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1
事情是從跨年那時候開始的,12月是兩人決定交往的重要月份,蘇若雨老早就已經訂好了餐廳滿心期待,那是一間在公司附近的無菜單料理,被好友熱情推薦說是約會的必勝餐廳,好吃、好拍,卻又不會太貴。
她把餐廳食記傳給對方時,夏惟也是讚不絕口地說,這間餐廳的料理確實讓人念念不忘,這讓她有一種被稱讚的驕傲感,選擇了讓戀人也滿意的約會場所,讓她連上班時反覆一跑再跑的測試都變得不再枯燥無聊,續寫code時敲打鍵盤的聲音也跟著辦公室放的音樂節奏,敲敲、敲敲,敲敲敲敲。
「若雨!妳是不是有點太嗨了!」
她對面同一區的工程師助理忍不住笑著調侃她,而她傻笑帶過,心思全在晚上的約會,江夏惟帶著公文夾送回她的辦公桌時敲了敲她的頭要她專心一點,雖然戴著口罩,蘇若雨但還是從戀人放鬆的眉頭看出她的心情愉快。
即使年末的日常通常忙碌不已,但兩人老早將工作完成,下班時刻站起身,打卡下班。江夏惟走到梯廳去按電梯,蘇若雨則是在下電梯前,先去了一趟洗手間。
她哼著小曲,在洗手台前再整理一下自己。服裝100,精神100,今天完全是滿分的一天,她已經準備好要用這樣的心境迎接夏惟。
然而走出洗手間時,她聽見茶水間傳來閒聊的聲音,其中包含夏惟的名字,還談論到了自己。
「⋯⋯行銷部的江夏惟組長——好好的一個美女,沒想到竟然是同性戀,好可惜啊,簡直是暴殄天物。」
「不要這樣說啊,我覺得蘇若雨看起來也蠻可愛的,兩個人都很香啊。⋯⋯但是是真的蠻可惜的,這兩個人我都很可以的說。」
你可以但我們不可以!蘇若雨壓下心中翻騰的反胃感,平時面對面說話時還有辦法應對,但面對一群異性私底下談論自己時,蘇若雨顯得不知所措,聽見茶水間裡的動靜,回過神時她已經閃進電梯裡,迴避了和辦公室異性打照面的機會。
那天晚上照理說應該是要好好享受料理的,但蘇若雨第一次知道,原來被人談論的所感受到的噁心可以一直留在心裡面揮之不去。
之2
認識江夏惟以後,蘇若雨很難不去想著兩個人的事情,交往前崇拜,交往後戀慕,在兩人確立關係之後,同事看待她倆的態度逐漸變成同一個體,這連帶影響了她在工作上的人際關係,某些人覺得夏惟太過強硬,反過來對待她的時候就顯得來越不客氣。
蘇若雨覺得有些委屈,她明知道同事不是朋友,是為了工作而努力的同伴,起初她是想好好溝通的,只是事實卻沒有那麼容易解決,面對某些暗指她過去都只靠戀人才能做好手上的專案,而非自己能力的質疑,她全部都忍了下來,然後把這些工作的責任抓在手上,以證明自己真的有那些做事的能力。
接連好幾個上午她都忙著在各專案會議間奔波,也許是因為挫折和疲憊,明明平常面對別人說話帶刺都能笑笑帶過,她現在只覺得好痛好痛。
下午跨部門會議一結束,蘇若雨站起身,本來想回到自己的辦公座位繼續努力,但她感覺自己已經被消耗殆盡,慢吞吞地在會議室裡收拾自己的東西,抬起頭準備走出會議室時,才看見江夏惟在會議室門旁等她:「有事找妳,我們邊走邊說。」
「妳最近工作上的表現很差,是發生了什麼事?」
夏惟先是追蹤了蘇若雨手邊的工作進度,在聽見大部分的項目都是「待追蹤」或者「還沒好」的回答之後,顯然是非常不滿意,她板起臉孔。
「馬上再去確認一次,已經快下班了,不要拖到下週!」
