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II:最初的約會

那天早上醒來時,原本充滿刺鼻藥水味的房間,彷彿也能聞到來自夢境的濃郁花香和腥甜味。

「為什麼呢?好奇怪,明明只是夢啊。雖然以前也有類似的夢,可是這麼深刻、這麼真實的夢……還是第一次。」

她將臉埋在枕頭裡喃喃自語,心底莫名在意那道赭紅身影。她紀錄完夢境後發表到部落格,重複閱讀幾次,烙印在腦海中的身影越發清晰。

盼笙擁有容易做夢的體質,若是意識到自己身處夢中,便有一定機率隨心所欲改變夢境,使之呈現符合期望的樣貌。在有些無法改變的夢境中,若是情境漸漸不利,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大腦為了保護心智,往往會製造出一名保護者的形象,解救陷入危機的造夢者。

她夢過幾次那樣的保護者,但沒有一個像紅翼天使一樣,色調突兀而鮮明。

入夜,她面向窗外,在淺弱月光照射下入睡。

神殿遺跡的碎塊漂浮在空中,荒蕪大地上找不到一絲翠綠。盼笙已經很習慣這樣的荒涼夢境了。

她放輕腳步、躡手躡腳地在碎塊群中移動,搜索著紅翼天使的身影——她可以肯定,他一定在這裡的某處——雖然不科學,但她還是期待跟他碰面。

「在找什麼東西嗎?還是在躲人?」

盼笙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轉身一看,果然是他。

「嗚啊……你……保護者……?什麼時候出現的?」

「我一直都在哦。上回妳突然消失後,我一直在這裡等妳。」男子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神色自若地說道,「對了,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叫樂孚,樂園的樂,浮是漂浮的浮去掉部首。」

「為……為什麼要等我?」盼笙忍不住結巴。這名保護者的態度太過自然,反而顯得不對勁。

「我知道這裡是夢境,照理說妳醒了之後,我應該就會消失。」樂孚瞇眼看著自己的掌心,「但是我卻一直存在於此。我感覺得到時間流動,也知道妳是醒著還是睡著。」

「這……不可能……太奇怪了。如果你沒有消失的話,那我醒著的時候,你在哪裡?」

樂孚攤開雙手,微微聳肩,「這是妳的夢吧?」

「嗯,我想是的……」

「在夢裡什麼都有可能發生哦。」樂孚露出無辜的微笑,「也許現在這一切都是夢境捏造出來的。剛剛妳喊了我『保護者』吧?」

「……唔……」盼笙支支吾吾,臉頰有些燒紅,「……是的。」

「我想,我正是為了妳而存在的。」樂孚臉不紅、氣不喘地撒謊道,根據他的觀察,盼笙應該很吃這一套。「無論是為妳斬殺黑蛇、還是摧毀一成不變的遺跡森林,我都能辦到。守護妳正是我出現在此的意義。」

犯規。太犯規了。盼笙在心中喊道。不過做夢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現實中難以啟齒的願望,夢中會誠實地展現出來。

「你可以……改變我的夢境?」

「嗯,可以唷。」樂孚笑笑,他透過夢魔進入了這個女孩的夢中,自然能夠借用牠的力量。「妳沒辦法改變夢境?」

「偶爾、走運的時候可以改變一點點,像是多出一棟小木屋,或是把坑洞填平之類的……」盼笙越說越心虛。「不過最近幾乎辦不到。」

夢魔為他提供的這個對象,渾身上下都是破綻啊……說不定花不到一半的時間就徹底攻陷她。樂孚感到十分滿意。

「那我幫妳實現願望吧。妳最想去的地方是哪裡?」

「……我……」盼笙踟躕道,欲言又止。「說出來不可以笑我哦。」

「嗯?」樂孚側頭等待著。

盼笙深呼吸,握緊了雙手,細弱蚊蚋地開口說道。

「遊樂園。我想去一次遊樂園。」

亮紅色的雲霄飛車軌道高低起伏,旋轉木馬隨著輕快音樂不停繞著圈。

——只有兩人的遊樂園。

雖然有些怪異,但這樣子不就是約會嗎?即使在夢中跟來路不明、長著紅色翅膀的奇幻生物約會,說出來肯定被當神經病,然而這樣的夢境真的是可遇不可求。盼笙暗自感到開心,沒注意到自己的表情變化全寫在臉上。

