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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拜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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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曆103年,冬。
夏瑞昏昏沉沉的睜開眼,靜靜地躺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的床一起一浮,彷彿飄在空中一樣,一時還沒有搞清楚狀況。過了好一會兒才清醒的腦袋才告訴自己,她和師父薛萇瓈此時都在前往浦津島的船上。
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坐船,起初在甲板上來覺得有趣,但站久了,卻開始頭暈想吐,被師父嘲笑了一番會暈船後,便去船艙內休息了。
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夏瑞扶著腦袋坐起身,之前有吃過藥,感覺應該是好了些,內心蠢蠢欲動,想回到甲板上看看海景。
她扶著牆,慢慢地走出船艙。
這艘船算是中型大小,沿途三三兩的有蠻多百姓商甲抱著各自的包袱在角落休息。
夏瑞才重新踏上甲板,深吸了一口海洋的味道,便被人喚住了。
「夏姑娘?」
聽見有人好像在喊自己,起初還以為是多心了,但後來想想這聲音有些耳熟,回過頭一看,兩位女子正站在自己身後,看上去像是一對姊妹似的,面前的女子身高和自己差不多,黑髮,重點是有一雙深藍色的瞳孔。領一位年紀較小的女孩笑著對她揮揮手,用手語比簡短的比畫一下。
若說起初有些認不出人,但一看到比著手語的妹妹,記憶就馬上從腦海中跳了出來。
「之萍姑娘、之帆姑娘。」她有些驚喜的喊道。
「太好了,看來我沒認錯。」白之萍拉著妹妹的手,舒了一口氣,「真巧,夏姑娘怎麼在這兒?」
「我陪我師父去浦津買點東西。」事實上是師父為了要買到新的珍珠飾品,又擔心內陸有許多膺品,所以執意要到有產珍珠的小島上親自挑選,偏偏路途長遠,師父怕她一個人在幽山會荒廢的學業,便乾脆帶上她來長長見識。
夏瑞有些疑惑的看的白氏姐妹,過去她們正在逢喪親之痛,想來這會兒應該是過了三年孝期,才會出來散心?
「妳們是要去浦津島遊玩嗎?」她問。
豈料白之萍搖了搖頭,「我陪之帆去談生意的。」
之前認識的時候夏瑞就知道白家是生意人,也對白之帆的能力有所耳聞,不過這還是第一次實際遇到白家小妹要和人在商場上爭鬥的前奏,夏瑞未免感到有些新奇,又佩服人家小姑娘年紀輕輕就有這樣的能力。
一時間閃過許多念頭,不過終究還是化作一聲佩服的嘆息,「之帆姑娘真也是女中豪傑呢。」
白之帆見她這麼說,似也很開心,學得江湖中人對夏瑞不甚熟練地抱拳致謝,然後又偷偷用手肘推了推自己姐姐,眨眨眼,一副「不錯吧,我給妳長臉了吧!」的樣子,看得之萍微微失笑。
「多謝夏姑娘的讚美了。」白之萍拍了拍自己一臉得意的妹妹,心裡也替她驕傲,「對了,方才聽妳提到師父,看樣子是拜入夢華宮嗎?」
「啊,是的。」夏瑞低頭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華服,想來還真的非常有標誌性呢,「大約是在那年夏天拜師。」
她們都知道女子口中的「那年」是何時,莫約是三年前的年初,那時白家姊妹才經歷喪親之痛,夏瑞也不過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旅人,卻同兩人一起躲過一回白家商業對手「金老爺」的打壓。
如今終於學藝小成的夏瑞回想起當時的情況,還是替自己和白之萍捏了一把冷汗,前者是因為毫無武功就一股腦兒的替人出頭,實在是初生之犢不畏虎;二來是一敵多的白家姐姐,就算是在夢華學了三年,她也不敢保證自己能完全打贏那群壯漢,而當初她們卻只留了白之萍一人在此斷後,想來還是有些後怕。
船隻恰巧在此時被浪撞了一下,夏瑞原先就有點暈,突然來了這麼一下,更是連站都沒站穩。幸好白之萍眼明手快的扶了她一把,「小心!」
夏瑞隨著風浪暈眩了一會兒,才緩過來,「我有些暈船......」
