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秦淮1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2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3



【賞析】

    建康是六朝都城,秦淮河穿過城中流入長江,兩岸酒家林立,是當時豪門貴族、官僚士大夫享樂遊宴之所。唐代的都城雖不在建康,然而秦淮景象卻一如既往。

    嚴羽說作詩「發句好尤難得(《滄浪詩話》)。首句便不同凡響,「籠」字引人注目。煙、水、月、沙四者,被兩個「籠」字和諧地融合在一起,繪成一幅極其淡雅的水邊夜色。既顯得柔和幽靜,而又隱含著微微浮動流走的意態,筆墨輕淡,而迷濛的氣氛卻濃。首句寫月容水意,下一句便遞出當時的背景:「夜泊秦淮」。就詩人的活動來講,該是先有「夜泊秦淮」,方能見到「煙籠寒水月籠沙」的景色,不過要真的掉過來一讀,反而會覺得平板無味。詩人此作,先創造出一個很具有特色的環境氣氛,給人以強烈的吸引力,先聲奪人,會形成充滿感染力的藝術效果。其次,前兩句這麽處理,就很像一幅畫的畫面和題字的關係。平常人們欣賞一幅畫,往往是先注目於那精彩的畫面(這就猶如「煙籠寒水月籠沙」),然後再去看那邊角的題字(這便是「夜泊秦淮」)。所以詩人這樣寫也是頗合人們藝術欣賞的習慣。

    「夜泊秦淮近酒家」,看似平平,卻堪玩味。前四個字爲上一句的景色點出時間、地點,使之具有個性,具有典型意義,同時也照應了詩題。由於「夜泊秦淮」才「近酒家」,三個字又爲下文打開了道路,「近酒家」乃引出商女亡國恨庭花,也由此才觸動了詩人的情懷。因此,從詩的發展和情感的抒發來看,這「近酒家」三個字,就像啓動了閘門,那江河之水便汩汩而出,滔滔不絕。這七個字承上啓下,網絡全篇,詩人構思的細密、精巧,於此可見。

    商女,是侍候他人的歌女。她們什麽是由聽者的趣味而定,可見詩說「商女不知亡國恨」,乃是一種曲筆,真正「不知亡國恨」的是那座中的欣賞者──封建貴族、官僚、豪紳。「庭花」,即〈玉樹庭花〉,為南朝荒淫誤國的陳主所制的樂曲,這靡靡之音,早已使陳朝壽終正寢了。可是,如今又有人在這衰世之年,不以國事爲懷,反用這種亡國之音來尋歡作樂,這怎能不使詩人産生歷史又將重演的隱憂呢!「隔江」二字,承上「亡國恨」故事而來,指當年隋兵陳師江北,一的南朝小朝廷危在旦夕,而陳主依然沈湎聲色。「猶唱」二字,微妙而自然地把歷史、現實和想像中的未來串成一線,意味深長。「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庭花》」,於婉曲輕利的風調之中,表現出辛辣的諷刺,深沈的悲痛,無限的感慨,堪稱「絕唱」。這兩句表達了較爲清醒的知識份子對國事懷抱隱憂之心,也反映了官僚貴族正以聲色歌舞、紙醉金迷的腐朽空虛,這兩者,正是衰敗的晚唐現實生活中兩個不同側面的寫照。



1 「秦淮」即秦淮河,源出今江蘇省溧水縣東北,流經南京地區,入長江。相傳為秦始皇南巡會稽時所鑿,以疏淮水,故名。

2 賣唱的歌女。

3 庭花,即樂曲〈玉樹庭花〉。陳主(陳叔寶)荒淫奢侈,耽於聲色,終至亡國。人們便把他所娛樂的〈玉樹庭花〉看作亡國之音。如《舊唐書.音樂志》引杜淹對唐太宗語:「前代興亡,實由於樂。陳將亡也,為〈玉樹庭花〉;齊將亡也,而為〈伴侶曲〉,行路聞之,莫不悲泣,所謂亡國之音也。」許渾《金陵懷古》也說:「〈玉樹〉歌殘王氣終,景陽兵合成樓空。」《樂記》云:「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政通矣。

 這兩句是說,「商女」但知唱歌,不知道的是「亡國之音」。詩人寄寓感慨,諷刺的對象其實是那些買享樂、醉生夢死的上層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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