蘇若雨像是挨罵的寵物一樣縮了縮,還沒來得及解釋,江夏惟低頭看了一下手機訊息之後,和她說晚點聊之後,又匆匆回到辦公室去處理事情。
要是平常的話,像這樣子被夏惟唸個一兩句,即使語氣兇狠,充滿命令句,蘇若雨也會覺得自己的戀人帶有一種魅力及令人折服的霸氣,她通常享受戀人暴力又寵溺的愛,但是今天顯然感覺不對勁。一定是今天的忍受度在和其他人交手的時候就下降至趨近於零了吧,此時此刻,她只想要有個人摸摸她的頭說她很棒。
她回到座位上,看了看手錶,星期五的下午,距離週末到來還有2個小時半。
直到江夏惟出現在她身後喊她,蘇若雨才回過神,期間她不停地發郵件、傳訊息、打電話,想盡辦法把那些延遲未完成的工作告一段落,她抬起頭才發現天早就黑了,但是原本預計週末該交的作業看起來需要再繼續努力才有辦法完成 。
原本計劃的週五電影夜因為工作的關係延期至隔天,蘇若雨看著坐在身旁吃著漢堡放鬆休息的戀人,覺得要回家加班的自己無比哀怨,江夏惟察覺她的眼神,不忘順手塞幾根薯條到她嘴裡,同時警告她用筆電的時候不准用油膩膩的手來打字。
兩人約定了下班回家之後不聊工作,蘇若雨也很少把辦公室的情緒帶回家,除非是快樂的事情想和情人分享時才會說個不停,但最近在公司一點都不快樂,蘇若雨吸了一大口可樂,一股氣從胃裡湧上,順道呼出了她憋了一整天都沒發洩出來的怨氣。
「最近的群組討論事情很沒有效率……好多人都已讀不回訊息。小組長又不出來分配工作,最後事情才在死線前卡在我這裡。」
蘇若雨說,江夏惟不以為然地說著「工作的重要訊息怎麼可以透過Line傳來傳去,怎麼不發公司信件並且打電話確認對方有沒有收到」等等的話--套一句兩人前陣子一起看的律師小說的說法,庭上判決:蘇若雨有罪。
異議!蘇若雨不服氣地想繼續上訴,江夏惟說的步驟她也都清楚,但經歷一整天的碰壁,其餘同事的反彈讓她身心疲憊,甚至後來撿起了少數她能做的事情自己來,她說著說著忍不住鼻酸,眨了眨眼睛把眼淚逼回去。
「該追進度還是要追,怎麼會連文案這種東西都掉到妳身上要妳來做?」
江夏惟聽了之後非常不高興,覺得她的戀人畢竟還是太沒歷練了,這樣的人在職場中容易受到傷害,更容易在團體生活中不知不覺間扛下許多原本不用負擔的責任。
「為什麼每一次都是要先否定我的努力?」
蘇若雨聽見自己說,這幾週以來她真的很努力試圖把這些工作做好了,近期的壓力所生的負面情緒全部在這時候湧上,她越來越怕聽到那些對她們一知半解的人指指點點的評論,越來越怕自己即使兢兢業業仍然沒辦法達到戀人的標準,然後反覆自我懷疑,蘇若雨感覺自己快哭了,她看見江夏惟震驚的表情,她似乎沒有讓戀人看見她的疼痛過,以至於這些情緒彷彿不曾存在,但那些委屈只是一直被無視、被壓縮在小小的角落,最後才在受不了的時候谷底反彈。
江夏惟伸出手,停留在蘇若雨的肩膀上,然後有些僵硬地用手輕輕圈住對方,此刻蘇若雨在哭,一邊說著最近面對的種種困難,一邊說著自己是怎麼撐過這幾個難熬的工作天,原本就不甚成熟了,此刻委屈到邊哭邊說的樣子更像個孩子,但是最讓江夏惟內疚的是,自己明明察覺到了,但卻低估了流言的殺傷力,讓若雨一個人獨自面對,讓她全部默默地承擔下來。
「我們是不是不應該在一起,不然為什麼大家一聽到這件事情就要把我們都說得這麼難聽?夏惟妳明明就這麼棒……我這麼喜歡妳,但是分開是不是會對彼此會比較好?」
