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兽

     
        每天晚上,楼梯口都会一只怪兽,准备把我吃掉。
        这件事听起来虽然是怪怪的,当然有时我也会觉得混乱得不能相信,然而这是一个真实的事,而且到现在为此都还在发生着。
        怪兽的出现,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大约是在三年前。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不过我想我大概已经习惯了它的出现。让它闯进我的生活而开始让它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份其实并不是我想要的,但坦白说我真的对此事感到无能为力,也就是说怪兽的出现并不在我的阻挡范围之内。它的出现,一开始的时候的确带给了我许多的困绕,令我每天到了晚上就会提心吊胆。但这三年来的观察与经验告诉我,只要我时时都小心的话,是还不至于让它吃掉的。
        其实怪兽一开始并没有出现在现实生活里,简单地说,它并不是来自这个现实世界的。那个时候,也就是三年前,我大概每个晚上都做着有关怪兽的梦。
        有关怪兽的第一个梦我记得非常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只是当我从梦中醒来的时候,那个梦就好象被人用烧得火红的铁印烙印在我脑里了。在这之前当然也做过其他的梦,但是都没有比梦见怪兽的清晰,几乎整个梦的细节都可以记得一清二楚。
        梦的开始是梦见我自己像掉进了一个时光隧道,然后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处在一个不知名的世界了。像极一部非常典型有关于时光隧道的电影,其主角掉进了时光隧道一样的情景。
        梦里的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是站在一片大草原上。草原一直无止境地伸延下去,几乎我眼睛所及的地方都是草原,或许那个世界根本就只是个草原罢了。草原上的草都以同样的高度生长着,大约都有两寸长。
        草原上除了草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天空只是一片蓝,没有云。偶尔才有风吹来,不过也只是微微的风而已。在那里的我正朝着一个方向走着,完全没有目的的,纯粹是走罢了,而且我似乎可以感觉到,其实并不是我想要走的,只是脚不听使唤地动着罢了。
        走了大概也有一段相当长的距离的时候,我就开始听得见有声音从我的后面传来,然后转头一望,就看到了怪兽。
        第一次看见怪兽的时候真是吓了我一跳。毕竟刚才走着走着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到有任何的生物在这附近,而怪兽好像突然间地就出现在我的后面了。从它的表面上看来,好像没有要攻击我的迹象,用更明确一点的说法可能就是,怪兽的出现可能纯粹是要让我知道它是确实的存在的。
        怪兽与我相望了不久,我的梦就结束了。
        就如我之前所说过的一样,怪兽的梦我记得很清楚。怪兽全身都是红色的,没有什么称得上是毛发的东西,全身非常的平滑。眼睛和嘴巴都极大,而且非常不自然地附在它的脸上。它的身体大约有一个十二岁小孩般的大小。
        自从那次之后,我几乎每隔两天就会梦见怪兽,而且每次梦的长度都一样,也就是我和怪兽相望了一段时间后,梦就结束了。这样的梦大约也持续了两个月左右。
        只有一次,也就是最后一次梦见怪兽,梦稍微拉长了一些。我和怪兽相望着超过了一般特定的时间,在梦还没有结束之前,怪兽对我大声地吼了一下,我就这样地从梦中惊醒了。
        隔天晚上,怪兽就开始出现在我家的楼梯口了。
        它的出现绝对出乎我的意料。我根本没有想过梦中的东西是会出现在现实生活里的。
        ‘从此以后的晚上,我都不会再在梦里出现了,我每天都会在这里出现,’怪兽说。
        我已经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
        它继续地说着,‘而且我想大概也需要在这里先向你说明清楚,有我在的时候,如果你一踏下这个楼梯,我就会把你吃掉。’
        它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也只是执行着我身为怪兽的任务罢了。’
        ‘身为怪兽的都一定要吃人吗?’ 我问。
        ‘在梦中我们都不吃人,但来到现实世界就必须了。就好像你们人类一被生下来,就应该做着身为一个人应该做的事那样,’ 怪兽说。
        ‘也许你说得有道理,但为什么是我呢?’
        ‘没有办法的啊,命运是这样的。’
        对于这点我也没什么好说。
     
      *
 
        怪兽出现不久后,很快地全村人都知道了。听说是我的邻居无意间看到,而传出去的。对于这点我也并没有责怪我的邻居,毕竟人都是好奇的。
        自从这件事传开之后,我家明显地少了访客。这三年来,大概只有村长和村里的一位女巫来拜访过我罢了。
 
      *
 
        村长是一位老实敦厚的人,为人亲切,极受村里人的敬重与爱戴。在我还没有住进这个村子之前,他就已经是村长了。算一算到现在大概都已经当了十年的村长。我不知道他的实际年龄,听村里的人说有七十出头,不过他看起来的确比那个年龄年轻得多。
        村长大概是一知道怪兽的事后便来到我家拜访我了。
        ‘嗯,还好吧?’村长问道。虽然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但可以从他的语气中听得出那无限的关心。
        ‘哈哈,还好,只不过是晚上不能出外罢了,’我回答。
        ‘不会造成什么不便吗?’
        ‘不便嘛,嗯,大致上是没什么的,一向来我也鲜少在晚上到外面走走。基本上只是多了一个心理负担,不过我相信我很快地就可以习惯了。’
        ‘对于这件事我真的替你感到担心,而且我也非常清楚地了解到你现在的心情,但真的很遗憾,我想我大概也帮不上什么,’村长说。
        ‘没什么的,请也别放在心上。我也不想大家因这件事而为我操心。’
        五秒钟轻微的寂静。
        ‘那好的,’村长大概也想不到有什么话可以讲了,所以用了那简单的三个字结束了怪兽的话题。过后我们也陆陆续续地谈了些另外的话题。村长有问到我对村子的意见,非常地喜欢,我对他说。
     