將這一切看在眼底的樂孚忍不住失笑,無法這種地方到底哪裡有趣?他對遊樂園的印象來自書籍記載和盼笙的敘述,沒想到夢魔的能力還真能建造出一座有模有樣的遊樂園來。

他勉為其難地陪著盼笙玩了幾個設施,咖啡杯、旋轉木馬、自由落體和雲霄飛車……玩了一趟下來,他修正一開始對盼笙的評價。她根本不是什麼弱不禁風情竇初開的女孩,而是個喜歡找罪受的自虐狂,這些設施一樣比一樣還要瘋狂。

即使感到無趣,他還是極具耐心地陪她搭乘各種設施。奇怪的是,樂孚看著她或歡笑或驚呼或嚇哭,遊樂園倒也不是真的這麼乏味。

天氣變化同樣在他的控制範圍內,轉眼間已經日薄西山,蒼穹披上紫紗。他們搭上摩天輪,俯望底下空無一人的遊樂園。

盼笙貼在窗邊,想將眼前的景色深深烙印在腦海中。臉上有著玩了一整天累積的疲憊,但更多的是滿足與喜悅。

「謝謝你,我好開心……沒想到,真的可以來遊樂園玩。」

樂孚懶懶地扯出笑容,「妳高興就好。」

經過一整天的相處,盼笙不得不承認,他這個保護者真的很稱職。若不是她偷掐自己大腿好幾次,都感覺不到痛楚(真奇怪,為什麼前一次黑蛇就能咬痛她?盼笙百思不解)她真不敢相信眼前栩栩如生的樂孚竟是夢境的產物之一。

盼笙懷疑是自己服用太多種類藥物的後遺症之一,不過,這次的後遺症她很喜歡。

「為什麼你會這麼剛好出現在這個時候呢?要是再也夢不到你,我會很難過的。」

「在妳清醒的時候,我一直在這裡。只要妳進入夢裡,我就能立刻感應到。所以放心吧,我不會消失的。」

盼笙心臟揪緊,沒來由地感到胸悶,「一個人……在這裡嗎?這樣好孤單。要是可以一直沉睡下去,是不是就不會讓你落單了?」

「不可以這樣想。沉陷在夢中對身體健康會造成影響的。」

樂孚嘴角有些僵硬。可不能讓她在愛上自己之前出現尋死的念頭。他還需要她為他獻上生命呢。

「身體健康嗎?啊哈哈……說得也是。」盼笙苦笑道,「不過,能夠像這樣玩遍整個樂園,真的是死而無憾。」

「這樣就死而無憾?妳也太容易滿足了。」樂孚眨眨眼,掩飾話語中的諷刺之意。「想來的話,以後多的是機會。」樂孚推開本應上鎖的廂門,強風灌入,吹散一頭焰色長髮。站在門口面對燃燒般的霞光暮景,他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吶,我問妳,在夢裡面,會不會再死一次?」

雙眼逐漸失焦,他閉上眼,感受著風的強度,將此刻與定罪墜落那刻相重疊。一陣腥甜氣味來自陷入回憶的墮落天使身上,席捲了整個空間。

車廂微微搖晃,思緒放空的樂孚身軀也為之傾斜……

「樂孚!」

伴隨著這句呼喊而來的是柔弱溫暖的力道,一雙纖細手臂從背後環住了他。樂孚瞳孔瞬間縮小,動作當場凝結。

盼笙緊緊抱著樂孚,眼眶眨著擔憂和驚恐的淚水,「笨……笨蛋……就算你有翅膀……也不要做出這樣危險的舉止啊。」

他的神色複雜,眸色一黯,許多情緒在心中激盪,訝然、鄙夷、嫉妒、渴望甚至掠過恨意,最後他以一抹淡然的笑化解凝重氣氛。

「妳多慮了,我們在夢境裡,不會有事的。」

樂孚輕揮手,將車廂門關上。摩天輪過了置高點後逐漸降下,原先歡快的氣氛此刻有些冷卻下來。

「差不多該醒了。」樂孚像初次見面一樣,輕摸摸她的頭。臉上恢復原先溫和淺淡、帶有距離感的笑容。

盼笙仰望著樂孚,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閉上眼,讓意識漸漸被現實的身體勾回。

她沒有漏聽,樂孚用了「再」這個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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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跟上篇隔好久啊><!埋了一些伏筆XD

BGM是amu的cellulo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