白氏姊妹當然也看出來了,之萍更是微微蹙眉:「你要不要回船艙休息一會兒?」
「我才剛從裡面出來呢,讓我吹吹風應該就好了。」
她還在那頭暈著,旁邊的白之帆卻想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拉了拉姊姊的衣袖,手上飛快的比畫了幾句。白之萍看到自己妹妹的主意,也認同的點點頭。
「夏姑娘可聽說過浦津島熱泉的傳說?」
「熱泉?」夏瑞想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浦津島的居民認為這從山上流出來的熱泉可以治百病,是很神奇,原先我和之帆就有打算一起去體驗一下,不如妳同我們一道如何?」
※
一下船,夏瑞就興匆匆地拉著自己師父往和兩姊妹約好的客棧而去。
那地方接近呼嗚山,熱泉興盛這點薛萇瓈也是略有耳聞,所以也沒否決自己徒弟的提議,兩人很快就先訂好房間,上街去買東西了。
一路上夏瑞滿心期待著晚上,能同白之萍、白之帆一起見識所謂泡溫泉會是怎樣的情景,走在浦津島上也沒有特別注意此地不同於其他城市的特別風光,她的師父自然也發現自己徒弟的不尋常。
「小丫頭,走路看路啊。」在第二次又被夏瑞撞上,薛萇瓈是很不高興的戳了戳她的額頭,「一副心不在焉的,看著就掃興,還不如回客棧待著,別讓我還要分神顧妳。」
「啊,可以嗎師父?」她確實對買珍珠一事興致不高,聽見師父這麼說,眼睛都亮了起來。
「滾滾滾,我自己逛街去。」
回客棧整理好自己的行囊,又東摸西摸了好一會兒,夏瑞好不容易盼到天色暗下來了,估摸著白家姊妹應該也處理好事情,夏瑞抱著自己洗漱的物品來到客棧專用來泡澡的房外,才剛過一個轉角,就見到白家兩姊妹兩人站在一旁,一個比著手語一個說著話,看上去已經等了好一陣子。
「抱歉來晚了。」她匆忙走上前,對兩人說道。
「不會,其實是我們來得早。」白之萍解釋,「之帆今日很快就談妥了生意,所以比預期中還早了些回來。」
小了兩人幾歲的白之帆俏皮地眨眨眼睛,用手語比話了幾句,之萍則替她翻譯道:「她太期待要泡溫泉了。」
三人說說笑笑的進了浴間,先披著袍子沖了一遍熱水,洗去白日在外奔波後的汙垢和疲憊,接著才到最裡面的熱泉。才剛把門打開,裡頭的溼氣夾帶著熱流就撲面而來,一時之間三人眼前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好一會兒熱氣才稍微散了去。
這是一間簡單的溫泉屋,水池的大小適中,至少能容納進五六人,地板鋪著青石子,凹凸不平的,防止人滑倒,邊上有一扇通風的小窗口,往外看出去還栽著幾株梅樹,如今梅花開的正好,整體來說倒有幾分風雅別緻的感覺。
前面的路能看清了,夏瑞和之帆對視了一眼,很開心的就往池邊走去,留著之萍在後頭提醒兩人走慢一些。
「哎呀,這水真的好燙呢。」夏瑞先用手下去試了水溫,不免感到有些驚奇。
「聽說泡著很舒服。」白之萍複述了妹妹白天對自己比劃的話,「浦津人認為可以治百病,先不論是真是假,不過至少能舒緩妳之前暈船的難受吧。」
夏瑞聽著感動的點點頭。其實踏到陸上就不會暈了,不過這是人家一番好意,加上自己也未曾泡過熱泉,今日一來一定要試一試的。
另一旁的白之帆已經在兩人談話的時候,默默地將雙腿伸進去,習慣了水溫後,乾脆披著薄薄的袍子,一股腦兒的跳了下去。
「之帆,小心點!」白之萍被濺起的水花弄瞇了眼,撥開臉上的水珠後,就看到自己妹妹一個勁的比畫著「很舒服!」的手語。
「好好,我這就下來。」
語畢,她才跟著夏瑞慢慢的滑入熱泉中。
這水確實比在家中泡澡還要更燙幾分,彷彿池子底下有一把火在維持這樣的高溫,三人才進來一會兒,額頭上便開始冒汗,雖是熱卻也確實如他人所言,舒服的很。
享受了一會兒溫泉,夏瑞看到另一頭的池子上擺了一口瓷瓶,還有幾盞碟子,她好奇的滑水靠過去。
「這兒有梅子酒呢。」
她的聲音引起了正靠在池邊享受的白家姊妹注意,白之帆先比較好奇的靠了過來,就著夏瑞的手,聞了聞瓶子內的味道。一股酒精的味兒混雜著梅子的酸甜味瀰漫出來,稍嫌刺激的味道讓之帆皺了皺眉,偏頭躲開,但又有些想嘗看看,回過頭看看自己的姊姊,之萍也游到兩人身邊,輕輕嗅了酒瓶。
「這味道不錯啊。」她笑道。
可能是店家自己釀的梅子酒,因為沒參太多水,所以味道很濃郁。白之萍伸手了一旁的小碟子,倒了一點酒,小小的嘗了嘗滋味--不烈,滿口的梅子香,是很順口的果子酒。
一旁的夏瑞也跟著倒了一點,抿了一小口,「嗯,還蠻好喝的!」