蘇若雨一邊哭一邊說,她以為聽見這句話之後的夏惟會給她更多安慰,告訴她感情要靠兩人維繫,而不是因為那些不重要的人事物是否給予祝福。儘管曾經爭吵,她們也從來不會把分手這件事情掛在嘴上,因為知道這句話對於投入感情的彼此來說有多傷人,而且這段感情有多麼得來不易,要與夏惟在一起都每分每秒她都用盡最大的力氣,但是江夏惟聽了之後卻沒有給她預期的親親抱抱,而是沉默一下,然後說:「是呀,這樣也許比較好。」
然後江夏惟輕輕吻了她的額頭,起身離開客廳回到臥室,兩人沒有再說到話。
之二*對抗流言→好的方向,姐姐坦爆
辦公室的流言與八卦開始慢慢出現,隨著兩人戀情浮上檯面的還有各種猜測,不論是否參雜好奇或惡意,有時候光是妄自猜測的本質就充斥著惡意,不論是兩人在辦公室無心的短暫對話,還是開會後一起離開會議室,甚至是帶著後輩、例行出差拜訪客戶雙人外出,全部都能裹上一層神秘的面紗。
江夏惟並不在意這些傳聞,她也知道不管身處在哪裡,她很容易成為別人談論的對象,只要有心,工作能力、外貌、感情狀況⋯⋯每一件個人私事只要和她的名字有任何連結都是日常,她無暇和這些毫無產值的八卦人士攪和在一起,但如果為了保護她因此感到煩惱的笨狗狗,她不介意把這些好事者好好教育一番。
就像她早上所做的,聽見辦公室編輯跟業務聚在一起小小聲討論到若雨面對使用者優化的事情有太多自己的想法,都不聽前輩意見等等之類的事情,卻總是牽扯到那是因為有自己在戀人背後撐腰。
她把在後面嚼舌根的這幾個人臉記下來,調出這幾個人正在進行的專案建議書,戴上了工作用的眼鏡開始閱讀。
「⋯⋯林編,現在文案寫成這樣成效也不會好,你怎麼好意思提說要加預算?你敢提我還不敢聽,要不要你在週一會議的時候拿出來給董事長、總經理拜讀一下?」
蘇若雨下午送簽核的公文時,正好撞見了江夏惟的行兇現場,江夏惟手上拿著專案報告,上面已經寫滿紅字註記,她正拿著紅筆塗塗寫寫,偏著頭夾著電話在說話,沒有注意到她敲門進來:「總而言之我會退你的東西,先讓成效起來了我們再來討論這個問題。」
蘇若雨小心的把文件疊在江夏惟身旁的公文山中,江夏惟回頭發現她在,用眼神簡單打了招呼,嘴上仍然繼續毫不留情地說著:「建議書寫的這麼差勁,是以為別人看不懂還是不夠專業?如果再給我看這種東西,這個案子就換一個編輯。」
看著工作中教訓下屬的江夏惟,蘇若雪忍不住停下腳步站在門口,這就是成熟女性的魅力所在——精準有條理的分析,即使快節奏也不會手忙腳亂的優雅,游刃有餘的口吻,即使是把對方說的無地自容,也讓人覺得有種異樣的欣喜感。
啊⋯⋯也好想被夏惟兇一下啊。
江夏惟看著站在門口發呆對自己傻笑的若雨,大概知道自己家的戀人又不知道想到哪裡去了,她掛上電話,抬手擰住蘇若雨的耳朵:「不要趁送公文的時候偷懶啊!妳等一下不是還要趕去和設計開會嗎?」
「但誰叫妳這麼會電人,台電都不擔心今年用電過載了,夏惟妳簡直能用愛發電。」
「⋯⋯皮諾可,這隻直接電死。」
江夏惟無語地想,考量到現在的辦公室大概又有無數眼睛偷偷盯著她們,這個人到底可以多沒神經,完全沒發現?
「笨狗,乖乖回位子給我工作。」江夏惟把蘇若雨轉向之後推著她的背,順便輕輕在她耳後說:「晚上回到家再告訴我妳想要我怎麼電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