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恐怖政治案件概述

陳文成博士紀念基金會《人權之路2008版》編輯小組

引言：白色恐怖的政治案件林林總總，本文嘗試從數量、特色、類型、地區和領域分布、年代、刑期、受難年齡和省籍等面向，做一個簡要的陳述。

1.案件總數

台灣在白色恐怖時代（1949～1992），究竟有多少政治案件？迄今成謎。目前已知最重要的統計數據之一，是戒嚴期間（1949～1987）非現役軍人的刑事案件，有29,407件之多（1988.11.05法務部主任檢察官陳守煌在立法院內政委員會議上報告）。這近三萬宗平民軍審的案件，應該包括盜賣軍油、貪污和重大刑案等；政治案雖可能佔大多數，但為數不詳。

另一方面，在二二八過渡到白色恐怖期間（1947～1949），以及解嚴到白色恐怖結束（1987～1992），前後數年之中政治案件仍層出不窮；許多軍人的政治案件，如規模龐大的海軍白色恐怖案、孫立人案等，也不在此數；此外還有許多用司法（如蓬萊島雜誌案）、行政（如許信良案、台大哲學系事件）等手段製造的政治案件，也應計入。

再則，許多人雖沒受審判，卻是政治受難者，包括逃亡（呂赫若、施儒珍）、軟禁（龔德柏、殷海光）、失蹤（許一君、施至成）、刑瘋刑死（許席圖、吳炳靈）、暗殺（陳文成案、林宅血案、江南案）、填海（澎湖案）、驅逐出境（Milo Thornberry牧師、渡田正弘）、列入黑名單（為數近千）等；除非進行地毯式調查，否則這類不在案內的受難者人數，永遠不得其解。

白色恐怖的受難者人數，有說是14萬或20萬以上（魏廷朝，1997），這是指受軍審的政治受難者，但沒有足夠證據證明此說可信。死亡人數，一般說法是兩、三千人以上，但也不是實際的統計數據。一份根據檔案管理局有案可稽的資料彙總整理的槍決名單（台灣游藝，2008），共列出1,059名死難者，這是關於台灣白色恐怖死難者迄今最詳細的資料，實際應遠多於此數。

事實上，白色恐怖是以恐怖手段震懾整個社會的統治，它的受害者非常廣泛（「人人心中有一個小警總」的名言確是定論），政治犯只是其中之一。這和二二八是同樣的情形，是研究白色恐怖案件的基本認知。

2.案件特色

1.與二二八的比較：

二二八受難者大多未經審判即被槍斃，白色恐怖受難者則在形式上經軍法審判之後槍斃、下獄。由於判決多建立在不實的指控上，因此白色恐怖案件比二二八多蒙上一層污名，更難究明和平反。

2.與現代刑法的比較：

白色恐怖案件和現代刑事案件同樣經過刑事訴訟程序，但前者實為統治當局行政權之行使，而以法律包裝，後者才是司法權之行使；前者可用各種羅織手段入人於罪，屬「罪行擅斷主義」，與後者的「罪行法定主義」精神相違。

3.與現代辦案的比較：

現代辦案強調蒐集證據，白色恐怖案件強調羅織罪名；現代辦案審視犯罪的事實認定；白色恐怖審視案件的政治需要。因此後者有太多的「加工」成分，包括刑求和做案。

4.與SARS的比較：

白色恐怖案件的基本精神，是把不同的意識形態視為危險的瘟疫，把政治異己當作帶原者，因此撲滅、防堵、隔離的手法和對付疫情如出一轍。只要和嫌犯有接觸、聊天、共事、同學的，都有可能變成嫌犯。政治犯出獄後，仍被長期列管追蹤。

從道德和哲學的層次來看，政治案件最大的特色，是有罪的人迫害無罪的人。真正遂行大規模犯罪的是統治階層、國家機器；而被定罪的人，大部分是無辜百姓。統治者利用科技、法律，動員國家與社會資源，以現代文明為包裝，進行實為野蠻的迫害，這是白色恐怖留給人類歷史永恆的教訓。