      *
     
        村长走了后的大概三个月,我的家也静了三个月,三个月的晚上我都没有机会出去(大概以后也是一样)。三个月之间和怪兽谈了不少,也开始一点一点地了解怪兽,当然也开始接受怪兽出现在我家的楼梯口这个事实了。
     
      *
     
        ‘我原本存在的地方嘛,简直是一个静得可怕的地方。’
        当时我正坐在楼梯口,喝着我的第四罐啤酒。怪兽就蹲在我的面前,用一种非常无聊的眼神看着我,突然间地它就对我说了那句话。
        ‘真的吗?’
        ‘当然,也就是那个你梦到的地方啦。’
        ‘静得可怕的地方简直就像是地狱嘛。。’
        ‘的确如此,而且都只是一个草原,除了我和草,什么都没有了。’它对我说着的时候,可以感觉到它对它那个世界的无奈。
        ‘其实嘛,每个角落,每个地方,每个世界,大概都是一样的吧。当活的不耐烦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对那某个地方的所有东西产生一种厌恶感。’
        ‘然而这些令人产生厌恶感的东西也是让我们继续活下去的原因吧。’
        ‘大概是吧。’
 
      *
 
        村长离开三个月后的某一天,非常意外地村里的一位女巫也来拜访我了。那位女巫后来也成为我现在的妻子。她小我五岁,那个时候我二十七,她二十二。当时她来到我家,最令我对她感到印象深刻的就是她那带有些羞怯的笑容,给人一种好像柔和海风迎面吹来舒服的感觉。在这之前我们都没有见过面,不过倒有听说过在这个村子里住着一个巫师家庭。
        ‘对不起突然地就来打扰你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我说。
        ‘没打扰,一个人呆在家里也是蛮闷的,有客人来毕竟是件好事。’
        她回了我一个漂亮的微笑。
        ‘我昨天遇见了村长,他对我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其实也一早听说过怪兽的事了。村长说看看我能不能够帮上些什么忙的。’
        ‘哈哈,那真的是要谢谢你们了。可是我想倒也不必麻烦你了。据我所了解,怪兽如果真的要离开的话,那么它大概就会像水蒸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它不想离开的话,也大概什么力量都是一样派不上用场的。’
        停顿。
        ‘你真的那么认为吗?’
        ‘如果真的是要把我认为的某个东西归类为对或错的话,那也蛮伤脑筋。我也只不过是凭着从多方面感觉的累积中,认定某些决定性的东西罢了。’
        她听了后做出一般沉思的样子。
        ‘嗯,蛮有道理的,人生也不就是这个样子嘛。’
        ‘是的,如果每样事情都只是对与错的话,那么活着本身的意义大概就已经被歪曲得像一条爬行着的蛇那样了。’对于她认同我的看法,我也感到一些意外,在我印象中,在这之前也许没有人曾经把我的话用过他们的脑子思考过一遍。
        ‘那么你认为生活应该是如何的?’
        ‘做着某样自己喜欢的事情而过活啊!’
        ‘我也觉得应该是那样。’
 
      *
 
        那次谈话后的一天,我俩开始约会。一年后我们就结婚了。结婚当天收到连一个两格式冰柜纸箱都装不完的贺卡。
 
      *
 
        对于怪兽,我还想再说些什么的。
        它还是一样每个晚上都会出现在我家楼梯口,而它的存在也没有影响到我的妻子,毕竟怪兽的目标也只有我一个而已。我俩和怪兽偶尔也会聚在一起谈谈天。
        到现在为止,对于我一下楼梯,怪兽就会把我吃掉的这个 ---- 如果怪兽所说的都是真的话 ---- 事实,我都一样带着一种轻微的怀疑眼光来看待。因为也只是我一厢情愿地去相信那是真的罢了,事实是不是如此我无法知道。
        曾经有一次,以以上的疑问做为一个底子,我和怪兽也做了一个简短的交谈。
        ‘你真的是会把我吃掉吗?’我问。
        ‘这个问题嘛。会不会把你吃掉,到了现在的发展地步,并不在我于如何做选择了。其实从我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以一种相对性的关系互相紧密的生活着了。至于主动的那一方面,从逻辑的思考上来说,是你,而不是我。’
        ‘为何那样说?’
        ‘因为我是为了吃掉你而存在的啊!’
        ‘那就是说,如果我有一天突然死去或消失掉的话,那么你也就是不存在的耶。’
        ‘的确如此。’

      *
 
        或许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境,非常漂亮的梦境。我梦见我坐在楼梯口和怪兽交谈着,女巫妻子正坐在沙发上悠闲地喝着她的罐装啤酒。
        应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