白之帆看著她們都喝了酒,也躍躍欲試的想來上一點,不料卻被自己姊姊眼明手快的扯住了。
「小帆,記得別喝多了。」白之萍拉著妹妹纖細的手臂,促著眉頭道,「妳稍早在談生意的時候喝了一些,這會兒可要節制點。」
年僅十四歲的小女孩扁著嘴點點頭,對著姊姊比起手語,似乎是在保證自己會乖乖的。
夏瑞見兩人一如過去的姊妹情深,不禁笑了起來,「妳們兩可真令人羨慕,我打小就羨慕那些有手足的人,不管是吵架也好,鬥嘴也罷,感覺有個伴就是不一樣。」
「是嗎......」白之萍替妹妹倒了酒,也替自己兩人重新酌滿了杯子,「我想,有個妹妹應該就是多了一份照顧人的責任吧。」
聽到這話題,白之帆也跟著比劃了幾句;夏瑞看到她流暢迅速的動作,雖說之前在路上有和兩姊妹請教過了些日常實用的手語,不過到底還是初學,一連串下來,除了基本的幾個動作,她還是無法辨出完全的意思。
「小帆是說,她平時也沒少照顧我。」看著妹妹笑的得意,白之萍無奈的戳戳她的臉蛋,「行了,知道妳厲害。」
自兩人喪親後,這一路的磕磕絆絆也已經算不清是誰照顧誰更多。白之萍雖為長女,不過比起經商更擅於用自己的力量互妹妹平安;反之白之帆雖說年紀輕輕,但為人早熟懂事,憑著一己之力養活全家人,更見不過有人欺負自己姊姊。林總算下,維護彼此的程度可說是互不相讓。
眼前手足情深的場景可把夏瑞看得眼紅,白家小妹在商場打滾許久,自然察覺到對方的想法。突然腦海中閃過一個想法,連忙把姊姊拉倒一旁,偷偷摸摸的比了一連串的手語。
倒是另一頭,被兩姊妹刺激到的夏瑞,見沒人理自己,又摸著那一瓶子的梅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喝。
兩人在熱泉的另一頭談了半刻鐘,很快的重新游回來。帶著一摸神秘兮兮的微笑,白之帆把自己長姊推了出去,要她直接開口說了自己的主意。
「嗯......這問題可能有些突兀,」白之萍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我和小帆想著,當初夏姑娘在我們遇事時不顧自己,站出來幫了我們,原先想等過了喪期,在找妳致謝;這回這麼巧在這兒遇上,不若便來做個金蘭姐妹,也算能圓妳一個心願。」
她看著夏瑞還愣在那兒沒反應過來,忍不住多問了一句:「夏姑娘,妳覺得如何?」
夏瑞浸淫在朝人的文化許久,自然知道所謂義結金蘭是怎麼一回事,這對江湖人士來說可是代表著十分的信任,否則沒人會隨意和剛認識不深的人結拜的。她既是興奮,又有些惶恐,可是大概是熱氣催發了腦海中的酒精,沒有多想,夏瑞便點了頭:
「好、好呀!」
她們說說笑笑的吧那瓶酒喝了近半,知道熱泉舒服,但也不能泡太久,見夏瑞和之帆都喝到滿臉通紅了,白之萍才即使阻止兩人倒酒的動作。搖了搖瓶身,她估計裡頭剩不到三分之一。
「行了,妳們悠著點。剩下來酒可是要拿去執禮的,喝完了可沒第二瓶。」
白之萍的酒量還不錯,至少在三個人之中,喝了酒又泡了熱澡的,站得卻最穩;她先起身到隔壁的單間擦了身子、換上乾淨的衣袍後,走回池邊扶著自己的小妹出來。
繼續在水裡泡了一會兒,待白之帆換好衣服後,夏瑞才離開溫泉,哆嗦著跑進裡面更衣。三人確定穿的厚厚暖暖後,便結伴來到屋外的庭園,在冬日幾乎沒什麼生氣,除了那幾株梅樹,伴著假山假水,別有一番景緻。她們在梅花樹下站定,雖然島上沒有下雪,但溫度仍然挺寒冷,吐出的白霧一陣又一陣的飄散在空氣中。
此時時節對了,梅花開得正好,伴隨著盈盈幽香,夏瑞將方才泡在熱水中的酒瓶從懷中掏出來,白之萍拿著三個瓷杯,彎下身子,靜置在梅樹前的山石造景上,好讓她酌酒。白之帆在兩人張羅這些物品的時候,跑去跟店家要了三炷香和供品,拿出來了以後夏瑞才後知後覺得想到結拜還有三拜的手續。
「還有金蘭譜,」白之萍看著妹妹認真的手語,替她翻譯道,「要把我們的生辰八字照長幼寫下來,然後按手印。」
紙、筆、印泥,作為年紀最小的之帆都想到要準備了,夏瑞便低頭在紙上先寫上自己的名字,再來是小她幾個月的白之萍,最後才是之帆。一切準備就緒後,白之帆扯扯兩人的衣服,示意她們可以跪下來準備開始了。
三人手持一份金蘭譜和香,刺破了手指,滴了血在杯中,一灑於地,二拜了天,最後在案著年幼順序每人喝了一口。
「雖非古時羊佐之誼、桃園三結義、梁山眾人,但今日我們三姊妹便在這梅樹下行了結拜之禮--」
她們互視了一眼,笑得開心。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