表一：政治案件的主要來源（註1）

註1：本表分類乃為了便於說明，其實很多案件的「偵破」原因複雜，交替運用數種來源。

註2：羅織是無所不在，是最惡質的部分。以上各項都有羅織情事，有的羅織人，有的編派案情和罪名。

3.案件類型

白色恐怖案件極為紛雜，很難完整分類。就官方的立場，大部分屬於所謂的「叛亂案」，其他還有違反出版法、違反選罷法等等名目；就案件的性質，則可粗淺分為左翼、台獨、其他三種類型。

左翼案件：

通稱為「匪諜案」，這是白色恐怖案件的最大宗，在不同年代有不同類型。1950年代的左翼案件（表二）以中共「省工委」系列為主，涉案者許多是共產黨員，以本省人居多，年齡層較低；1960年代以後的左翼案件，很多是清算在大陸時期有紅色背景的人士，稱為「潛匪案」，以外省人居多，年齡層較高。

1960～1970年代，另有少數沒有共產黨背景，純粹是思想左傾的案件，如陳映真案、成大共產黨案等，涉案者多是本省青年。1987年解嚴前後，隨著兩岸局勢鬆綁，許多人開始「偷跑」，因販賣中國出版品、走私中國貨而被判刑，如郭樹魁、林關民、陳勝男等，涉案者多為台灣商人。此外整個白色恐怖期間，還有很多過去沒有紅色背景、現在沒有共黨身份、思想也不左傾、行動也不「資匪」、純粹被構陷出來的「匪諜案」，如雷震案、孫立人案等。

即使在「省工委」系列中，也有極多涉案者一點也不左傾，只因和主犯有過接觸，就被羅織成案；案子越大，「湊案」的情況越嚴重。簡單來說，左翼系列呈現兩極化差異：有真的組織、真的匪諜和真的犯行（如吳石案），但也有全部指控皆屬子虛烏有的假案，如澎湖案。

台獨案件：

台獨案件起源甚早，真正大行是1950年代後期以後，當時左翼份子已被撲滅殆盡，台獨人士儼然接力登場，並在往後三十年成為政治案件主流之一。台獨案件雖然延續不斷，大案幾乎都發生在1960年代，如蘇東啟案、台獨地委會案、全國青年團結促進會案等；其他年代規模較小。

台獨案可分島外誘發（表三）和島內自發兩種類型，前者又有廖文毅、史明、台獨聯盟三個系統。廖文毅的「台灣共和國臨時政府」影響早期台獨運動甚大，史明的「獨立台灣會」走地下革命路線，一旦破獲，判刑都比較重。這兩個系統的地緣都在東京，到了1970年台獨聯盟成立後，更擴及到美國。1960年代以後，島內自發的台獨運動逐漸成熟，來自美、日台獨組織的影響力也不像前一階段那麼強大。

島內自發是台獨案件的主流，案情不一、類別複雜，展現草根的特色。從理論（彭明敏案）、組織（飛虹會案）到革命（蘇東啟案）各階段都有。和左翼案件比較，台獨案判刑仍重，死刑較少；此外，台獨案的涉案者很少不持台獨主張，不像左翼案有太多人不是「匪諜」。

國民黨當局有很長的時間避談台獨，僅宣稱是中共陰謀，使這種本質上反共的政治主張常被指控和中共掛勾。這種情形到美麗島事件以後，因為台獨思想逐漸公開談論，當局掩蓋不住，才有根本的改變。

其他案件：

以行政懲戒和司法審判遂行的政治案件屬於此類。前者如前桃園縣長許信良被停職、殷海光及台大多位哲學系教授不獲續聘；後者如《蓬萊島雜誌》的陳水扁、黃天福、李逸洋被控誹謗馮滬祥；《自由週刊》創辦人鄭南榕、前國代候選人劉峰松及前市議員林正杰被控違反選罷法、「六一二事件」謝長廷、洪奇昌、江蓋世被控聚眾妨害公務等。

省思白色恐怖案件有兩個層次：第一，受難者有沒有如官方所說，參加「叛亂」組織或活動？第二，即使真的有參加，是不是構成犯罪？從人權的角度來看，第二項才是重點。不管參加左翼組織或台獨活動，都有特殊的時代背景使然；只要不是出以暴力、脅迫手段，都不應以犯行視之，何況根本沒有參加。

