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黃銅與永恆黃昏 -

夕陽的陽光從樹葉間流落,為長年被樹蔭盤據的林間留下幾格幾何光斑,落在草地上的光隨著時間的挪動不斷變化,將被染色的濕漉草地罩上晚陽的色調,模糊的視線看著那片逐漸融化在眼前的光,失血的窒息感讓牠頭皮發麻。

雪白柔軟的身軀沾染上泥水與塵土,奄奄一息的匍匐在地,除了毛皮上深淺不一的斑紋以外,是突兀的劍柄與沒入的長槍。沿著血肉模糊滲出的暗色血跡則沿著殘存飄渺的薄弱呼吸一路向下,在光禿的草間空隙形成涓涓細流。

回想著熟稔的追獵者第一箭就朝著關節處下手,限制牠的行動,想必是經驗老道的盜獵高手。擁有漫長生命的奇獸,往往不是自然老死,而是被貪婪的奪去犄角、毛皮與翅膀。

死亡是如此的接近,被血腥染色的奇獸輕輕的搖了搖頭,疼痛使他幾乎沒有多餘的力氣睜開雙眼,暈眩的思緒在倒數的時間裡掙扎著。

草地低聲的呢喃伴隨著腳步而來,平常可以清楚分辨來者的大小與輕重的牠在瀕死的現在,一切感官知覺都相融在一起。模糊的聲響聽起來忽遠忽近,虛弱的牠連虛張聲勢的力氣都沒有,呼吸薄弱似蛛絲一吹就斷。

沈重的聲音變得輕盈,似乎還混雜著拖動草地的聲響,一雙赤裸的雙腳停在逐漸呆滯的蒼藍雙眼前,牠知道是結束的時候。白色的奇獸緩緩閉上雙眼,等待著死亡的腳步傾身向前,落下完結的樂音。

無力反抗的牠只能任由對方的手肆意四處遊走在傷口周圍,接著讓人驚訝的,全身肌肉開始舒展開來,仿佛被沈浸在熱水中洗滌,溫暖且誘人地放鬆感令人昏昏欲睡。

而那雙手也許是因為太過熟悉,即使沒見到手的主人,也能無礙的讓面孔浮現在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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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如何,50克的砝碼?」

語調帶著笑意與些許好奇的溫潤聲線,流淌進還遲鈍著的耳中。他再次張開眼所看到的與想像不同的是,那張浮現於腦海中的臉與平時溫暖的流金雙眸相比,此刻填滿著名為戲謔的色彩,如同松鼠腹暖褐的髮梢也不像記憶中整齊,反而有幾縷不聽話的散落在一旁。

他淡色的尖耳反射性的抖了抖,鑲在柔軟耳朵上的黃銅耳飾也隨著弧度映出光芒,那是宛如項圈般的、亦是對方信任自己的證明。有著米白色長捲髮的高大男性嘆了一口長氣舒緩,既像在梳理思緒,也像是嘗試將自己從對死亡不理智的恐懼中脫離,伴隨著遲來的冷汗,橫跨臉上的兩道疤痕也隨著表情皺在一起。

「像是……名為回憶的夢境……卻真實到令人無法分辨真偽。」接著頓了頓,他小心翼翼的甩開過往相遇的回憶與被搗亂的思緒,從剛脫離混亂的腦袋挑揀著用詞。

「但是我……不喜歡。」

他抹掉遲來的冷汗,水珠沿著佈滿傷痕的手一路往下,最終在指緣徘徊幾下便跌落在柔軟的波斯地毯上。

這種感受十分奇妙,直面宛如夢境般真實的回憶歷程,更別說是瀕死經歷,緩慢迎向死亡讓人感到非常痛苦,但假如再多待個幾分,或許他就會沉溺於虛妄之中無法再醒來。

僅僅是五十克的重量就幾乎回溯了Iluwure全部的記憶,猶如退潮的海水般迅速倒退,露出赤裸的、最初的模糊記憶。

他輕輕的搖搖頭,像是要抖落記憶中的不愉快。

「您心裡是清楚的吧……?」像是要隱藏起心中的不安,他清了清些許乾凅的喉嚨,緊接著以深沈嗓音專注地說,「……沉浸在回憶中並不適合我。」與臉龐一樣佈滿傷痕的手指輕輕撩起Motist暖色的髮絲,並將它們細心地歸攏在對方頸後。

