內的頂撞又將情潮推往一波又一波的高峰,任棠被淹沒其中,只能馳騁攀附著浪,載浮載沉。任翔鳩目光灼灼的看著對方被高潮沖刷得扭曲的臉,只覺得因自己而狼狽崩潰的模樣怎麼都看不夠,憐惜與施虐的心情交雜,無論哪個時空,他對這人的情意永遠不能單純,不多的量無論好壞,都僅給此人。
而如今的他有足夠的自信,任棠會欣然地照單全收。
被灌滿白漿的後穴沒有閒置太久,任翔鳩讓還在被高潮餘韻鞭笞的任棠顫抖地改為跪姿,看著白液流向腿縫,指頭點上被揉紅的臀肉。
任棠已經恍惚的無法思考,幾乎是無意識的微微抬高腰桿,下一瞬,響亮的巴掌聲惹出悶哼,他沒有時間回頭,下一掌就又落下了,高翹的臀在顫抖中繃緊,任棠捲起腳趾,上半身無力的伏趴床榻,感受到熱辣的疼與被穴肉擠壓的粘膩流滿腿間,當懲處停止時,任棠的頸脖再次被項圈扯起,露出一張哭紅鼻子又濕漉的臉。
可憐兮兮的模樣看得任翔鳩內心一陣糾結的憐愛與滿足,與剛才的狠勁不同,他給予的吻很繾綣溫柔,吻去鹹澀淚水的同時,下身滴落的濁白又被肉柱堵回洞裡了,就著黏膩再次抽插起來。
項圈的桎梏拉到極致時再次鬆開,任翔鳩感受鬢邊來自任棠散亂的喘吟,低啞地問:「為什麼挑這個作為禮物?」
任棠已經無力去辨別這句問話是喜歡亦或是惱火,他感受著壓制身軀的體溫,體內清晰的勃發與無盡的歡愉扣在一塊。
想讓你高興,想讓你掌握,希望這份與生死聯繫的情慾成為彼此身體的記憶。
此刻的任棠說不出這些,他只是撒嬌的、無辜的,細弱的喘息道出真心:「因為我是你的。」
一句就足夠了。
一聲介於笑和嘆息的呼吸散在任棠耳邊,他感覺到任翔鳩埋首在肩膀,細卷髮絲搔著皮膚,彷彿撒嬌——下一秒,肩膀傳來一陣痛,當任翔鳩鬆口時,赫然留下個清晰的咬痕。不等任棠從震顫恢復,任翔鳩收緊手臂圈住,下身重新聳動,拉著牽繩的手不再滿意於間接的控制,扣上脖子,連著項圈一併給予施壓。於此同時,任翔鳩不斷壓迫任棠的小腹,從裡到外夾擊,讓人徹底感受烙在體內的熱柱怎麼反覆開拓軟穴。
床鋪被頂得晃動,低喘加劇時,任翔鳩貼著任棠的耳朵,情難自禁的啞聲說:「我也是你的。」
這一刻,更勝滅頂慾望的是充盈胸口的情緒,在最初背叛這份純粹的那一日,任棠就再也不敢奢望獲得,回饋的情任翔鳩等了三世,而或許自己也貪婪渴望擁有。
空白席上腦門,任棠感受不到自己是否在落淚,但深深的吻卻仍然殘留舌尖,伴隨疼痛、愉悅,與緊密相貼的心跳。
任棠再次轉醒時,正背靠任翔鳩躺在浴缸裡,氤氳熱氣中,能看到任翔鳩用沐浴乳細細洗著他的手,每個指節指縫都搓過泡沫。
任翔鳩的唇流連過任棠的頸:「醒了?」
一起沐浴不是初次,但上輩子自己多半昏厥的不省人事,而任翔鳩如今相較前世也對自己溫柔更多——反倒讓任棠感到難為情。
「我能自己洗的。」他看著被大手攤在水裡搓揉的指尖,反向的輕輕握住。
「床單髒了,也不能讓你躺在上面。」任翔鳩捧起任棠的另一隻手,巡視所有物般細細搓洗一陣子,才再次開口:「之前你不是提到想換租屋處嗎?我覺得⋯⋯可以找有大主臥的房型。」
這是任翔鳩難得對現有生活提出建議,前世裡他們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同床共寢,不如說連名份也從未有過。而這份感情到現代雖然依舊是不可公開的,彼此卻已經近的能稱作貪心。
貪心的也不是只有自己。
任棠露出淺笑,回望的眼底有欣喜。「當然可以,這樣我們睡在一起時⋯⋯彼此也會舒服很多。」
笑意過給了任翔鳩,他情不自禁在任棠仍紅腫的唇落吻,才說:「之後打工,我也能負擔一部分家用。」
「燕兒明明能趁機好好享受自在的學生生活⋯⋯」任棠的語氣是寵溺,但他也知道這是任翔鳩對自己的堅持,便也順應摸摸對方的臉:「這下我倒像個被姪子養的米蟲小叔了。」
「⋯⋯也挺好的。」
任翔鳩清楚任棠的才能,也樂意看人大放異彩,但同時滿足於對方為了他的自我侷限,似乎無論什麼時候,不管任棠選擇什麼,都能成功牽引他的心情。
任翔鳩心想,過往的幾輩子,甚至往後的幾輩子,有這樣的一個人就很足夠了——這是屬於他的滿足與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