表二：1950年代中共（親共）組織及其政治案件（註1）

表三：台獨案件島外誘發三大系統

註1：據國安局《歷年辦理匪案彙編》第一、二輯整理，不過該案是否與該組織真有關聯？抑或特務編造？是另一值得釐清的問題。本表只有省工委和台盟系列以本省人涉案居多，其他都是外省案。

註2：全名為中共「台灣省工作委員會」，1946年在華東局的指導下成立，領導幹部為蔡孝乾、陳澤民、洪幼樵、張志忠等人。黨員數最多時有900多人（1950年5月），在全台各地設有工作委員會、支部和小組等，是台灣史上最大的左翼組織。

註3：全名為「台灣民主自治同盟」，1947年由謝雪紅、楊克煌、蘇新等人在香港成立。但無證據顯示，台盟系列的政治案件與台盟有實際的關係。有可能是部份人士打著台盟的旗號發展組織，也有可能出於特務的編造。

註4：「全國青年團結促進會案」是1960年代的台獨大案之一，被捕人數多達274人。該案雖然自島外誘發，卻在島內壯大。島外影響單位包括「獨立台灣會」與「台灣青年獨立聯盟」（台獨聯盟日本本部的前身）。

4.案件分布

地區分布

白色恐怖的政治案件分布極廣，沒有一個縣市不是災區（表四），甚至阿里山、角板山等山區也受到波及。許多地圖上不起眼的窮鄉僻壤，如汐止鹿窟、樹林三角埔、鶯歌烏塗窟、三義魚藤坪、台中白毛山和竹仔坑、南化後堀等，都是白色恐怖的重要場景。

各縣市的案件也反映其地域特色，例如台北有很多以知識份子為主的案件，桃園、台南有很多農民案件；高雄有工運案件，金、馬的案件則與軍人有關。此外，白色恐怖也滲入各大型公民營機構，像台電、台糖、台鐵、台火、台泥、中油、大同、唐榮、郵政管理局、電信管理局等。全台各級學校，尤其歷史較久的，教員或校友受難的例子更不勝枚舉。

表四：各縣市代表性政治案件舉要

領域分布

白色恐怖涵蓋各領域（表五）：黨、政、軍、公、教……一直到遙遠的海外，恐怖高壓無所不在。表四是對各領域的政治大案，粗淺列舉一二例；若要詳細舉例，則光是在白色恐怖被判刑的新聞人員，就有一長串名單（表六），這還不包括被調職、撤職或受其他行政處分的例子。白色恐怖災情的廣泛，可依此類推。

表五：各領域代表性政治案件舉要

表六：白色恐怖被槍決與囚禁的新聞人員（部分名單）

5.年代˙刑期˙年齡˙省籍分析

雖然白色恐怖政治案件的總數不明，因此相關的統計分析也難以定論，但仍有若干資料可當作參考指標：一是2005年7月31日，國防部呈給陳水扁總統之《清查戒嚴時期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的專案報告（下文簡稱《清查報告》）。共清查該部所管理的叛亂、匪諜、資匪案件檔，1945～1994年的統計，合計27,350人；扣除重複情形（例如同一人在初審、覆判、執行過程都有列入），實得16,132人。就其檔案來源來看（表七），無法確定是否包括調查局部分。調查局和警總一樣，是製造政治案件的另一大系統（表八）。以司法包裝的政治案件亦不在此列。

第二個參考指標，是「財團法人戒嚴時期不當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補償基金會」針對已通過補償人數的統計（以下簡稱《基金會統計》）。該基金會是以《清查報告》的資料為基礎，進行調查研究。但因補償作業仍在進行中，目前僅得6千多人資料。

第三個參考指標，是已故的政治受難者王康旻（1927～2007）針對國安局《歷年辦理匪案彙編》一、二輯（李敖出版社，1991）所列的162案、1647名的年齡、省籍統計（以下簡稱《王康旻統計》）。雖然資料範圍更小，但年齡、省籍統計是前二項所沒有的，也具有重要參考價值。