「我 — — 」

「……所以那是什麼,我的大人?」

而正當Motist想回應時,注意到對方的表情染上了名為內疚的神色,像是逃避一樣的白色奇獸先一步以較輕鬆的語調的展開了新的話題,轉移了對方的思緒與注意力,他終究還是不喜歡對方露出自責的模樣。

他高大的身軀從Motist後頭好奇地望著置於桌面的那項物品。那是一個黃銅製成的圓柱盒子,上頭有著星型的鏤空與能鎖上的鎖扣,從斑駁的表面與些微的凹凸不平可以看出這東西非常有年代……至少不是這個世紀的玩意。

「一個不起眼的小東西而已。」Motist懶散地回答,這個破舊的盒子對他來說沒什麼價值,他索然無味的拍拍附在上面的灰,揚起了一陣塵「時間所塑造的斑駁與長年碰撞所造成的痕跡可不是長這樣,這是刻意仿造的假貨。」Iluwure注意到對方提到「假貨」時,身後的尾巴還得意洋洋的擺了擺,忍不住微微彎起嘴角,並悄悄的讓自己的尾巴覆上對方的。

而隨著視線轉移,白色奇獸的目光落在圓盒的內容物上,敞開的盒蓋能看見裡面放著精緻的黃銅天秤。天秤橫梁上雕刻了數條整齊的刻度,此時承接砝碼的圓盤頂端裝飾著由黃銅刻成的挪威楓之花,銅色花瓣的金屬頂部還生動的泛著綠意。

「仿冒有名創造師所做的贗品,雖然做工還算不錯,但還是沒辦法發揮強大作用,不過要是好好改善缺點,說不定能變得比真品更有實用性。」

想著剛剛拿著這東西前來拜訪的創造師友人,是如何哀怨的表示除了要遏止自己的機革士同居人藉由自己的作品來「激發靈感」,現在還要擔心外面的泛泛之輩的仿造超越自己,褐色奇獸就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而Iluwure凝視著覆上薄灰的鏡子,在凹凸不平的表面,映出眼眸中的流金緩緩流動,想到剛剛回溯的記憶片段,他安靜的移開了視線。

Motist用指尖輕撫黃銅臂上的刻痕,「記錄時間、記憶……還有溫度,簡單來說就是時光機器。」他轉過身,用剛撫過刻痕的手指點了一下Iluwure的額頭,「只不過由於原理相比起真品還相當粗糙,因此回到過去的不會是身體與靈魂,而是單純的回溯記憶。給它多少砝碼,它就會帶你回到多久以前。」

只要是人,多多少少都會有回憶起當初美好的的時候。

即使是不想回憶起來的時刻,大腦皮層仍然會完好地幫你藏進深處,在重要或不重要的時刻讓它一再地浮上。

「……比起停留在過去,我更喜歡和您創造新的回憶。」

Iluwure抬起頭,眼中的迷失已經全然退去,重新染上以往堅定的色彩,「今天的天氣很適合外出走走,不如晚點外出散散步怎麼樣,大人?」

「那是再好不過。」Motist將置於天秤的砝碼取下並蓋上盒蓋,站起身舒展了久坐的身體,鑲著雕花的落地窗外,是染成楓紅的一片秋意,看來要再加上一件大衣了,瞥見外頭涼意的褐色奇獸想著。

「我想先去梳洗一下再出門,可以幫我拿……。」

「斗篷嗎?那當然。」

兩人的默契讓他們不禁相視而笑,望著願相伴一生的特殊之人,Iluwure堅信比起沈浸於虛妄的過去,一同步向未來會是更好的選擇。

而後一步踏出古董室的白色奇獸,自然不會注意到一本在圖書室角落的黃銅之書,無人書寫的筆跡正緩緩的綿延於泛黃的紙頁上,安靜的記錄一切。

Ps. 圖為Motist嘗試幫Iluwure梳理頭髮

(內文配圖繪師:66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