表七：《清查報告》檔案來源

資料來源：國防部《清查戒嚴時期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專案報告，2005.07.31，引自邱榮舉、謝欣如《戰後台灣客家政治菁英與白色恐怖政治事件》，2007

表八：調查局偵破叛亂案件統計（1960s～1970s）

資料來源：調查局《要案紀實》

年代分布

根據《清查報告》的逐年統計（表九），可以明顯地看出，1950年代是政治案件的高峰，佔該報告涵蓋期間（50年）總數的6成；光是1950年一年的案件人數，就超過1960年代的總合。其次是1980年代，佔17%，這和當時社會力解放，民間大規模抗爭有關；也和許多人「偷跑」，走私或販賣中國產品、收聽中共廣播有關。1960、1970年代則又其次。

表九：《清查報告》案件人數逐年統計

資料來源：同表六

判決比例

在判決比例方面，國防部的《清查報告》只列舉死刑、徒刑、感化、無罪、其他等項（表十），其他細節闕如。《基金會統計》做得比較完整（表十一）。若再扣除其中第9項，可得出經過審判後的政治案件刑期比例圖（表十二）。從表六可看出，10年以上的重刑判決比例高達4成；若將感訓（通常3年）算進去，則有高達99%的被告一旦被審判，最少就要失去3年自由。可見政治案件的苛酷程度。

表十：《清查報告》判決人數比例

資料來源：同表六

表十一：《基金會統計》刑期統計表（1）（資料日期：2007.09.30）

（註：此處所謂的「案件」是指「人」）

製表：戒嚴時期不當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補償基金會

表十二：《基金會統計》刑期統計表（2）（資料日期：2007.09.30）

（扣除表五的第9項，也就是已進入審判程序的政治案件）

製表：李禎祥

年齡比例

根據《王康旻統計》（表十三），年齡在35歲以下者高達8成，說明白色恐怖的受難者以青年為主。雖然該表所根據的國安局《歷年辦理匪案彙編》以1950年代左翼案件為主，但1960年代以後的主流：台獨案件也是青年居多，變動幅度應該不大。

表十三：《歷年辦理匪案彙編》受難年齡比例

製表：王康旻

省籍比例

白色恐怖的政治犯究竟是外省人多，還是本省人？目前沒有定論。根據《王康旻統計》（表十四），本省籍與外省籍比例為3：1。但因該書以省工委系統為主，受難者多是本省人。如果加上大規模的外省案，如澎湖案、海軍案、孫立人案、潛匪案等，數字便會大幅變動。但可確定的是，外省政治犯所佔的比例，大於本省族群。

表十四：《歷年辦理匪案彙編》受難者省籍比例

製表：王康旻

台灣政治犯之最

就目前已知的資料統計如下：

◎監禁最久的政治犯：台南麻豆案的林書揚、李金木，都坐了34年6個月牢（1950.6.1～1984.12.17）。

◎軟禁最久的政治犯：西安事變的張學良，被軟禁54年（1937～1991）之久，在台期間軟禁於新竹和北投。全程在台灣軟禁的，以孫立人的33年最久（1955～1988）。

◎年齡最大的政治犯：台北農民黃萬言，67歲以「藏匿叛徒罪」被捕，服刑12年，出獄時已近八旬。

◎年齡最小的受刑人：一些懷孕的女犯在服刑期間產子，嬰兒跟著母親坐牢，有些到十幾歲才出獄。

◎年齡最大的死刑犯：桃園大溪農民莊新祿，因藏匿要犯林元枝等人，1952年被槍決，死時68歲。

◎年齡最小的死刑犯：多名19歲青年死於刑場，包括澎湖案3名流亡學生張世能、明同樂、王光耀。未經審判而被暗殺的不在此數。

◎死刑最多的案件：1954年發生在金門，林敏雄等20名台灣籍陸軍兵員被控「投降叛徒」而判處死刑。

◎無期徒刑最多的案件：1950年的台中案，12人被判無期徒刑，包括一位女性張彩雲。